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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想到此处,他赔笑问道:“二位总爷,未请教你们这位督军大人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如何称呼?”
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这一问才知道,命人来请崔老道的督军姓纪,有个外号叫纪大肚子,乃崔老道的一位故交。想当初崔老道和群贼探宝,分了贼赃各奔东西。后来案子发了,崔老道胆小怕事,跑到关外躲避风头,巧遇在玉皇庙添香续油、打扫庙堂的纪大肚子,引出“玉皇庙火炼人皮纸”一段热闹回目。临别之际,纪大肚子求崔老道指点前程。崔老道信口胡说:“你纪大肚子是八月初八的生辰,赶上八字有马骑,是拜上将军的命。”纪大肚子信以为真,带着从玉皇庙后殿挖出来的金银财宝,一路回到山东老家招兵买马、聚草屯粮,凭着骁勇善战、福大命大造化大,没用两三年就当上了督军。也是时势造英雄,合该他有这步官运,离着人王帝主还差得远,却也成了一方诸侯。
崔老道听罢缘由,心下一阵窃喜,还当是谁呢,合着是在关外玉皇庙中画门摸宝的纪大肚子,这真叫“时来了运转,否极了泰来”,正愁怎么躲过眼前这一劫,敢情靠山长了腿儿,自己找上门来了!又问两位军官,纪大肚子找他去商议何事。两个军官一齐摇头,他俩是上差下派奉命而来,只管把崔道爷请去,别的一概不知,马车已然备在门外,事不宜迟,请崔道爷速速动身。崔老道在江湖上号称未卜先知,不好意思再多问了,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挪活树挪死,眼瞅着在天津城南门口这一亩三分地不好混了,不如换个地方,这对走江湖的来说也是家常便饭。想到此处,他心中豁然开阔,如同喝了琼浆玉露一般通畅,匆匆收拾停当,也没有什么可带的东西,只吩咐身边的小徒弟给家里人捎个话,便随二人来到门口,一瘸一拐上了备好的马车。车把式嘴里高喝一声,手里鞭子抡开了,催马前行,绝尘而去,离开天津城一路往南,直奔济南府。
老话讲“府见府,二百五”,天津到济南,中间可还隔着沧州府、德州府,那又多出几百里地。一日三,三日九,路上无书,不必细表。就说这一天,晴空万里,浮云白日,崔老道撩开青布车帘往外观瞧,一行人已然来至济南城外。远远望见城墙足有三四丈高,大块的青砖垒成,城墙之上密排垛口,枪炮林立,下面有护城河碧波荡漾。城楼顶上是一座重檐歇山三滴水的楼阁,门洞子底下两扇厚重的城门四敞大开,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赶大车的,各色人等往来穿梭,一派繁华好不热闹。崔老道正待吩咐车老板赶车进城,忽见前方尘土大起,阵阵銮铃之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前后两排马队,簇拥着当中一匹鞍恚拭鞯母咄房ヂ怼O炔惶崧砩媳咦恼馕唬ニ嫡馄ヂ砭土瞬坏茫醒耍油分廖补徽啥犹阒帘掣甙顺撸柑阕⒋筇阃攵⒅袂┒洹⒌厄氩倍砩舷潞诙凶酉喾拢敫用济挥校奈阪肀β恚烂蹦瓿酝醯淖镆膊还绱恕T倥渖嫌耧虢鸢埃婵晌饺顺ぶ酒斫柰咂鹇防聪钌系淖酌笥移冢缌萘荩豢梢皇馈T倏绰砩献ㄒ蝗耍蚶!⒀笫В范サ鸸冢咸舭尊仞隔⒂В碜派盥躺穹鼐埃馀箅愕鸥咄猜硌ィ嬷富拥丁I锰焱ジ咚省⒌亟欠皆病⒈侵笨诶⒋蠖新郑讲嗝济辈迦膑蓿凰茄凵逼悖诼砩贤π氐恰⑵采噙肿臁⒉慌酝删褪嵌亲犹罅耍蛟洞凑鋈烁鲈婧怂频摹�
崔老道一眼认出来者正是纪大肚子,虽然好几年没见面,穿着打扮、脸上的神色气度都不一样了,可就凭这个大肚子也错不了。他急忙打车上下来,双脚站定,将手中拂尘一摆,掸了掸道袍上的褶皱,口诵一声道号,又从肚子中转出几句词来:“玉皇庙内画妖门,火炼人皮定惊魂;仙家不度无缘辈,武曲星君下凡尘!”
他是久走江湖的老油条,这番话一出口,不但重提了旧事,暗示自己曾有恩于纪大肚子,还把高帽子给纪大肚子扣上了。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人家是割据一方的军阀首领,手握生杀大权的土皇上,自己不过一介平民百姓、丹徒布衣,即便过去有交情,可是人心隔肚皮,此时身份地位悬殊,不给捧美了准没好果子吃。这才说纪大肚子是“武曲星君”,顺带说自己是“神仙”,一举两得、一石二鸟,高了你也没矮了我。有道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一对故友又续上了前缘。
纪大肚子给足了崔老道面子,勒住丝缰,甩镫离鞍下得马来,搁在以往可没有这个章程,督军大人见了平头百姓怎么能下马呢?能抬抬眼皮已是天大的面子。但见他腆着大肚子往前紧走几步,一把攥住崔老道的手,瓮声瓮气地说道:“崔道爷,别来无恙!”
崔老道拔根眼睫毛儿都是空的,那得有多机灵,心知此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万万不可装大个儿的,作势倒身下拜:“大帅在上,受贫道一拜。”
纪大肚子忙伸双手拦住,故意提高嗓门儿:“不敢不敢,崔道爷与我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要拜也该我拜道爷才对!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且随我到府中,摆上酒宴叙谈。”这也是让周围的人听听,显得他纪大肚子不忘旧恩,传出去就是一段佳话。今天摆下这么大的阵仗,也是贾宝玉看《西厢记》——戏中有戏。说完命手下牵过一匹马来,他是行伍出身,今日给故人接风洗尘,有心让崔老道跟自己一样,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招摇过市,好好威风威风。不承想崔老道一摆手,声称从不骑马,让人找一头毛驴子当坐骑。纪大肚子暗自赞叹,对崔老道越发钦佩:“过赵州桥的仙翁张果老不就骑驴吗?可见仙家一贯如此,倒是纪某人俗了!”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儿,崔老道腿脚不好,马太高了上不去,也不会骑马,万一当着济南府全城百姓摔个嘴啃泥,还有脸进督军府吗?
纪大肚子身为督军,找头毛驴何难之有?难的是立时就要,一双眼四下观瞧,恰见路上来了一个中年汉子,牵着头黑驴,驴上坐着一个妇人,正往城里走。书要简言,不表纪大肚子如何吩咐副官过去交涉,只说片刻,副官已然牵来了黑驴。崔老道一看,这头驴真不赖,灰鼻子白肚皮,一身黑毛洗刷得干干净净,黑眼珠忽闪忽闪的,后屁股上铺着一块棉布坐垫。副官扶崔道爷跨上驴背坐稳,纪大肚子一声令下,“咣、咣、咣”响了三声礼炮,冷不防吓得崔老道打了个激灵,险些从驴背上掉下来。一队军乐队奏乐开道,在大队人马的前呼后拥之下,如同请神接仙一般,将崔老道请进了济南城。
济南府本为黄河、小清河码头,自古即繁华所在。前清光绪年间,胶济铁路全线通车,济南府成为华洋公共通商之埠,各国的洋行、各地的商铺纷纷落户于此。到民国初年,济南府同北京城、天津卫、上海滩一样,皆为一等一的繁华所在。南有大观园,北有火车站,东有新市场,西有万紫巷,电影院、戏院、茶楼、饭庄、商铺鳞次栉比,四衢八街,车如流水,马似走龙。
崔老道进得城门,坐在驴上左顾右盼,看哪儿哪儿热闹,一双眼不够他忙活的,尤其是那些大饭庄子、小饭馆子,一家挨着一家,数都数不过来。正赶上饭点儿,伙计肩膀上搭着白手巾,站在门口招揽生意,里边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大锅小屉一阵阵地往外冒热气。崔老道看得直流哈喇子,眼睛都忘了眨。他看着济南城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城里的老百姓看他也出奇,纷纷站在路边交头接耳,不知督军大人从哪儿请来的道长,端坐在毛驴之上,从容淡定,稳如泰山,只是这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四下里到处踅摸。再瞅前面有军乐队开道,后面的马队整齐划一,纪大肚子在旁边一脸的毕恭毕敬,凭这远接高迎的阵势,骑在驴上的道爷得是什么来头?说不定是哪位法力无边的真人、超凡脱俗的大仙!有那心愿未了的,苦求不得志的,求富贵、求前程、求姻缘的,求去病消灾、一口温饱饭的,这就纷纷在路旁焚香膜拜,真把他当了活神仙。崔老道心中得意至极,脸上还不能带出来,端坐于驴背之上装模作样,一脸的道貌岸然。纪大肚子也挺高兴,觉得脸上有光。
众人一路来到纪大肚子的督军府大门前。崔老道抬眼观瞧,这座府邸太气派了,单是一座广亮大门就足有一间房子那么宽,门楼子斜山转角、红漆抱柱,顶端清水脊,两边支起来蝎子尾、朝天笏。大门上方四个门簪雕刻吉祥图样,门楼子底下是青石台阶、瑞兽迎门,抱鼓石门墩磨得光光溜溜,苍蝇站上去打滑,蚊子飞上去劈叉,任谁都待不住。院墙足有一丈多高,外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卒持枪带刀,戒备森严。大队人马来至近前,下马的下马,下驴的下驴。进大门正对面是一字影壁,叠砌考究、磨砖对缝,底下蹲着须弥座,正中间刻有“威武”两个石雕大字,笔势雄奇,杀气纵横。大户人家影壁墙上的字,通常以“招财进宝”“四季平安”为多,都是吉祥话,也有的只雕刻花纹图案,可没有敢用这两个字的。
纪大肚子拉着崔老道的手,围着督军府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崔老道在天津卫没少进大宅门儿,不过这座督军府的规模、格局并不多见。进了大门右手边设有门房,左手边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场院,豁豁亮亮,两旁立着枪靶、箭靶、兵器架子,上插长枪、朴刀,刀刃、枪尖磨得寒光闪闪、耀人眼目。倒座儿五间大屋,皆是宽敞明亮。进得屋内,一溜儿大通铺,床上被褥整齐划一,叠得跟豆腐块一样八面见线,这是贴身卫队的住处。场院的南墙正中又是一座门楼,这座门叫垂花门,直通内宅。过去说大户人家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意思就是不能迈出垂花门。内宅当中方砖墁地,既无阶柳,也无庭花,干净齐整,透出一股子威严,配得上行伍之人的彪悍。迎面正房五间,东西两侧的厢房、配房、耳房一应俱全。纪大肚子娶了好几房姨太太,他也不避讳,全叫出来拜见崔道爷。再往后边走是花园、马舍。花园里种着枣树、石榴,寓意早生贵子,多子多福。马舍里养着十来匹高头大马,黄骠、乌骓、赤兔、白龙,个个膘肥体壮。崔老道边看边捧,见什么夸什么,嘴里不闲着,说得纪大肚子心花怒放,连连大笑。
转罢了宅院,纪大肚子带崔老道进了正厅。但见堂宇宏美、布置庄严,当中摆设一把虎头太师椅,椅子前方一张紫檀桌案之上,宝剑压书,桌子上摆着一盏西洋造型的台灯,黄铜灯柱,玻璃灯罩,洋气十足,什么叫湖笔、端砚,哪个叫宣纸、徽墨,一样也不少。可全是新的没动过,因为纪大肚子目不识丁,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箩筐,批复公文时连名字也写不顺溜,画个圈儿就等于看过了,摆齐文房四宝只为充个样子。
崔老道又抬头往墙上看,东边挂着《锦绣山河图》,西边挂着《松鹤延年图》,不说是传世珍品,也均为名家手笔,上面盖着各种藏家的印章。迎面正中间挂着一个大镜框子,足有二尺宽、三尺高,里面镶着一张大幅照片。照片中的人身上军服笔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