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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城-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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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府工室令郭涛为国鞠躬尽瘁,亲手改进了我军的连弩和战车,为抗击匈奴战争的胜利做出了巨大贡献,战后又负责咸阳排水系统的改造和空中通道的规划,是我大秦帝国的重臣!如今他的儿子受到如此的诋毁,给他精神上造成了巨大打击,给他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原告应对此诬告承担罪责!按律,诬告与所告同罪,原告应以故意杀人罪论处,但考虑到原告被三名仆役劫持时已惊慌失措,丧失理智,未能判明真相,故予以从轻惩处,判处她剃去头发,在郭家的宗庙舂十年大米!”
  原告当场撞死了。
  这事过后人们对郭家的敬畏之心更强了,河东郡、咸阳,不,全国,谁还敢和郭家作对?河东郡城里的人,只要让妻子、女儿上街小心一些就是了。不过也没有机会了,因为郭子豪的人头被挂在自家门上了,嘴里被塞了一条臭咸鱼。很快,廷尉的人头也出现在咸阳宫广场“商鞅之法”的石碑顶上,嘴里也含着一条臭咸鱼,头颅下面还压着血写的布条:“国无法,民有法。”
  陆续又有一些酷吏、恶霸被暗杀,嘴里都有臭咸鱼。
  这臭咸鱼,给人们引起的兴趣超过了暗杀本身。难道干这事的是一群卖鱼干出身的人吗?他们很愿意朝廷到菜市场去查他们的来历吗?或者这种鱼有别的寓意?既然他们愿意以此为标志,那就管它叫“咸鱼会”吧。又有一些有学问的人,给它改了个好听的名字—“鲍鱼会”,曾有一片有神迹的龟甲,刻了这么一句话:“七月沙丘,鲍鱼之臭。”大家知道这是臭咸鱼的斯文的说法。
  事态终于发展到了这个程度:皇帝的车队经过泾水大桥时,从桥洞里翻出了几名刺客,向御车袭击,总共有六辆一模一样的御车,他们不知道皇帝在哪一辆里,还没来得及打开第三个车窗,就被侍卫砍倒了,有一个人活着被带了回去,在严刑拷打之下,他招认,这是一个燕国的复国组织。他不知道以前的暗杀是不是自己所在的组织干的,因为任务都是单线下达的,他不知道别人在干什么。朝廷无法肯定这个组织是不是“鲍鱼会”,因为“鲍鱼会”只是民间流传的一个名字,不是那个组织自己取的。但该组织以昔日燕国的遗老遗少为主是肯定的。秦军攻陷燕国都城时是屠了城的,因为燕太子丹曾派荆轲刺杀秦王,可见燕人对秦国的仇恨有多深。很多燕人就住在咸阳,从相貌上难以分辨,而且现行的通行证、身份证都只记录当前户口,不反映祖籍。必须想办法让巡警在大街上一下就能认出燕人。
  这个任务交给了咸阳内史,咸阳内史又把任务下达给了咸阳亭,最后,任务落到了奏谳署的一个专门起草法令的书佐手上。他的本事就是把统治者模模糊糊的念头变成有板有眼的公文。他曾经为人口大迁徙的新形势下如何灭九族提供解决方案—人口档案要存在乡一级行政机构,进行人口普查时,乡吏很容易深入基层摸清居民及其配偶的直系、旁系亲属和祖坟的所在地;人口迁徙时一定要附带这方面的档案,在迁入地、迁出地都要备案,这样,任何地方的任何人犯了大逆之罪,朝廷很快就可以查出他全部的兄弟姐妹、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舅舅、舅妈、姨、姨夫、表兄弟姐妹、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等等在哪儿,以及他的配偶的这些亲属,以及他们的祖宗埋在哪儿,以便挖出来戮尸。这位书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残忍,他坐在清凉的衙门里,撰写条例是他的乐趣、游戏。让这样一个人来区分燕人和其他人是最合适的了。他将要用一支笔、一些木片和一把改错别字的刀来决定千千万万燕人的命运。
  人们不会记住他的名字,但确确实实,所谓“法令”是由一个小人物在点着昏黄的油灯、挂着沾着蚊子血的帷幕、窗户上断了几根木条却迟迟没有人来修的衙门里制造的。他解决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把户籍分为“主籍”和“客籍”,前者代表土生土长的秦人,后者代表由其他地方迁来的人,不管他们在这儿住多久,他们永远是客人。在“客籍”中再按齐、楚、燕、韩、赵、魏来分类,并涂以不同颜色的油漆。既然上头特别在意燕人,就把燕客籍涂成最打眼的红色吧,这正好也是囚服的颜色。主籍就不涂任何颜色。
  由于有针对灭九族完善的那些制度,调查每个人的籍贯本来是很容易的事—到乡里查档案就是了,但这位书佐凭经验知道,一项威严的法令应该把事情搞得复杂些,他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吃这碗饭也要把事情搞得又复杂又无懈可击,何况乡里的公仆们也渴望着为百姓做点事。于是办理新牌子的程序就是这样:先由本人填报出身情况,将它交给最基层的里典,里典初审后再交给亭里,亭里复审后再交给乡里,乡里再将几万支以“敢言之”开头、以“敢言之”结尾、中间是上述内容的重复的木片发往全国各地去核实,这些木片又经过乡、亭、里翻来覆去的程序回到户口所在地,如果上一次针对灭九族的人口普查有所疏忽,这次还可以纠正。这样半年过去了,居民就可以到乡户籍处排五里长的队领新牌子了,排队也是为了让他们稍微分担一下公仆们的辛苦。
  这位敬业的书佐,一天半夜又被一个把事情搞得更复杂的点子激动得跳下床来,挑灯夜战弄出了新的条例—客籍的车、马,买国家统购统销物资的牌子,也要涂上不同的颜色,路窄时红色的车马要让绿色的车马,所有有颜色的车马都要让本色的车马(是否需要展开一次全国马口普查,核实每一匹马是不是秦国土生土长的?他想了一下,还是算了);同理,买肉排队时,本色牌子可以夹在其他牌子前面,只要有人排队,持红牌子的就永远是最后一个。甚至,可以把他们的婴儿涂成红色。
  在真正实施时,朝廷免去了跨郡核实的步骤,因为现在迫切需要甄别燕人。亮颜色的人感到了歧视的味道,民怨开始沸腾。有的人在秦国定居了三代,连燕国话都不会说,证件和车马,以及婴儿的额头,还被涂成了红色的。一天早晨在渭桥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当朝丞相李斯的牌子是红还是黄?有没有人检查他?后来又有人问:难道我们不是秦国公民吗?今上二十六年将我们从河朔迁来难道就是为了用红油漆把我们标为下等人吗?那又何必让我们离开故乡?秦国人到了燕地是不是也要挂上红牌子、抱个红孩子?……没有人出来回答这些问题,公仆们陶醉于翻腾档案、用小刀在木片上刻三角凹口、把它剖开、抄写、涂漆……只有这些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

行刑台
  一项新法令公布了,被刻在一个石碑上,取代了咸阳宫广场中央的“商鞅之法”石碑:对于国家的法令,有敢妄加评论的,按本法令论处。具体来说:
  一、大庭广众下所议论的,脸上刺字,服三年苦役。
  二、结伙议论的,剃头,脸上刺字,服十年苦役。
  三、在结伙议论中有指向伟大天子的言论(比如议论阿房宫、骊山陵、空中通道、开采丹矿、派遣船队寻找新大陆和描绘正确的世界地图)的,贬为终生奴隶。
  四、在上述行为中有颠覆国家的嫌疑的,游檄、士兵有权执行“弃市”,即当街斩首。
  五、引用古代所谓“仁政”来指责当今万岁万岁万万岁之真正仁政的,视其情节轻重,夷三族至夷九族。
  六、古书除了惑乱民心已没有任何价值,故从本法令颁布之日起十五日内收缴民间书籍(包括但不限于诗集、礼仪书、神话书、诸子百家、未得到官方认可的史书及自己撰写的书籍,但不包括医药、桑蚕、农耕方面的书和与人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占卜书,以及官方认可的秦国历史书籍)。
  七、取缔一切民间学派及私立学馆。
  于是百里冬的藏书被没收了,包括但不限于他自编自写的太阳国故事;东郭家的藏书被没收了,包括但不限于田雨打算流芳百世的《东郭让子谱》,另外,围棋学校也被勒令停办了。这仅仅是个开始。
  抓逆党才是正事。逆党的特征没在脸上长着,朝廷想到的办法就是查符传—出门不带符传的人有可能是逆党。这两样东西有没有关系,他们没想过,只觉得不带符传是人类的一种反常行为,不抓反常的人又能抓谁呢?于是游檄戴着黑色的高帽子站在马路边观察行人,如果有人慌神或看到他就回头,就叫住这个人,要符传(当初没有规定把户口烫在脸上实在是那个书佐的疏忽,给游檄们造成了多大的工作量啊)。在掏符传时不要太得意,否则他们会把符传扔到河里或用脚跺碎,再问你有没有,然后阿房宫工地就又多了一个人手。他们在烈日下辛辛苦苦地站了一天,应该体谅他们,只有这样才能完成抓人的指标。白天没有完成指标,他们还要熬夜去砸门呢,请配合他们的工作,不要因为符传没办好就跳墙逃跑,否则他们还要辛辛苦苦地追。在他们的眼里,没有活人,只有木牌子,只要木牌子缺失(包括但不限于被他们跺烂了),就可以认为这个人不存在,他的家、他的亲人、他的财产、他扎根秦国多少代奋斗得到的社会地位……都不存在,一个体面的医生可以立即到骊山陵去搬木头。证件,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在这种事情上大显神威。
  只有一种情况不需要证件,就是“弃市”,那就是在大街上把一个人砍死,弃之于市井之上,这个“弃”,大概是帮他放弃那受苦受难的人生吧,也许是代表人类抛弃他。反正抛弃了,不用多废话了,羁押、审讯、宣判这些劳什子都免了,一刀劈了就完了。按第四个“包括但不限于”,遇到结伙从事颠覆活动的,游檄有权执行“弃市”。游檄们跑断了腿也没找到逆党在大街上搞活动,于是由军队抽掉了一批人马组成临时执法队,穿便衣在街上巡逻。他们都上过战场,砍下别人的头,血喷三尺喷到自己嘴上也不会呕吐,但他们还有起码的良心—如果那些在街头聊天、在自家院里喝酒的人没有拒捕的意思,他们可以先把人带回去审讯再砍脑袋,反正结果一样—人头换算成爵位,这和抗击匈奴战争中一样。田雨把这些事告诉百里家和东郭家后,一家人吃饭都不敢在一起了。
  在咸阳宫广场中央,挨着石碑,立起了一个高台,这就是执法队斩首的地方。犯人都要带到高台上砍脑袋,好让更多人看见并引以为戒,如果他们的血随便往下流,定会污染咸阳宫广场,所以在杀人台下面,绕着整个圆台,挖了一圈深沟,用来纳血,有了沟当然还得有桥,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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