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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赤红的大地上,四周有红色的东西在跳动不休。
火!她在火堆里!
芸奴吓得连忙跳起来,天空晦暗无光,整片大地都被烈火包围,冲天烈火的深处,有惨叫声传来,一声声,听者断魂。
终年被烈火灼烧,暗无天日,犯下弥天大罪的人都在这里受苦。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无间地狱!
奇怪,她明明站在火中,为什么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灼热呢?
她迷迷糊糊地往火焰深处走,惨叫声越来越剧烈,穿过一排高达数丈的火焰,面前立着一根根高大的铜柱,铜柱中空,里面燃烧着熊熊火焰,铜柱顶部有火舌冒出来,蹿得老高。铜柱上绑着不少人,他们被烫得皮焦肉烂,惨叫连连,但被烧掉的肌肉会立刻长好,重新被烧毁,如此循环往复。
佛经中说,堕入无间地狱的罪人,每日都会经历一万次死一万次生,没有任何一刻可以歇息,直到业报结束,再次轮回。
芸奴哪里见过这样的酷刑,吓得转身便跑,几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狱卒提着铁链追了过来,大声喊:“这里还有个罪人,快抓住她!”
烧红的铁链从四面八方飞来,将她缠了个结结实实,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两个狱卒将绑成粽子的她抬了起来,选了一根人少的柱子,将她绑了上去。
没有预料中的灼热和疼痛,只是微微有些热,她很奇怪,侧过头去看了看,肌肤没有被烧焦。
“难道又是个冤枉的?”一个狱卒说。
“冤枉的又不止她一个,管她做什么?又有恶鬼来了,快来帮忙!”
芸奴蓦然想起,以前曾听说书人说过,若是无罪之人下了地狱,上刀山,别人是被片成了千百片,他却能好端端走下来;下油锅,别人是被炸得不成人形,他却如同洗澡一般。原来这种说法并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她也不能在这里绑一辈子啊,她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她抓住铁链,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不用白费力气了,你挣不开的。”
她转过头去,发现铜柱背后还绑了个人,不过无论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看到披散的乌黑长发。
“你是谁?”
“我也是个被冤枉的人。”
原来同病相怜。怪不得别人都被烧得惨叫连连,他却跟没事儿人似的。
“你在这里绑了多久了?”芸奴问。
“这里没日没夜,我也不知道绑了多久。”他叹息道,“不过应该很久了吧,我已经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事进来的了。”
芸奴想了想,问:“你在这里这么久,有没有见过逃走的?”
对方沉默一阵:“只见过一次。”
芸奴大喜:“他是怎么逃走的?”
“要我告诉你可以,不过你要带我一起走。”
芸奴侧过头去仔细看了看,确定他的身体并没有被烧焦,既然也是被冤枉的,那么一起逃走也未尝不可。
“好,我答应你。”芸奴道,“快说吧,有什么方法可以弄断铁链?”
古老的铜镜上生满了绿色的铜锈,白谨嘉洁白柔软的食指在它的花纹缝隙间缓缓掠过,似乎在感受岁月在古物上留下的痕迹。
“这是汉代的云雷连弧纹镜,我父亲珍藏的。”叶景印说,“我是偷出来的,时间紧急,没法找人来磨镜面了。”
“无妨。”白谨嘉将铜镜竖起来,镜面暗淡无光,照不出人影问,“黑猫呢?”
一个老仆抱了一只黑猫进来,那猫果然通身无一处杂色,黑色的皮毛如同缎子一般亮滑。白谨嘉将猫接过来:“黑猫的眼睛,能够连接此岸和彼岸,若修为够深,便可以借助这双猫眼到达地狱,但不能直接看它的眼睛,否则会被迷惑,灵魂将在前往彼岸的路途上四散。”她抬起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拂,镜面漾起一层涟漪,随即便如同一盆清水,将屋中的事物清清楚楚地照在里面。
“叶兄,点香吧。”
叶景印拿起一炷线香,点燃,插进耀州窑青釉香炉中,青烟袅袅而起。
“如果这炷香燃尽时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把香拔出来,刺在我的肩膀上。”白谨嘉将猫捧起来,让它的脸正对着镜面:“地狱里的时间与凡间不同,地下一年,地上一月,这炷香在地下是四五天,希望我能在这段时间里带她回来。”说罢,她望着镜中所映照的黑猫眼睛,良久,一动也不动。
叶景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看来她的魂魄已往地狱去了。
他拿了宝剑,坐在旁边的玫瑰椅上,以剑杵地,焦急地等待那炷香燃尽,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它烧得慢些,还是烧得快些了。
或许,等待才是一种最大的折磨。
“要挣脱这条铁链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那人说,“需用活人的鲜血浇在铁链之上。”
“我就是活人。”芸奴正想咬破手指,又听那人说:“此人必须三世为人。”
芸奴愣了一下,若一世为人,已是修来的福分,三世为人,更是难上加难,不知她前世是什么,是否有这个能力熔断铁链。
不管了,且试一试。
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滴在铁链上,烧红的铁链发出“滋滋”的轻响,芸奴在心中祈求:“拜托了,一定要断啊。”
响声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请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了,认命吧。”那人的声音更加低沉,芸奴不甘心,抓住铁链用力地拉扯了两下,手心里忽然传出“咔嚓”一声,她连忙放开,看见自己的血液刚才滴的那个地方裂开了一条缝隙,随即整条铁链都发出清脆的崩裂声,芸奴喜道:“太好了,好像有效!”
那人微微有些吃惊,芸奴用力一拉,“哗啦”一声,铁链崩成了碎片,芸奴高兴地说:“真没想到,我竟然真的是三世为人!”
“噤声。”那人低声说,“趁狱卒还没有发现,快帮我把铁链解开。”
芸奴答应着,绕到柱子后面,他垂着头,长长的黑发垂落,遮挡了他的面容。上身赤裸,肌肉扎实,芸奴还是第一次看见半裸的男人,顿时羞红了脸,忙用手遮住眼睛,咬破另一根手指,往他身上的铁链一抹。
“很多年了啊。”那人低低地说,“终于自由了。”
他双手猛然紧握,身上的铁链根根碎裂,这个时候芸奴才发现他身上的锁链是别人的好几倍,连双脚都坠了一个大铁球。她心里开始有些害怕,一个普通的鬼魂,还是被冤枉的,为何会如此严防死守?
那人从铜柱上缓缓走了下来,芸奴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忽然听见有狱卒大喊:“重犯跑了!快来人啊!”
那人侧过头去,抬起手,狱卒瞬间烧成了灰烬,芸奴打了个冷战,面如死灰,这个人并不无辜。
“你,你是谁?”她战战兢兢地问。
狱卒从四面八方跑来,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掠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朝天边而去。芸奴不敢挣扎,被这个人带走,总比绑在铜柱上千千万万年要好。
耳边只剩下风刮过火焰的声音,像某种怪兽的嘶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人停了下来,将她扔在地上,她抬起头,看到一个轮廓坚硬的下巴,长发依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你到底是谁?”芸奴高声道。
他蹲下身子,撩开眼前的头发,露出一双深目,眼珠是浅浅的蓝绿色,非常美,像两颗夺目的绿松石,哪怕只是被他看上一眼,也好像会吸进去一样。
“我该说你太善良,还是该说你太蠢呢?”那人笑起来,“你竟然真的相信我!”
“我……我本来就不聪明。”芸奴咬着下唇说,“可是你没有被火烧焦……”
“那种火怎么可能伤得了我?”那人大笑道,“我想他们一定很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把我杀死。他们一定没料到,这么多年之后,会有个笨蛋来救我,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吧。”
芸奴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傻瓜,总是会相信不该相信的人。如果让这个人逃出无间地狱,不知道会引来何等的恶果。不,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握紧了拳头,还没来得及出招,那人一把抓住她的下巴,凑到她面前,半眯着眼睛笑道:“别耍花招,你毕竟让我重新得到了自由,我不想杀你。”
忽然,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惊喜,望向她的身后,她回过头,看见地面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在不断地扩大,大地发出隆隆的巨响。
地牛翻身(即地震)?无间地狱里也有地牛翻身吗?
“无间地狱的入口要打开了。”他说,“真是有趣,这扇门五年才开一次,上一次开门也不过几天,看来是有人要私闯进来。果然是天助我也。这是老天爷要放我走,怨不得我了。”
不行,不能让他离开。这是她所犯下的罪孽,她要纠正它。她双手在胸前微微合拢,掌心之间凝聚起一颗白色的光球,她将手往前一推,光球飞射而出,那人迅速转身,只是抬了抬手,光球在空中炸开,力量反噬,她被气浪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看来你也不是普通人。”那人笑意盎然地说,“你是方士?”
裂缝更加宽了,容得下一个人通过,那人也不理芸奴,径直朝缝隙走去,忽然脚下一重,他低下头,看见芸奴抱着自己的双脚,倔犟地说:“我不能让你走!”
“凭你也想阻止我?”那人鄙夷地说,“不过是个修为不精,只会些花拳绣腿的凡人,就算你豁出命去,也休想阻止我。放手!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念救命之恩了!”
“你杀了我吧!我绝对不会放你走!”芸奴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他微微有些吃惊,随即又笑起来:“螳臂当车,你果然是个蠢物。”他俯身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拎了起来,芸奴以为他一定会将自己杀死,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她脊椎第三块骨头处用力一按,她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四肢软软地垂下来,像一只破旧的布偶。
他扛着她,来到缝隙边,正要往外跳,却看见一张俊美的脸和一双惊诧的眸子。
“又来了一个方士?”他微微皱眉。
“白公子!”芸奴惊呼。
英俊的方士从裂缝中一跃而起,手中折扇直指他的面门:“把她给我放下!”
“原来是来救这蠢物的。”那人哈哈大笑,抽身躲闪,“能够来到这里,也算你的本事。不过我没有时间和你纠缠,这道门不是那么容易打开的。”
“你是无间地狱里的恶鬼?”白谨嘉的洒金扇子在跳动的火焰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不过,既然遇见了我,我就不能让你这个罪无可赦的人回到外面去。”
“罪无可赦?”他仰头大笑,“好个罪无可赦,你的语气倒是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如出一辙。”他深深地望着她,“哦,原来你是……”
“住口!”白谨嘉怒喝,将扇子一舞,那人周围的火焰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环,将他团团罩住,“放下她,我可以饶你不死!”
那人嘴角的一抹挑衅的笑容依然不变,只是将肩上所扛的人缓缓放下,就在这个时候,成千上万的狱卒追来了,他们就像蝗虫,速度极快。那人将芸奴往白谨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