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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伸手，打开了笔记本。
这又让我意外了。
我还没见过有鬼魂、灵魂，做过这种生活化的动作。就是我自己，在现在这种状态，也难以做到这种事情。
女孩对此没有我的这种感慨。她开了笔记本，又从旁边的书柜中拿出了一张唱片。唱片盒子的封面，就是颜女神的星空公主造型。她将里面的光盘放入了笔记本中，点击了几次鼠标后，就有一首歌的MV放了起来。
颜女神空灵又有些俏皮的歌声从笔记本中传出来。
笔记本的屏幕上，白裙的公主穿越星空，在其中舞蹈。
特效很棒，所以不会让人觉得尴尬。但女孩没有欣赏这些。她看视频的眼睛中，没有焦距。
她将MV循环，自己又去了书柜，找到了压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盒子。
铁皮盒子原本应该是装巧克力的，现在，里面装了许多小东西。
枫树造型的便签本中，是有些幼稚的字迹，用五颜六色的笔抄写那种中二风格的“名句”。
我的脑海中接收到了女孩的零碎记忆。那是一个小女生认认真真，对着小说书、电脑屏幕抄写“名句”的画面。
女孩就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看过，将便签本放到一边，又拿出了铁盒中的一个小布袋。
布袋子原本可能是装喜糖的，上面还绣着“喜”字，红艳艳的，有一些金线装点，看着还算漂亮。袋子里面是一串手链，红色的圆润小珠子，材质似乎是塑料，并不值钱。女孩看了看，将它放了回去。
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女孩关于这串珠子的记忆。这是她小学时候，某天放学路上，在街头小店中买的便宜手串。原因是那天有个同学，在班上炫耀了自己手上带着的手链。小女孩的嫉妒和攀比，有些可爱，也有些羞耻。所以她买了之后，从来都没有戴过。
铁盒里还有一沓子书签。那是买杂志和小说送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钢笔，那是她和初中同桌一块儿去买的，两人各有一支，没用过几次，就被好用的圆珠笔和水笔取代了。
盒子最下面，是几块卡通造型的橡皮，小猪、小狗、小猫……各种动物，整齐排列。这种橡皮都擦不干净，不如那种四四方方的白橡皮好用。她买的时候，也没有想要用，就是为了好看。
女孩的手摸过那些橡皮，将刚才拿出来的东西，一一收好。
她看向打开的书柜门，从里面抽出了一本硬皮本。
硬皮本中，是女孩的周记，上面还有老师的红笔批改，应该是学校作业。
“……周末的时候，和姐姐一块儿去了花展。郁金香、玫瑰花，颜色艳丽；水仙、茉莉，清雅纯洁……四季花朵汇聚于一次展览，得益于科学家们的付出，是他们研究出了各种植物生长、开花的规律，并运用现代技术，人为控制植物们的生长环境……人类的科学技术日新月异，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让人类能模拟自然，这是人类文明的重要发展……我们也必须明白，人类只能模拟自然，不能创造自然，我们应对大自然抱有敬畏之心……”
这是典型的学校作文，很格式化。
女孩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寻找了一下，在上方一层的柜子上，找出了一本硬皮本。这本硬皮本要大许多，差不多是A4纸大小，里面的纸张也是硬卡纸。
第一页打开，就是那种金闪闪的手写字迹，写着好几种语言的“相册”，还有手画的银色的星星图案点缀。
下一页，贴着四张照片。每张照片旁边有文字介绍，还画了各种小图案。
我没做过这种东西，妹妹也不是那么文艺的人。但我大学时候看到隔壁寝室有人做过，人家是为了讨好女朋友，是玩浪漫。女孩的这本相册，也是为了浪漫，却是自己的浪漫。
她翻了几页，翻到了好几张花丛中的照片。如她在周记中写的，郁金香、玫瑰，颜色艳丽，水仙、牡丹，清雅纯洁……
她又往后面翻了几页，有单纯的风景照，有她自己的照片，有和别人的合照。
翻到最后，出现了我熟悉的几张照片。
几个女孩子搂在一块儿，露出灿烂笑容。她们的周围，是闪烁的烟花。
这不是P出来的，是其他女孩帮着举仙女棒。妹妹说，这张照片，她们拍了好几次，才拍出来这种效果，脸都笑僵了。我当时说，随便找个P图软件，都有这种烟花模板。妹妹还鄙视我不懂情调。
旁边一张是唯美的手部照片。看起来像是男孩的大手包裹住了一个女孩的小手，两人一同握着一支仙女棒。
女孩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头寻找了半天，看到了床边的一个行李包。
她走去将行李包打开，翻了好一阵，翻到了她的手机。
群聊信息被翻了出来。那个群里面已经刷了很多新信息，旅行的行程安排基本是完全确定了。
手机的电量只剩下了1％，这1％也在几秒后用完。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彻底黑暗。
那黑暗的屏幕中，映出来女孩头顶的日光灯，却是没有映出女孩泪流满面的脸。
第1060章 韶华（五）
颜女神的歌声还在循环播放。
“……目光与目光相碰触的那一刻，手与手相握，那是第一次爱情的开始……”
屏幕上，颜女神在星空中起舞，充满了梦幻感。特效堪比投资过亿的大制作电影。
歌的主题是超越时空的爱情，但女孩现在所想肯定不是这些。
她的手机落在了地上。她跪在地上，忘了起来，身体慢慢倾斜，靠在旁边的床上。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却是不能打湿床单。那些泪水都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遥远星空之外，有你存在……”
循环的歌声和MV持续了一整个晚上。
女孩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我第一次见到灵魂这样睡觉。
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活人。
等到天亮的时候，外头的动静吵醒了女孩。她睁开眼睛，并没有多少大哭一场后的后遗症。这样坐在地上，靠着床上睡了一晚，也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不适。这时候，她看起来倒是像个灵魂了。
她发了一会儿呆，好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外面传来有人洗漱的声音。
她转头看向了还在播放的音乐，从地上爬起来，将播放器给关掉了。
拖着脚步，她走向了房门，伸出去的手握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将门打开。
女孩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房门外是很生活化的动静。我能听到洗漱的声音，能听到碗筷相碰的声音，还有那对夫妻轻声的交谈。
“……你今天去医院多看着吧。我去单位办请假。”
“你别请假了。这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要多久……”女声有些哽咽，“我反正不用上班，就让我在医院里陪着好了。”
“女儿都这样了，我怎么去上班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两人都轻轻哭起来。
女孩的头抵在门上，握着门把手的手也松开了。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那对夫妻一起出门了。
关门声响起，又过了一会儿，女孩吸吸鼻子，扭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她在房间里走动，时不时在沙发上坐下，看看阳台外的小区，又进入她父母的卧室，躺在他们的床上。过后，她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蹲在前面看着略显空荡荡的冰箱内部。冰箱门上有着大瓶装的果汁。女孩伸手将果汁拿起来，扭开瓶盖喝了一口。她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我看到橙色的果汁直接就落在了厨房的瓷砖上。
女孩低头看了看，默然将果汁瓶盖重新拧紧，放回到了冰箱中。她关上冰箱门，抽了旁边挂着的抹布，将地上擦干净，又去将抹布洗了。
她的手被水冲着，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凉爽。她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才将水龙头关掉，拧干了抹布，重新挂好。
脚跟一转，她去了洗手间。洗手池旁边的墙壁上，吸着牙刷架，是个小猴子造型的。女孩摸了摸小猴子的脸。抬起头，正对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没有人影。
她伸手按在镜子上面，看了很长时间，眼泪又流淌出来。
垂下的手按在了洗手池上。她痛苦地蹲下身，再次泣不成声。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这种情绪。她是第一个我所见到的，挣扎在死亡边缘的灵魂。她在不断认识到自己快要或者已经死亡的事实。比起其他灵魂死时的绝望、痛楚，她所面对的只有死亡本身。没有可怕的怪物、难以置信的灵异事件，死亡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怪物。那只怪物正在慢慢吞噬她。
她越哭越是大声，情绪上已经失控，什么都没想，就是发泄着那种崩溃的绝望情绪。
好长时间后，她才止住了哭声。
她感觉到了疲惫，扶着旁边的墙壁，坐到了马桶上。
她的双手支在自己的膝盖上，捂着自己的脸，姿势不好看，整个身体都略微扭曲，绷紧到极点。
“呼……”呼了口气，她抬起脸，摸了摸脸上的泪水，那些痕迹很快就消失了。
女孩拖着脚步往外走，神情茫然。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像是想要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
楼下突然传来了孩子的笑声，很响亮。
女孩转过头，看向了窗户外的蓝天白云。她挪动到了床边上，从另一边下床，站到了窗户边。
楼下有几个孩子在飞奔，可能是在玩什么游戏，好不快活。
女孩看了好一会儿，看到那些孩子不见了，她才退回到床边坐下。
她盯着地面又是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开门的响动声传来，女孩猛地一回头。
脚步声从平稳变成了急促，女孩的母亲冲到了房门口，看到了地上的东西，也看到打开的笔记本。她瞪大眼睛，难掩震惊。
“妈……”女孩喊了一声。
“乖乖啊……乖乖，是不是……是不是你啊？”女孩的母亲颤抖着问道，视线在房间中扫视，又转身去了其他房间，大喊着，“乖乖，乖乖！是不是你回来啊？乖乖！你让妈妈看看……你不要吓妈妈啊……乖乖……”
女孩泪如泉涌，转身冲出了房间，“妈妈！”
她对着女人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却是穿了过去。
“乖乖啊！”女人如同一个疯狂的瞎子，在房间里乱转。
女孩咬了咬嘴唇，回到房间中，想要用笔记本给她母亲传达信息。
我和她都看到了。她去握鼠标的手穿过了鼠标。
女孩瞪大眼睛，徒劳地抓了几下，却是连空气都没有感觉到。
她不死心地去拿笔筒中的水笔，照旧抓了个空。
“乖乖！乖乖啊！”女孩的母亲还在不死心地喊着，只是哭声渐渐取代了那叫声。
女孩浑身颤抖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呜呜……”
母女二人都在哭泣，一方却是始终听不到另一方的声音。
好久，女孩的父亲打了电话来，她母亲说了家中的情况。不多时，女孩的父亲回来了。
“你看啊！这东西拿出来了。这肯定是乖乖拿出来的啊！”女孩的母亲捧着那个铁皮盒子和相册，“肯定是乖乖回家了，她……”
女孩的父亲一脸沉痛，“老婆，你……你不要傻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我们女儿还在病房呢。而且，她还没死呢。她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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