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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他会回来?”
卡米尔没有时间反应。
“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情?”
卡米尔犹豫了一秒钟,正当他想回答“不”的时候,安妮已经知道了答案:“是的。”她盯着他的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在这样一个本该互相依赖的时刻只感觉到他们彼此的孤独。安妮晃动着脑袋,像是在问自己: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来过了……”终于,她说。
“说实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说实话什么都不知道的男人是不会以这种方式回答的。立刻,安妮开始颤抖。先是肩膀,然后是双臂,她的脸色惨白。她看着门和房间的装饰,好像有人刚刚告诉她,这将是她最后的地方。想象一下有人指给你看你的灵床。卡米尔从没有那么笨拙过,他又加了一句:“你是安全的。”
这简直是对她智商的羞辱。
她转过头去对着窗子,开始哭泣。
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能休息,能尽快重新恢复体力。卡米尔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一个目标。如果在照片上,安妮一个人都指认不出来,那么整个调查就没有办法继续了。而只要她给出一丝线索,只要起个头,卡米尔相信自己一定能顺藤摸瓜把他们全都查出来。
把它了结了。快。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像是喝了酒,他的表皮开始爆裂,真皮像是层层剥落后飘浮起来,环绕着他。
他这是怎么了?
这一切要如何收场?
12:00
身份鉴定科的技术人员有个波兰名字,有些人叫他克里斯特科维亚克,另一些叫他克里斯托尼亚克,只有卡米尔发音准确:科里茨托菲雅克……他两鬓留着胡须,一副怀旧摇滚乐手的模样。他把他的器具放在一个小行李箱里,箱子的四个角是铝制的。
丹维尔医生给了他们一小时,因为他觉得他们一定会拖到两小时。卡米尔知道,他们要四小时。而技术员本人经验老到,他知道,这一切可能需要六小时,甚至两天。
他的卡片箱里拥有几百张的底片,他需要好好挑选一下。目标是不要展示太多,因为过不了多久,所有的脸看起来都会差不多,调查就会变得毫无用处。他挑出文森特·阿福奈尔和另外三个他同伙的照片,放在一堆照片中,还有这沓照片里所有和塞尔维亚人相关的照片。
他凑近安妮:
“您好,女士……”
声音很好听,非常温柔。动作温和、精准,很能给人安全感。安妮僵直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整张脸从上到下都是肿的,腰两侧放了几个枕头,她睡了一个小时。为了证明她非常努力,她挤出一丝微笑,没有咧开嘴唇,因为她不想露出破碎的牙齿。他打开行李箱想安装器械,技术员说了些套话。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是精心打磨过的。
“有时候测试很快就能结束,相信我们会很顺利的!”
他露出了大大的笑脸,想给安妮鼓励。他总是尝试着让气氛缓和一点,因为一旦他拿出照片,安妮要么能够指出凶手,要么她就会突然陷入一种暴力的场景,要么她会觉得自己被侵犯,或者有人就在她眼前被杀害。这类的事都会浮现在她面前,所以氛围很难会是轻松的。
“但是又有些时候,”他神情严肃冷静地说,“需要多一点时间。所以,当您觉得有点累的时候,您告诉我,好吗?我们不着急……”
安妮点点头。她看看卡米尔,她理解。她说好。
看到她点头,技术员说:“好的,我来跟您解释我们将如何操作。”
12:15
当下,虽然没什么心情,卡米尔还是想着分局长米夏尔女士开的玩笑,或者说是挑衅。但不,没有什么比这更严肃的了。他们派给他的穿制服的警员正是前夜他在莫尼尔长廊遇见的小警察,那个家伙精瘦,两眼下方还挂着深深的黑眼圈,像是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如果卡米尔稍微迷信一点,一定就从他身上看到噩兆什么的了。然而,卡米尔就是很迷信。他是那种会沉迷于咒语的人,他害怕任何不好的先兆,而看到一个像僵尸一样的警员守在安妮病房门口,让他没法冷静。
小警察迅速把食指举到太阳穴,对卡米尔致敬,卡米尔半路就制止了他。
“范霍文。”他说。
“警官……”小警察一边回答他,一边伸出他骷髅般的手,细长,冰冷。
一米八三,卡米尔估计。
他已经把休息室里最舒适的椅子搬到了走廊上,做事相当有条理。在他身边,靠墙放着一个海军蓝色的小袋子。他妻子应该给他准备了三明治和保温杯,但最重要的是,卡米尔嗅到了香烟的味道。可能到晚上八点的时候,而不是正午,他就会靠着门立刻点起第一支烟,埋伏着的杀手就会找到路径,然后开始精心计划他的小仪式;等到第二支烟,他就能确认好行动时间;到第三支,他就等小警察离开,一旦警察到了最远的距离,他就只需要上楼,进到房间,用霰弹枪对安妮进行扫射。他们给他派来了最高大,但可能也是最愚蠢的警员。不过目前没什么要紧的。卡米尔不能想象杀手那么快就回来,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
往往是夜晚降临的时候最需要小心提防。我们走着瞧。卡米尔坚信。
“你不能从这里离开一步,听清楚了吗?”
“没问题,警官!”小警员激情昂扬地回答。
这种类型的回答,实在让人不放心。
12:45
在走廊的另一端是一个小等候室,从来没有人进来过,它的地理位置太不理想了,忍不住让人想问它到底在那里有什么用。有人曾想把它变成办公室,但这个提议被压下了,佛罗伦丝这么解释说。这位女护士总是以滔滔不绝的说话方式拥抱生活。似乎哪里都有规矩,必须让事物保持它们原来的样子,即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这就是规定。这里是欧洲。所以,地方实在是不够用了的话,工作人员就开始往里堆砌家具。在经过安全部门的时候,我们把货放在货车上,从地下走,之后再把它们运上来。安全部门很满意,他们盖章批准了。
卡米尔推了两箱绷带,拿了两把椅子。在一个矮桌桌脚边,他和路易一起做综述。(路易穿着奇福内利烟灰色高定西装、斯万奥斯卡白色衬衫、马萨罗皮鞋,一切都是量身定做的。路易是重案组里唯一一个一身行头抵得上他一年薪水的警员。)路易向范霍文报告调查的进展,德国女游客真的已经自杀了;用刺杀行凶的摩托车骑手已经确认了身份,他正在逃逸,两三天内应该可以抓到他;七十一岁的罪犯已经承认了作案动机:嫉妒。卡米尔迅速处理完这些案子,好快点回到安妮的案子。
“如果弗莱斯提尔女士确定了有阿福奈尔……”路易起了个头。
“即便她没认出来,”卡米尔打断他,说,“也不代表就不是他!”
路易轻轻吸了口气。这种紧张不是他老大的习惯。看得出来,调查不是很顺利。这时候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当然,”路易附和着他,“即便她没认出来,凶手可能还是阿福奈尔。只不过他现在依然销声匿迹。我已经联系了负责一月份的抢劫案的警员——顺便说一句——他们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起案子没有一样交给他们做……”
卡米尔摆摆手,不关他事。
“没有人知道他们一月之后在哪里见过面,我们猜测可能是国外,靠近蔚蓝海岸。杀完一个人之后,尤其是在他就想金盆洗手的时候,可以理解他要十分小心谨慎,即便是他的亲信看起来似乎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看起来’……”
“是的,我也觉得奇怪,可能有人已经见到了他们,人总不可能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令人震惊的是他突然又回来了。我们得想想他可能会躲在什么地方。”
“那群逃逸的家伙被找到了?”
“信息收集完全处于公开状态。那些洗劫商场的混混已经被发现了,但是那些专业大盗,他们只会在最确定的情况下行动,也就是说只有赃物的价值够得上万一被抓会判的刑罚时,他们才出手。所以警方最关心的始终是更多的信息来源,游戏往往从这里开始。关于莫尼尔长廊的事情,已经确定,那个迟到的女售货员和事情没有牵连。”
所以,当然,事情很明显。
“我们也要问问弗莱斯提尔女士那天在那里干什么吧。”卡米尔说道。
问题只是走个形式,毕竟说到底,这样的问题也不指望会有个答案。他问她也只是出于职责,因为正常情况下他们都得这么问,就这么简单。他从来搞不清楚安妮的日程表,她什么时候会在巴黎,哪几天不在,他努力试图记住她的行程,他们的约会,但最后只限于记住她今天晚上会不会在,或者明天在不在,再之后就是个谜了。
然而路易·玛利亚尼是个好警察。有条不紊,智商超群,教育程度远远高于他的职位所必需,还直觉灵敏,还有……还有……还有,非常多疑。很好。作为一名警察,这是最基本的素质。
比如,当分局长米夏尔女士不相信阿福奈尔扛着猎枪来过医院、进过安妮的病房时,她只是有点将信将疑;但当她问卡米尔在搞什么,并且强调她和媒体的关系时,她就是非常多疑了。或者,当卡米尔总在心里偷偷暗想,安妮会不会除了劫匪的脸,还在现场看到了什么而没有说时,他也是多疑的。
如果让路易询问一个被卷入抢劫案的女人,他会问她为什么恰巧在那时候出现在事发现场。工作日的一天,她本应该工作。而且是在商场刚刚开门的清晨,这意味着那时候几乎没有别的行人,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她。他本该可以问她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问她的总是他老大,简直让人相信其中有某种维护。
所以路易没有问她,他用了另一种方式。
卡米尔已经问完了问题。形式走完了,他正准备着手下一件事,却被路易一个手势拦了下来。他伸出手臂,在地上一个袋子里冷静地摸索了好一会儿。他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一段时间以来,卡米尔总是要戴一副老花镜来念东西。“通常情况下,”卡米尔自言自语,“不久就会变成老花眼了……但是,我几岁了呀,路易?”他就像有个儿子一样,他总是记不住自己的年龄,一年要问他至少三次。
这份文件是德福赛首饰珠宝店的招牌的复印件。卡米尔戴上了他的眼镜,他读道:“安妮·弗莱斯提尔。”这是一份奢侈品手表的订单,八百欧元。
“弗莱斯提尔女士来取她十几天前订下的一块手表。”
珠宝商要求了十几天的延期交货,只为了做这个篆刻。文字在订单上显示着清清楚楚的大写字母,在这样价格的礼物上,不能有任何差错,名字如果有一点拼写错误……想象一下客人看到手表时的表情……他们甚至还让她自己亲手书写,这样如果有任何问题他们也不会有任何麻烦了。所以文件上清晰显示了安妮的大写字母手写体。
手表背后刻着名字:“卡米尔”。
沉默。
两个男人摘下眼镜。他们如此默契的动作反而强调了这种尴尬。卡米尔没有抬眼,稍稍把订单往路易那里推了一下。
“这……是一个女性朋友。”
路易点点头,一个女性朋友,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