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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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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推测,在距秦不到一百年后的西汉时期至少在皇室中使用抽水马桶),用木片擦屁股(几千年如此,这叫“厕筹”,联想到数学计算工具是“算筹”,让人感到仿佛擦屁股和探讨数学问题是同一类文化现象),用蜂蜜、鳄鱼粪避孕(后者可能用于长江以南),用凌霄花、干蚂蟥堕胎(尽管是非法的)……他们认为自己生活水平很高。
  肯定没有高标水泥和钢筋混凝土,但他们拥有高速公路和高等级公路。秦朝的高速公路是直道,长约一千四百公里,南北向,始于咸阳北部的林光宫,经子午岭、鄂尔多斯高原、黄土高原北部,抵达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市)。有了它,中央军就可以在三天三夜内开到北部边疆。它的一部分建在子午岭山顶,工程难度可想而知,“堑山堙谷,直通之”(《史记·秦始皇本纪》)。据考证,它的宽度达到六十米,可以给现在的中型飞机当跑道。
  高等级公路是驰道,是一个道路网,从咸阳向四面八方辐射,将国内各个大城市连接起来。“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滨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汉书·贾山传》)这就是说,路宽大约为七十米,有行道树,路基高出地面,有点像现在的铁道。
  秦朝还有四通八达的驿道,供邮车通行,每十里设一亭,既是治安执勤点,又是邮局,又是旅馆,但它只接待朝廷的信使,只负责传递公函。那时候的邮政事业不为平民提供服务。
  关于邮政可以多说几句。他们的邮政事业效率很高,采用接力传书的办法,一个信使骑马来到,或驾车来到,或像希腊的菲里比得斯那样跑步来到,把邮件分开,另一些信使尽快带着各个方向的邮件奔出去。秦朝法律规定,急行文书(这种特快专递往往是皇帝的诏书)在邮亭中不得有片刻停留,普通公文也必须当日送出,违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他们不考虑私人信件。也许,仅仅是也许,贵族和军官可以徇私利用国家的邮政系统,但可怜的老百姓要想寄一封家信,只能托人捎带。
  湖北云梦出土的两封信就是这样。这是用毛笔隶书写在木片上的,是秦王政二十四年(秦军还在打天下)在淮阳服役的兄弟俩(“黑夫”和“惊”)写给在安陆的母亲的信。第一封信是:
  二月辛巳,黑夫、惊敢再拜问中,母毋恙也?前日黑夫与惊别,今复会矣。母视安陆丝布贱,可以为禅裙襦者,母必为之,今于钱偕来。其丝布贵,徒钱来,黑夫自以布此。黑夫等直佐淮阳,攻反城久。愿母遗黑夫用毋少。
  ——妈您还好吧?我们哥俩分开了几天,现在又在一起了。妈,您看安陆的布有没有便宜的,能做下装的,拜托千万给我们弄点儿来,和钱一起寄来。要是布太贵,就只寄钱来吧,我自己在这儿买布。
  要说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就是他们把时间写在开头。
  第二封信是:
  惊敢大心问衷,母得毋恙也?与从军,与黑夫居,皆毋恙也。愿母幸遗钱五六百,经布谨善者毋下二丈五尺。即死矣,急急急。
  ——妈您还好吧?我们哥俩在部队里都好,就希望您寄五六百钱来,还有至少二丈五尺的好布。我们快冻死了,急呀!
  比较简单的信写在一块木板上,用另一块木板扣起来,在外面写上收信人、发信人地址姓名,再用绳子扎起来,要是怕人偷看,就在绳结上糊点泥,盖上印,这叫“尺牍”。
  还有一种是写在绢或帛上,卷起来,夹在两块木板之间,再捆扎,糊封泥,盖印,这叫“尺素书”。两块木板要是雕成鲤鱼状,就像情人节贺卡一样抒情了。“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说的就是这事。小说中若姜寄给小木匠的信就装在这样的木头鲤鱼中。
  指南鱼,本是用来装磁石的,但我们可以借此想象“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的木鱼信

神秘的都城—咸阳
  他们的首都咸阳,也是值得骄傲的。小说中经常以“世界中心”作为咸阳的代名词,是估计当时的秦国人会把他们的帝都当成世界的中心。历史上的咸阳又是怎样的呢?
  《史记·秦始皇本纪》说渭水北岸“殿屋复道周阁相属”,《三辅旧事》说“后宫列女万余人,气上冲于天”。渭水南岸是上林苑,后来建了阿房宫。渭水上有建于秦昭王时期的大桥,对其遗址的考古研究表明,它长五百二十五米,宽十三米八,接近南京长江大桥汽车道的宽度。
  统一天下后第九年,也就是建“高速公路”的那一年,秦始皇嫌先王留下的宫殿不够用,开始建阿房宫,到死都没建完。秦二世接着干,变本加厉地干,也是到死都没干完,反而劳民伤财激怒了百姓,惹得若干起义军一起朝咸阳打,互相商量着怎么瓜分秦国,打得秦二世不敢出宫,妄想让赵高这个不带把儿的男人去抵挡。赵高不敢抵挡,只好回头杀了秦二世,然后,阿房宫被项羽这家伙一把火烧光。
  “阿房”即“近旁”的意思,因为它在咸阳宫附近。它曾经“复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杜牧《阿房宫赋》),仅前殿就“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史记·秦始皇本纪》)。2008年考古勘探证实,阿房宫前殿遗址显示出的规模,与《史记》的记载基本一致。
  他们可能有空中通道,司马迁形容咸阳北阪“殿屋复道周阁相属”,阿房宫“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秦始皇为隐藏行踪又“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这里的“复道”可能是建在空中的,想起来像什么呢?像立交桥……不,像北京五道口横架在街道上空的城铁车站,因为秦始皇的“复道”是有窗户的,现在的城铁车站也是有窗户的,秦始皇透过这样的窗户看见李斯的车骑过于铺张,抱怨了几声,不知是谁转告了李斯,李斯有所收敛。始皇看见李斯缩减了仪仗,知道自己那天的行踪暴露了,又查不出是谁泄的密,就把那天的随从统统杀了。空中通道到底有多少条,总共多长,历史上没有记载,当然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拥有“城铁”。


后记:一本书的二十四年

一
  1992年冬天,在北京的一个胡同里,我做了一个梦,把它记了下来。同屋的诗人萧瞳说这是“如花的文字”,我就开始写小说。2004年小说出版的时候,宣传语是“十二年写一本书”。其实我没有那么顽强,这小说不是连续十二年写出来的,是写一写,停一停,有时一停就是几年。小说的背景、人物都有多次改变。最开始是现代题材,第一人称;后来变成了穿越小说,第三人称。这是因为:一,直接写自己,不太好意思;二,无意中读到里耶秦简、云梦秦简,它们把我迷住了,我没想到两千年前的生活可以那么有细节、有触觉、有颜色和气味,那不是枯燥的正史可以相比的。随后,我又找那个朝代的各种文献来读,连地理学、动植物方面的考古报告也不放过,扩展那种触觉、视觉和味觉。我要让自己“生活”在两千年前。虽然选择了历史背景,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做出一副“啊,我在写历史小说,三皇五帝,霸业千秋,看官们听好了”的德行,我写的还是自己的事。
  刺激我写小说的那个梦,到了小说里就是许黻裸奔的那一段,它其实是一个人死后有可能经历的事。这小说奇幻的部分基本上都是濒死体验,类似的还有田雨魂游、双头人隐身术大功告成、田雨被五马分尸的情景等,都是那个梦的扩充。我对这种事特别感兴趣,因为年轻时有过濒死体验,后来一直关注科学界对此的研究。2011年我翻译了迈克尔·纽顿的《浮生归宿》,也是这样的主题。最近看电影《芳华》,有人说,冯小刚其实是为开头的七分钟而把整个一百二十分钟拍下来的。不好意思地说,我其实是为小木匠的濒死体验而把三十万字写下来的。
  但写作的过程会脱离作者的控制,不知不觉地,稀里糊涂地,就有了一些故事。小木匠后来不是主角了,儿子田鸢和同母异父的弟弟田雨成了主角。更令我惊讶的是,这两个孩子渐渐变成了我的“灵魂的分身”(或者说是人格分裂,像黑塞的小说《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你知道,写小说是一种生活,你进去了,就无法完全预测将来会发生什么。我就是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给自己设计一个“大游戏”,背景是秦朝,在里边玩。
  后来玩过火了,2000年我竟然关掉了刚刚创业的小公司,专门玩这个“游戏”,成天在一个地下室里写,被电脑的辐射熏得发烧。一个朋友把我从39℃的高烧里救出来,拉上了明媚的泰山。可在我眼里这还是游戏的场景,是我的角色在前往新大陆之前相聚的地方。最后连那位朋友都魔怔了,看完我的手稿,盯着山谷念叨:跳下去就可以像田鸢一样飞起来了吧?
  我说:哎,你醒醒,这可是现实!
  当时,我唯一的收入是靠在北京科技大学延庆分校代课。这份工作,就是领我去泰山的这位朋友介绍的。每个星期只需要去两天,挣的钱又足够我在其他日子抛开一切写小说。因此,我永远感谢这位朋友—北京科技大学的张健老师,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喂食”。我也感谢我的妻子,在我穷困潦倒、只顾写书时,毫无怨言地支持我,而且为我提供了很多素材。还要感谢她的妹妹和其他笔友,在小说刚刚网上连载时鼓励我坚持下去。还要感谢我的孩子,虽然她在幼儿时期因我沉湎于写作而缺乏父亲的关心,但她自己成了我的素材。

二
  延庆也为我提供了素材。延庆郊外有个叫“新宝庄”的地方,有一座土山,山顶有一道土墙,围成一圈,还很高,它成了“空中城”的原型。另外,田鸢学会飞行是在延庆附近的燕山:春天,燕山的大风几乎能把人托起来,周围一片片刚刚绽放的桃花、杏花,犹如粉红的云,这使一个彼时正站在悬崖上琢磨小说的人觉得,飞行是有可能的。在写小说的这些年以及之后的每一年,我只要在北京,就会举行一种很私人化的祭春仪式,没有任何传统的醴酒、供品、朝拜,很简单,只是到燕山上兜一圈,看看那些“粉红色的云”。
  我迟迟没有勇气到新宝庄的土墙围起来的空间里看一看,怕现实破坏了想象。那或许是一个养殖场,或许是一片居民区,或许是废墟。但我当时唯一需要的,是在落日的余晖下远远地看它的外表,它通体金色,悬在空中,是那么超现实,那么圣洁。它并不属于新宝庄,不属于北京,甚至不属于地球,它是天国与现实的中介,前世与今生的通道。
  福建的土楼帮助我填充了想象。大家知道,那是巨大的环状建筑,几百户人家都住在里面,和外界相通的只有一扇大门和许多高高的小窗。一旦土匪攻来,他们就紧闭大门,在窗口架起弓弩或枪炮。要说那是一座大碉堡,它又有着柔软的一面—人们生活在一个圆环里,婚丧嫁娶、祭祖、养殖、商贸……都在里面,包括某些人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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