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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爱田鸢,即使他没有死,对他自杀的想象也足以使她心碎。“田鸢可以不是我的情人,但他是我的亲人!”她打定主意天一亮就去田鸢家,就在这时,她听见了田鸢说话。
“……真的不能飞了……”
窗户上没有人,连鬼都没有,但这不是他的声音是谁的?断断续续的,还夹杂着咕噜噜的杂音,似乎有流水声、遥远的鼓声……好像在哪儿听过这样的声音……她想起来了,心灵瘟疫中别人心里的杂音,血液、心跳和冥想的声音。
“……相信她还是小姑娘,她谁也不嫁……不管她跑到哪儿,孔雀总能找到她……她从来不用擦胭脂,嘴唇总是那么红,不管她受多少罪,头发总是那么香……”
这声音渐渐清楚起来,几乎每一句话都能听清了。千真万确,心灵瘟疫在她一个人身上复发了,她试着叫“田鸢”,田鸢不答应,看来田鸢听不见她的,只有她一个人发病。“神啊,难道就让我永远忍受他的哀鸣吗?”她忽然想起空中城的医生对心灵瘟疫下的结论,更加不寒而栗—爱有多深,发病就有多重,她刚刚发现对田鸢的爱,就听见了田鸢的心音。
弄玉没敢到他家去,越是这样就越是惦记他,病情就越严重。他们可能进入了同一个梦,在那个梦里她和扶苏在接吻,田鸢冷静地站在旁边,她一点也不介意田鸢在看,她知道田鸢在想:“嗯,还是我的吻法好。”可是醒来后,田鸢的心音变得狂躁起来:“他和她亲嘴!还会和她睡觉!让我恶心!没完没了地恶心!要是我看不见,也就不那么恶心了。可是他们竟然当着我的面干!她为什么嫁给他?相信不是为了做皇后。是不是嫌每天的新鲜事不够多,还要给自己找新鲜感呢?那你玩笑开得也太大了。”
这个玩笑把他的世界变成了坟墓,他看见绿色的、银色的、青色的鬼火舔着丹釜,他看见渭水的晨雾后面隐藏着有史以来最狰狞的建筑。当婚礼的彩车经过渭桥时,弄玉强烈地感觉到他在,而且知道如果他在她脸上看见一丝无奈,就要当场宰了扶苏。他带着心里的剑站在宫廷小人物们中间,等待着彩车出现,等着以某种方式杀死那个今天晚上要穿透她身体的男人。
但是彩车来临时他丧尽了勇气,他们之间隔着一重重珠帘、金丝、玉坠、铜铃以及飘舞在空中的真真假假的花瓣,伴着銮铃的叮当声、鼓乐的喧嚣和阵阵欢呼,透过这一切他看见弄玉在笑,笑得很幸福,她又是那么美丽,比跟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更美丽。
“我知道了,玉,我知道你为什么把自己嫁给别人了,”他的心音传到了弄玉心里,“因为嫁给他,比嫁给我更美。”
田鸢的心音渐渐消失了,但弄玉怀疑有些梦仍然是他们一起做的。梦里仍然处于和他相爱的阶段,梦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时空,即使今天的事实进入梦中,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心停留在过去,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怪事:她在梦里有一个丈夫,又有一个田鸢,她和丈夫的关系是朋友,和田鸢反而很亲,丈夫还会嘱咐田鸢:“我妻子有心疼病,你们俩在一起不要多说话。”田鸢也很乖,在搂着她看大海时会提醒她:“你丈夫不让你多说话,咱们光是看看海好了。”在他们亲吻时,她丈夫会给他们发心丹,扶苏认为他们需要心静,心静才美。
如果田鸢也做了同样的梦,弄玉可以肯定他处于这样的阶段:预感到她要离开他,而还不敢相信。有一次她在通天塔上看书,田鸢飞了上来,说这塔正在生长,层数是从底下增加的,他要接她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弄玉说:“这是我的家呀,我家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丈夫,如果你保证不抛弃我丈夫,我就答应和你生活在一起。”田鸢的鹿眼睛里出现了她熟悉的醋意,好像连她丈夫都能拆散他们似的。弄玉笑着说:“他只是我的丈夫啊,笨瓜。”当然很多时候扶苏不介入他们迟缓的时空,田鸢会和她吵架,在那些梦里烛光总是那么弱,弄玉总是在田鸢拉她的时候想起她还要等一个人,而这个人到底是谁,又实在想不起来,田鸢的眼里就布满疑云。他们处在少男少女的猜疑中,醒来时一切预感都已应验,一切猜疑都成了事实,熏笼的香烟不再缭绕,庭燎的火焰早已熄灭,田鸢的心音随着夜风飘来,使弄玉更加抱紧她的丈夫:
“你已经离开了我,我为什么还在预感你要离开我!”
第四篇 神
神看见了一切,神就是一切本身,是人们的呼吸、思绪、梦境、足迹、灵魂和一切的一切。
十五·小木盒
皇子妃
弄玉记得自己发过这样的誓:“哪怕他在死牢里,我也要和他在一起。”成亲以后,他把这句话变成了床上游戏,她发明的“探监”,比扶苏兴的什么捉迷藏、照镜子、鸳鸯浴……效果都好。她把扶苏的手脚捆牢,放在床上,扶苏是个“披枷戴镣的死囚”,她是烈女,她找了他好久了,终于在死牢里找到了他。“我可怜的隐身人哪,你再也隐不了身了,我不会离开你了……”她一边捆他,一边诉衷肠,在这个前奏中,她已经渐入佳境,想到“天一亮我们就要被腰斩”“后半夜我们就要被活埋”……她越发亢奋。事后瞅着扶苏受虐的样子,又觉得好笑:“笨瓜,我来给你松绑。”话刚出口,她的笑容消失了,她想起“笨瓜”是以前经常对田鸢说的,于是她戒掉了这口头禅。
在那幸福的日子里,她偶尔想到田鸢,只祈祷时间磨灭他的记忆。但是就连她自己的记忆也不是那么容易磨灭。每当她经过咸阳宫广场西边那个十字路口,她总忍不住向那熟悉的灰墙眺望,那儿有一扇黑色的门,她知道,一个无法忘记她的人在里面终日昏睡。她在梦中更是躲不开他,在梦里跟他吃的酸萝卜片比她真正吃过的还好吃。
她怀孕嗜酸的阶段特别长,杨梅干、杏肉脯、酸梅汤这些东西都吃腻了,她吩咐宦官给她找酸萝卜片。宫里的凉拌萝卜片不对,她边嚼边摇头:“他们不是用醋泡的。”宦官惶恐地问:“‘他们’,谁?”她指着北边:“邯郸人。”立刻就有千里马奔赴邯郸,吩咐当地官吏收购这里所有的酸萝卜片,限五天之内运到咸阳。三天后,由军队押送的快车就驶过了函谷关,车上叮叮咣咣乱响,路边的老百姓猜出这是贡品,却不知道这是有史以来最廉价的贡品。宦官从每个坛子里捞出一片酸萝卜给弄玉尝,她觉得都不如当年田鸢喂她的那一片好,但她还是指认了一个坛子。泡那一坛萝卜的人被免了十年徭役,弄得邯郸人争相泡酸萝卜,但后来宫里又不要了。
皇子妃现在想吃的是炸野鸭、红烧天鹅、炖斑鸠、油焖大虾、烤鹿肉、煨牛筋、烧羊羔、炖乳猪……刚刚吃完一整只斑鸠,刚躺下来,它就消化光了,她饿得烦躁不安,眼力见好的宦官马上差人送来小猪蹄汤。过去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些肥肉,现在它们可成了美餐。光吃肉还不过瘾,肚子里那个秦三世还需要大米白面,她枕边就少不了点心。她总是被饿醒的。没有月经了,永远都是饿、饿、饿、睡、睡、睡。眼看着肚子一天天隆起来,她幸福地对扶苏说:“看哪,看哪,你的爱人成了一口猪了。”
“你不是猪。你是我的大肚肚鸽。”
孔雀还能找到她,全都是妹妹的信。“怎么样?肚子可以当案子使吗?”她幸福地回答:“也可以当床。”那个隐身人,自从她成亲以后,就自觉地消失了。扶苏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孔雀在泾水边喝水时,我将枫叶交给它,你出关中后,我就在上郡等着你。”弄玉要求他拿出回信来,他说都在上郡,弄玉要他背诵枫叶上的诗,他只背出了弄玉告诉过他的,最后他笑着央求:“你就当是我不行吗?”弄玉怀疑是田雨。田雨那么聪明又那么孤独,做得出这种事。但是她永远都不打算试探田雨,她只想比过去那个做姐姐的更加疼爱他,以偿还他在隐身术时期用枫叶慰藉她的恩情。
“谢谢你替我交那封信。”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对田雨说。田雨知道她指的是给田鸢的那封告别信,他回答道:“我会为你做一切的。”弄玉低头问:“我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笨?”田雨说:“还记得你给我抹疔疮膏的事吗?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姐姐。现在我仍然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寻找东郭先生
弄玉找不到田雨的时候,田雨在世界上寻找东郭先生。他甚至向皇帝打听过,皇帝没有听说过姓东郭的国手。皇帝把他召进宫是要看另一个国手和他对局,这人恰恰是田雨小时候赢过“章台尚御”那块玉的王桂。
田雨当时赢王桂是靠了一些通灵能力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能看到对手的思路在棋盘上一闪一闪的,好在这个时候他已经从别人的一闪一闪中偷到了不少东西,成了名副其实的国手。
本来用一百多手就可以赢王桂,但田雨为了让皇帝看得过瘾些,故意走缓着,拖到了三百多手。这个皇帝不好蒙,复盘时他问田雨:“你明明可以痛下杀手,为什么不?”
田雨说:“赢一子也是赢,赢一百子也是赢。”
“不对,”皇帝说,“棋盘纵横各十七路,有二百八十九个点,要是能赢二百八十九子,我决不赢二百八十七子。”
这回田雨明白国家为什么用首级计算军功、要把俘虏统统活埋了,皇帝把天下当棋盘,把人头当棋子。
天还早,他不想回将军府去故意输棋。他去了咸阳城里的一个棋馆,两年来,他在这里一边下指导棋,一边打听东郭先生。谁也没听说过下棋的东郭先生,只听说过救了狼又差点被狼吃掉的那个。田雨摆出东郭先生让他五子的那局棋,谁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布局像是根据终盘的结果倒推出来的。
有时连他自己也怀疑这局棋是个梦,甚至东郭先生和芮儿也不是现实中的人。神话中仙人下凡救苦孩子的事难道是真的吗?“我刚刚答应天天陪芮儿下棋,他们就消失了,然后我就成了杨端和最宠爱的棋士,难道他们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把我从偏僻的草原引到这里来吗?他们俩出现在空中城书库门口,就让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们站在逆光中,轮廓模糊不清,只有芮儿的大眼睛是清楚的,他们就好像是从阳光中走出来的。”在细雨纷纷的夜里,田雨回将军府,一路浮想联翩,“神啊,现在只有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我的车在这条路上坏了,他们就是仙人。”他驾的车还是第一次去咸阳之前从空中城的库房里领出来的,也是当年运过四千两黄金的,走过鄂尔多斯高原、关中的丘陵,出过函谷关,见过泰山,在咸阳城里又不知走了多少路,从来没有修过一次。在进入咸阳宫广场的丁字路口,一辆车从东边拐来撞上了他,伴着一声巨响,他的车到达了几万里路的终点,在昏迷前,他看见一只车轱辘穿过亮晶晶的雨丝飘向迷茫的道路深处。
他养伤时,王桂来找他请教,他真诚地表示自己没有资格指导王桂,只是把东郭先生让他五子的对局摆出来给王桂看,“这位先生,不,这个仙,在序盘奇怪的走法,我到现在也无法理解,他好像预知了终盘的局面。”摆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