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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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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可能都搞错了吧,”密使和蔼得像只蜗牛,“没有什么遗诏。”
  弄玉独自骑马冲了出去。一路上她不知多少次摔下马又回到马背上,她瞪着眼睛,看见一些游来游去的怪影和光斑,像她多年前在自己家族的墓地里看到的那样。赶回咸阳又是一个早晨,同样血红的早晨,同样黑色的废墟,同样闪着红光的铜人,同样摇摇欲坠的宫殿,这使她感到刚才只是在这里打了个盹,其实还没有见到胡亥。她就打起精神往胡亥的寝宫走去,那匹马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身边了。她看到了胡亥的灯光,还记得昨天梦里这屋里有她一幅像,她想起确实有一幅像被她送给了胡亥,还想起宫廷画师在一枚铜钱上画世界地图,她想起许愿人扔的铜钱像花瓣一样漂在水银的井中,想起田鸢从炼丹房偷了一些水银回来和她洒在案上玩,她想起田鸢在食案上把一枚铜钱转给菲菲看,想起菲菲抱着比自己还大的布娃娃,昨晚上忘了晾干菲菲的头发就抱他上床了……这些事情在她回光返照的记忆中特别清晰。她听见胡亥在痛骂赵高,骂他良心长在鸡巴里被阉掉了,骂他没有鸡巴也想当皇帝,她走到这里忽然忘了自己来干什么,她觉得应该回去看看菲菲有没有感冒,但既然走到这里了,她觉得就该进去。她推开门看见胡亥和赵高面前摆着两个盘子,盛着一大一小两个长着黑须的白瓜,他们好像正要吃瓜。仔细看,那两个瓜是雕过的,小的像菲菲,大的像扶苏,弄玉无法相信这是洗干净的两颗人头,使她发狂的是他们竟然用这么逼真的道具来对她的亲人施巫蛊之术,于是她抽出墙上的剑砍他们。当侍卫冲进来把她按得动弹不了时,她长嗥起来,这母狼般的嗥叫撕碎了她的悲痛、绝望和记忆。然后她发现自己住在一间有白白的墙、有箫的屋子里,菲菲的小被子铺在床上,枕头上有菲菲的头发,于是她相信这确实就是自己的家。但是菲菲的小鞋不在床底下,她觉得菲菲跟爸爸去乘凉了,就到门口望。那只是一个露台,高高的栏杆挡住了她,并且把露台边的楼梯都封死了,她往下看才知道,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住得更高,浮云下面是绿浪涛涛的丛林和尿渍般的大地,还有一些黑线穿插其中。每天有人爬上来,隔着栏杆给她送水送饭,那都是凉的,那个人说他爬的阶梯比她当公主时要爬的一千级还多好几倍呢,但她记不得自己当过什么公主。一个豹子脸、金牙的矮子爬上来了,她并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却对她哭,简直莫名其妙。还好,从这个人嘴里她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叫通天塔。这个人又说她有病,只有住在通天塔的最高一层,才能招来叼着灵芝的仙鹤治好她的病,病好后就把她接走。这话她不爱听,这本来就是她的家,生不生病跟这有什么关系。她说她很喜欢自己的家,她问这个人有没有看见她的丈夫孩子,这个人又哭了,她不明白,就算没见到她的丈夫孩子,又有什么好哭的。又有一天,送饭的是一个脂粉涂得像假人一样的女人,自称嫦娥,她不记得有一个叫嫦娥的熟人,还是问她:看见我的丈夫孩子了吗?这个女人要中用些,第二天踏着几千级台阶又上来了,抱来了菲菲,然后踏着几千级台阶又下去。再也没有看见她。弄玉给菲菲洗了个澡,奇怪的是菲菲好几天都干不了,攥一攥还往下滴水。她还是全心全意把他抚养大,教他识字,给他吹箫,抱他到露台上看月亮。那月亮稍微高了些,他们都够不着,她就向孩子许诺,等爸爸回来,叫他来摘。


二十五·车裂

毒酒
  蒙恬被关在死牢里,他得到的遗诏是:“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使者催他把毒酒喝下去,他坚持要复请,于是使者替他复请去了。一天半夜,狱卒都睡着的时候,来了另一个使者,只字不提复请之事,却问:“将军还认识我吗?”蒙恬觉得这张松鼠脸有点面熟,又想不起来。
  此人压低声音说:“杨端和将军府,荷塘的亭子,几盘棋。”
  蒙恬还是一脸茫然,他又说:“打匈奴那年秋天,我们在杨端和那里下过棋。”蒙恬想起来了,但不明白他怎么成了使者,他说,如今宫廷使者满天飞,找这么一身黑衣服不难。一个狱卒在后面探头探脑,他指着毒酒大声说:“扶苏已经自裁,你还等什么!”狱卒打着哈欠走了。
  田雨并不惊慌,即使狱卒扑过来,他也不会惊慌的,即使把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抵抗。来这儿之前,他在梦中与东郭先生研究了那盘让五子局,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此简单的道理要用这么多年来悟让他觉得很可笑—在过去中,我们都是合理的,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是有道理的。因此他从云中来到咸阳没有什么可懊悔的,他害死了东郭一家的命也没有什么可懊悔的—如果他不跟王桂来找东郭先生,王桂就不会和东郭先生重新交往,就不会把逆党的窝设在东郭先生家里,但在当时他怎么可能不跟王桂去找东郭先生呢?现在要找蒙恬策反,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丢了自己的命,这都没什么,在此时此刻,这个选择是合理的。
  颠覆组织中有很多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声称“死何足惧”,田雨理解这是对死亡一无所知的人们互相壮胆用的,但他根本就不区分生死,假如灵魂出壳叫作死,那么死大体上是很舒服的,只是公鸡脖子被切开的时候有点疼。他只为别人的生死操劳—忙于让某些人死,让某些人活着。有些事听他摆布,有些事他也主宰不了。比如百姓的生死。皇帝遇刺后,官军没有抓住一个真正的弑君者,却杀尽了定边一带的无辜住户。比如扶苏的生死。刺杀皇帝之后,田雨来到蒙恬官邸,大门已经锁上了,他非常纳闷,即使扶苏和蒙恬去了咸阳,这么大的宅院,怎么可能没有仆役和卫兵呢?他怀着不祥的预感奔赴咸阳,那黑色的废墟使他震惊—皇帝死后竟然把专属于自己的几千里空中通道都粉碎了,谁的灵魂有这么大的怨气呢。他通过熟悉的宦官了解到,宫廷中风平浪静,东巡回来的御车直接开进后宫,皇帝一直没露面,在他们看来这是很正常的,皇帝在咸阳惯于隐藏自己的行踪,当人们以为他在咸阳宫的时候,他可能正在子午岭上。他到上郡驻军寻找蒙恬,军官们说蒙恬被人暗中绑架了,不知所往。田雨带着弟兄们埋伏在子午岭上,截住每一辆宫廷的车,把使者绑架到密林中,把一只蠕动的绸子口袋贴在使者脚腕上,让他感受里面生机勃勃的、又滑又有弹性的东西,只要解开袋口的绳子,这条蛇就会钻到他裤子里去,在这种情况下亲切地询问他,扶苏在哪儿,蒙恬在哪儿。于是田雨得到了比较可靠的消息:皇帝成仙了,遗诏立胡亥为太子,赐扶苏、蒙恬死,扶苏已自裁,蒙恬还没喝毒药。
  田雨纳闷的是,皇帝遇刺那么突然,他有什么机会立遗诏?如果是以前立下的遗诏,何必用遗诏来弄死扶苏和蒙恬?直接把他们召到身边杀了不就完了吗?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遇刺的是皇帝的尸体,皇帝在东巡路上早就死了,遗诏早就立下了。但他不愿相信:处心积虑那么久,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之后,他还是没能亲手杀死一个仇人。还有其他可能性。想来想去,他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皇帝突然遇刺,胡亥伪造遗诏。他不像弄玉那么了解宫廷内幕,所以他对这事没有把握。但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他准备利用这一点。然后他来到大牢里,出现在蒙恬面前。
  他告诉蒙恬,军中将士还不知道扶苏已经死了,但胡亥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已经传出来,现在可以借扶苏的名义打进咸阳,废胡亥,再将扶苏的死讯公开,立扶苏的儿子为秦二世,由贤明的大臣代理朝政,直到秦二世长大成人。蒙恬听着听着,想起当年这小子跟他下完棋时,说过想当将军。他说:“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田雨回头望了望,从怀里掏出一块缣、一支笔、一小瓶墨,递给蒙恬:“请下令。将军的威望胜过兵符,上郡驻军见到你的亲笔信,必然起事,百姓也会呼应。先劫大牢,再攻打咸阳。”
  “你们这些黔首,胆子可真不小,抗旨的事也敢做。”蒙恬放下笔墨。
  “将军,这不是在救你一个人,这是在救天下人。”
  “你无法理解,”世袭的将军说,“对我们这种人来说,遗诏指定的命运是不可违抗的。”
  “难道你不怀疑遗诏有诈吗?干吗不把毒酒喝下去?”
  “我已复请。”
  “向谁复请?胡亥?要杀你的人就是他,他会承认遗诏是假的?”
  “你口口声声说遗诏是假的,你一个黔首,有何依据?”
  “黔首”二字,总让田雨想到一头黑毛驴,他从八岁起,就不得不把这个形象与自己等同起来,并感到耻辱,只有在东郭先生家的时候,他忘记过这种耻辱。现在,田雨想:我要是做了将军,难道会比你差吗,瞧你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劫大牢攻咸阳就把你吓坏了。他真想离开这儿,再也不管这个愚忠将军的死活了,但是从民间发动叛乱,前途太渺茫。田雨为了救出将军的命,为了号召上郡驻军,决定把这盘无法预知结果的棋走到底,让终局来检验最冒险的一步是妙手还是败着:
  “皇帝知道自己要成仙了,就立了遗诏,对吗?”
  “说这些没有意思。你走吧。”将军要退到墙角去睡觉,田雨隔着栅栏捉住了他,他感到了将军那磐石般的躯体和沉静的力量。
  “遗诏不是真的,因为皇帝没有时间立遗诏—他是在喝杯水的时间里被刺死的。”
  “胡说。”
  “他是在定边被刺的。”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有什么根据?”
  “是我本人干的。”
  蒙恬不再关心什么复请的结果、遗诏的真相,他反过来捉住了田雨的手。
  “不可能,就凭你,能冲破六千侍卫?”
  “我有一千人。”
  蒙恬看见了被挤扁的御车、被一千人屠戮过的碎尸,这就是千古一帝,这就是统一天下的伟人,他就这样摆在定边的黄泥上,任人摧残,蒙恬宁可让自己代替他被碎尸万段。他揪住了田雨的两只手,向熟睡中的狱卒吼叫:“把他给我押起来!”
  一阵剧痛从右肩传来。这几年在山洞里住,右肩得了病,连举手都疼,蒙恬却把他拉得紧紧贴在铁栅上。田雨惨叫起来。蒙恬还在吼:“他是反贼!他刺杀了皇上!”狱卒们扑过来解救田雨,田雨更疼了,因为笼里的人和笼外的人在把他往两边扯,他疼昏了过去。
  狱卒们用刑讯的针扎蒙恬,蒙恬才松手。田雨醒来时蒙恬还在喊:“皇帝是他杀的!”一个狱卒说:“这人疯了。”狱卒们根本不知道皇帝死了,听说了也不相信。田雨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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