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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说,这抢匪里面,有火器专家?”初荷问。
“嗯,也许抢匪中的一个是火器专家,也许是他们认识一个精通火器和火工的人。”薛怀安笃定地点点头,讲到这里,他眼睛一亮,又道,“初荷,你根据这爆炸的效果,可以估计出要是这个炸弹当时真的在银号后巷炸了是什么后果吗?”
初荷见原本好端端一座小坡被炸得塌下来一半,再想想薛怀安的问题,抽了一口凉气,双唇轻动,无声言道:“不但后墙塌下来,后墙边的马厩肯定要受波及,恐怕那个炸点左右的半条巷子都要被炸毁,周围紧邻的房屋搞不好也要炸塌,炸药用量似乎过大了。”
薛怀安点点头,道:“这里颇有些让人不解。这些人既然懂得这黄色炸药的威力,用这么大量做什么?难道是故意要造成这样轰动的效果,让世人知道,这世界上有人可以制造出犹如天神一般毁坏力的武器?”
“炫耀?”初荷用手比出两个字,眼里也满是疑问之色。
薛怀安的神色不觉沉了下来,道:“我希望,不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炸弹的制造者就是一个掌握着强大力量的疯子,薛怀安想到这里,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初荷,不知是不是该让她继续参与此事。然而薛怀安不是藏得住心事之人,眉宇间的忧虑之色一现,初荷就猜到几分,忙趁他还未心意坚决时拉住他的手,左右轻摇,半是撒娇半是赖皮地无声言道:“花儿哥哥,我要和你一起查这个案子,求你啦。要是你不答应,以后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薛怀安看着初荷无声言语的样子,忽觉心上一软,本来还没下定的心意一阵摇动,道:“不是我不带着你,是你还要赶考,再者说,这案子我现在不便插手,我不打算管下去。”
初荷松了手,也不言语,唇角含笑,歪头用乌亮的眼睛看着薛怀安,一派世事洞明的精灵模样,薛怀安被她盯了片刻,忽然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伸手按在初荷肩上,把她身子向后一转,让她背冲着自己,好避开她那躲也躲不过的明澈目光,退让道:“投降,投降,你别再盯着我看,身上快给你看出个洞来了。我知道瞒不过你,好吧,我承认,我一直打算管这个案子来着,我答应带着你一起查,不过要是三五天还没有眉目,我们就要离开,要不会耽误你赶考。”
第二日一早,薛怀安让初荷先去泉州城几处化学品店搜集消息,自己则往泉州锦衣卫千户所找熟人了解昨天银号案的后续。
虽然他早先也在泉州供职,但是隶属管理福建沿海所有海港码头的港务千户所,在泉州府千户所并没有很相熟的同僚,好在他和这边联手办过一个案子,倒也有几个低阶锦衣卫能叫得上名字。只是这几人却一个都不在,原来是全部跑银号案去了。
薛怀安暗道不巧,往千户所门外走去,迎面碰上一个微胖的锦衣卫顶着大日头走进来,一手擦着脑门儿上的汗珠子,一手撩起官服的袍角,用劲儿扇着风。
这锦衣卫一见薛怀安,不等他开口,就热络地叫道:“薛兄,在下武晟,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我们一同办过那个英国水手被杀的案子嘛。武兄这是刚出银号案回来吗?”薛怀安问。
“可不是,娘的,现在这年头,啥歹人都有,光天化日下在泉州城里头就敢抢银号。”武晟骂骂咧咧地说,转而却向薛怀安笑嘻嘻地问,“听说薛兄升总旗了,你现在可是大红人啊,怎么有空来这里?”
“我带着表妹赴帝都赶考,路过此地,巧遇银号案,所以过来看看,不知道可否帮上什么忙?”
武晟一听,引着薛怀安往阴凉处走了两步,凑近他耳边,低声说:“薛兄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我也算朋友,所以我劝你一句,这事你可别管,又不在你辖区,你不怕人家说你爱出风头啊。”
薛怀安莫名其妙,反问道:“武兄何出此言?”
武晟见面前这位年轻锦衣卫的那一脸糊涂倒不像是装的,摇摇头,道:“你越过小旗,直升总旗这件事也就算了,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过。但你可知道,现在都在传言,这次上面如此提拔你,是因为你给咱们缇骑在绿骑那里挣了大大的面子。要不是因为你,崇武军港那边就泄密了,那些绿骑担待得起这罪过吗?更何况,那边出马的还是那个鼎鼎大名的‘绿骑之剑’呢。据说啊,绿骑那边拿了北镇抚司常指挥使的提调令想要你,结果,我们缇骑郭指挥使很有面子地就是不放人。于是乎,这么多年,郭指挥使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薛怀安接到提升令的当天正忙活着和初荷远行的事,不知里面还有这些曲折,但此时想想,就是有这些,又如何算得上自己爱出风头呢?于是磊落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又如何?银号劫案我恰在现场,难道不该管吗?”
武晟见他不开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以为这是闯荡江湖呢啊,你以为你是为民除害的大侠啊,这里是官场,凡事都讲究分寸。”说到此处,拍拍薛怀安的肩膀,又加了一句,“成了,兄弟,见好就收吧,甭管了。”
时光深处的陌生人
所谓“见好就收”是一种微妙的对力度的掌握,薛怀安一直都不善于这个。
当年负责教导新晋锦衣卫武功的百户曾说薛怀安不是没有力气,只是不知道如何控制力气。这里面有两层含义,一是有力气使不出来,二是力气使出来就收不住。前者说明他缺根筋,后者说明他一根筋。
当年薛怀安应对这样的评价,只是厚脸皮地傻笑,说既然这样的话,那是“天然残缺”,万万怪不得自己。
大约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天然残缺”,遇见现下这需要掌握力道的情形,薛怀安会由心底里泛起一种迷茫,站在泉州府千户所的大门口好一阵发呆,抬步正要返回客栈,心中却闪过一念,转头往相反的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约莫花了一刻钟的光景,薛怀安来到青龙巷内一座高墙围护的院落门前,门楣之上高悬着写有“宁府”二字的牌匾。叩了几下门便有老仆役出来应门,薛怀安来得突然,未带名帖,径直说:“请问宁少东家是在府里还是在银号?”
开门的老仆役愣了下神,定睛细瞧来人,有些讶异地说:“这是薛爷吧,好久没来了啊,您稍等,少东家在呢,我去通报一声。”
老仆役转身刚往里走,忽又转回来,赔笑道:“您看我这记性,薛爷好久不来,怎么竟是按寻常人的礼数对待了,薛爷请进,小的给您带路。”老仆役说完又急忙打发了身边一个腿脚快的年轻仆役往里面通报,这才客气地给薛怀安引路前行。
薛怀安入得庭院,一路穿廊过堂,来到一座雅致的凉阁,遥遥便看见一个穿云白衫子的佳人支颐斜靠在香妃榻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小睡。
走得近了,她似乎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眼帘,一双水光流转的美目看向薛怀安,唇角不自觉挂了笑。一刹那,艳光之盛不可方物。
薛怀安走到近前,随意选了个椅子往里面一坐,脸带笑意,问道:“宁二,好久不见。”
明丽的佳人瞪他一眼,口气认真地说:“薛三儿,叫我傅夫人,我已嫁为人妇。”
薛怀安见她一头青丝的确是绾了妇人的发髻,可是又知道她这人一向多作怪,便问:“那你怎么还住在自己家里?难不成你不守妇道,被赶回来了?”
佳人一听,杏眼圆睁,拿起面前琉璃桌上的茶碗盖就往薛怀安身上砸去,骂道:“你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薛怀安利索地接住茶碗盖,赔笑道:“那是自然,这和你象嘴里吐不出狗牙是一个道理。”
佳人白他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没心思和你贫,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在外面我还是用宁霜这名字,没有改姓,我家相公是入赘的,我爹的条件之一是我不能改姓。”
薛怀安点头表示理解,道:“嗯,的确像是德茂银号大东家的作风。”
宁霜不愿意和他继续纠缠于此,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再开口时,换了一本正经的语调:“昨天出事的时候我瞧见你了,你没穿官服,还提了不少银子,和我们伙计说刚告了长假准备出门送妹妹去赶考。当时的情形紧急,来不及和你打招呼,但我想,出了这等事,你又恰在那里,总该是来看我的,不想这么晚才来。”
薛怀安沉吟半晌,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宁二,其实我已经在私下里查这案子,只是原本想至少要有了些眉目再和你说,因为,你知道,我怕,又像那时候……”
薛怀安提到“那时候”的刹那,宁霜眼里似是蒙上一层淡薄的雾霭,遮盖住眼神流转间或许可能会泄露的所有情绪,让她顿时变得遥不可及,像是来自时光深处的陌生人。
迟钝如薛怀安也察觉出对方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而他也同样不想触及,便收了声不再言语。
“那你现在来又是想做什么?”宁霜打破了沉默的坚冰。
“我很想查这个案子,可是泉州城不是我的辖区,这里的锦衣卫不容我插手。所以我想在你这边,私下了解和跟踪案情。”
宁霜扬一扬修画得十分漂亮的细眉,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我不愿意你掺和进来,你并不是为了关心我,想帮助我,你是因为觉得这案子有趣,我没看错你吧?”
薛怀安一听这话,立马严肃起来,应道:“宁二,这案子的确有趣,只是我从未想过不帮助你,只要你相信我能帮你,虽然那时候……”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发现话题又触了礁,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还是躲不过“那时候”。
那时候,宁霜是有名的“花花小姐”,泡戏园子捧戏子,行径放肆不羁不亚于城中那些有名的浪荡子,其中最为一时之谈资的出格行径便是狂热追求当时泉州第一武生尚玉昆。她爹想了各种法子来管束她,无奈她是宁家独生女,自幼被她爹带在身边历练,能耐本事连一般男子也比不过,绝非是管束得住之人。
然而宁霜这条情路上要披荆斩棘之处绝非只有她爹而已。喜欢尚玉昆的女子众多,他自己身在这圈子,自然是谁也不得罪,和诸多女人保持暧昧。在薛怀安的记忆里,那时候的宁霜,几乎总是保持着一种战斗的姿态,和她爹斗,和这些女人斗,也和尚玉昆斗。
这场情事轰轰烈烈,却收场惨淡。尚玉昆和一个不大出名的旦角某天一同被人杀死在他家中,条条罪证都指向宁霜。德茂少东家被当作情杀疑犯抓起来这件事比她追求尚玉昆还要轰动,全城老少都在等着看这场戏如何落幕。即便是如此紧要当口,这年轻而骄傲的女子也未曾向她那个传说中手眼通天的爹爹求救,只是隔着牢狱的铁栅,握住薛怀安的手恳求:“薛三儿,你要帮我,不是我做的,你要帮我洗刷冤屈。”
那时候的薛怀安是刚刚结束锦衣卫入籍训考的新晋锦衣卫,从未独立破过任何一个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