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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帮我找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孩的账号,男孩。”杨娟闭上眼睛,把那个奇怪男人的话抛出脑袋,“然后再修改一下权限,让这个男孩今晚进入游戏。”
“这个……”小李迟疑了一下,但没有犹豫很久,答应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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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看到了一个客人。是个小男孩,穿着宽大的长袍,跟在她后面。
“姑姑,我们怎么会来这里?”男孩看了看我,扭头转向杨娟,怯生生地问道。
“我们来看这个叔叔。”杨娟摸摸他的头,神情爱怜,然后冲我歉意地笑,“这是我儿子,我带他来看看你。”
“可是,他刚才叫你……”我有些诧异。
“哦,关于这个,我以前没跟你说清楚。”杨娟让男孩坐到椅子上面,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你知道,你所处的这个世界,是我们用代码构建出来的,是一个虚拟的副本。而我们公司主要运行的,是一整套虚拟的人类历史。玩家选定一个存在过的人,王公贵族或平民百姓,都可以,然后系统会使玩家附身到这个人物上,经历他的一生。这个过程由玩家决定,短则一小时,长则数月,一般来说,时间越长,体验就越深。”
“你是说,让别人去经历真实历史人物的一生?可是,这样的话,怎么重现历史呢?”我努力跟上她的节奏,但仍觉得匪夷所思。
“这个,说清楚很难。”杨娟沉吟了一会儿,道,“你知道宇宙的起源吗——哦,你肯定不知道。就是,所有的一切都起源于一个奇点,在此之前,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几十年前,有一篇名叫《镜子》的科幻小说,在里面,作者提出了一个设想——以奇点为起始点,建立一个原子级别的数学模型,即镜像模型,再输入足够的宇宙参数,运用巨型计算机进行模拟演化,把从古至今的一切事情都显示出来。在当时,这个天才的设想并没有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说到这里,杨娟叹了口气,似乎为那个作家感到惋惜,“后来,几名软件工程师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做出了这个模型。这就是虚拟人生的理论基础,以后的几年,随着技术的逐渐完善,虚拟人生开始风靡全球。
“玩家进入游戏,会忘掉他在现实生活中的经历,从头到尾体验模拟对象的人生。对我那个社会的人来说,这是释放压力的最好方法。”
我有点迷糊,按了按额头,好半天,才想起另一个问题,“一个人进入另一个存在过的人身体,说话做事,必然会慢慢不同吧。而只要一个不同,就会造成更大的不同,那,他扮演的这个人,就不是历史上的那个人了……整个历史,也会变的吧?”
杨娟点点头,露出微笑,“嗯,你的学习能力很强,蝴蝶效应都能推出来,很好。是的,这个问题我们确实担心过,但事实证明,这是多余的担心——你忘掉现实中的一切,如同婴儿,以模拟对象的身份长大。你和模拟对象的身体一模一样,包括外表和基因,你们所处的环境也完全相同,那么,你们会长成一样的人。只要管理员不干预,那历史就不会改变,你只是体验,但不会真正参与历史。
“只不过,有些人也不太喜欢体验真实历史,我们就开发了一些副本,不真实,但刺激,就像你现在身处的副本一样,是个武林环境。真实历史里,每个人都是存在的,但在副本里,就需要NPC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男孩看了我们半天,甚是无趣,拉着杨娟的衣袂,“我一点都听不懂。这个不好玩儿,姑姑。”
杨娟弹了弹他的小脸蛋,道:“这个男孩的账号是我儿子登录的。在游戏里,他不知道我是他妈妈,所以叫我姑姑。但退出之后,他会记得。你陪他玩儿吧,他一直很想见你的。”
我点点头,与跟杨娟讨论那些玄乎的玩意儿比起来,我更愿意带着这个小家伙玩儿。杨娟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我们。她身后,雨水淅淅沥沥,像透明的幕布。
小家伙很调皮,上蹿下跳,一会儿让我捉他,一会儿又骑到我头上,用手蒙住我的眼睛,指挥我走路。他的笑声在小小的客栈里回荡。我知道,虽然他只是游戏里的人物,但当他退出之后,他的快乐会延续到另一个人身上。
“走,我们去淋雨。”突然,男孩拍拍我的头,小手一挥,指向客栈门外。
我停下来,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雨幕,还有雨幕中的思儿。她保持着永恒的姿势。
“怎么,叔叔不想出去吗?”
我摇摇头,语气有些低落:“我很想,可是我不能出去。”
男孩歪头看着我,说:“可是,出去是很简单的事啊,你看,像我一样。”他从我身上跳下来,迈开脚步,走出客栈,然后在雨中回头看我,脸上有些得意。
我苦笑。在他看来那么简单的事情,却是我无法逾越的鸿沟,顿了一下,我悄悄指向杨娟,说:“都是你姑姑设置的,她不让我出去。”
“哦,看我的。”男孩眨了眨眼睛,“虽然我认识姑姑不久,但她很疼我的,我去求她。”
说完,他转身向杨娟跑去,同时大声喊道:“姑姑——”杨娟闻言,蹲下身子,两臂张开,要将他拥入怀抱。这个姿势,如同迎接幼鸟归巢一样。我心里突然有点酸涩。
然后,我看到了诡异的一幕——男孩在扑向杨娟的一瞬间,身体突然像风中灰尘一样散开,从手指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杨娟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却只拥住了一团消散的透明飞灰。
杨娟的表情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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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出游戏后,杨娟发疯般扑到果果身边,手忙脚乱地把他身上的感应线头拔掉。果果没有反应,任杨娟如何呼喊,他都只是紧闭着眼,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杨娟颓然地坐倒在地。身为主管,她见过类似的事故,当有玩家在游戏过程中猝死时,神经系统便会与感应线头断开链接,在游戏中的角色会如飞灰般湮灭。这样的案例很少,即使发生,管理员也会立刻补救,重塑人物,保证历史正常进行。而现在,果果的症状……
杨娟不敢多想,赶紧站了起来,打电话叫救护车。一刻钟后,救护车赶到,把果果送往医院。
杨娟陪在车里,两只手使劲交握,指节被捏得发白。她身旁,果果正罩着呼吸器,心跳仪上显示他的心脏正在进行微弱的搏动。
她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转过头,视线透过救护车的透风口,落到了城市的夜景上。路灯不断滑过,在夜色中流出线条一样的光。她想看看儿子的表情,但心里慌乱,不敢回头。
“咳……”一名医生想说话,但看到杨娟颤抖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那医生没忍住,再次咳了一声,小声说:“这种情况我见多了,恐怕……”
杨娟没有转过身来,而是面对窗子,尖声叫着:“不准说我儿子!他不会出事的!”
“滴——”心跳仪上突然响起了绵长的电子音。
杨娟顿时脸色苍白,如同被夜风抽去了所有的血液。她仍然不敢回头,生怕看见冰冷的果果,但,即使这样背对着,她也知道身后的人已经不再呼吸。
她使劲屏着,但还是没有忍住,哇的一下放声哭了出来。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屋子里冷冷清清的,除了杨娟的脚步声,一切都是寂静的。
杨娟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把卧室和客厅里的电视都打开了,这还不够,她又揿亮了所有房间的灯光。在凌晨时,整个世界都是漆黑的,如同黑夜里的海洋,有一种巨大的吞噬感。
夜凉透过窗子,渗了进来,杨娟紧了紧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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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看到杨娟,已是很多天后。这段时间,我待在客栈里,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外面只有绵绵的雨,围观的人已经散去。每次路过门口,我的脚步都会停一下,有好几次,我几乎要迈出脚了,但想起杨娟,我便把要出去的想法重又强按进胸口。
杨娟出现的时候,我几乎都认不出她了。她的外表没有变,但是,她整个人好似陷在雾一样的悲哀中,哪怕只是靠近她,我也会觉得浑身发凉。
“你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她走过来,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其实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为什么?”我坐到她对面。
“因为你很幸运,你生活在网络中。在现实世界里,我们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以后的人经历。”杨娟自顾自说道,“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或许很多年以后,会有人经历我的一切,如果真有这样的人,那他会很痛苦,丈夫离开,失去儿子,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我这才明白了她悲哀的源头。我低声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她垂在桌子上的发丝,像空气一样,没有重量。
我一直对杨娟有种奇怪的感觉。初见时,她亲切和蔼,如同我的母亲;后来,接触的机会多了,聊的内容也很多,我便把她当做久违的朋友;而现在,她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女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小心斟酌着词语。
因为趴在桌子上,杨娟的声音嗡嗡的,含糊不清:“我不知道……我只剩下你了,幸亏我还有你……你就像我第二个儿子一样……”
我鼻子一酸,不禁叫出了第一次见面时忍住没说的那两个字:“母亲……”
隔着桌子,我能感觉杨娟浑身一震,她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我,然后含笑摸着我的头,“真好,真好……”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了出来,“我要把你出现的原因研究透。然后将你的思想转移到机器人的芯片里,让你活在真正的社会里……”
我缓缓摇头,“你所说的那个世界,我并不喜欢,它是那样的冰冷而残酷……而且,我等不了那么久了,出客栈的想法已经越来越强烈,我怕哪一天我就忍不住出去了。”
“可是,为了我,你就不能不出去吗?”杨娟渐渐清醒过来,但脸上的悲哀并未减少。
“正是为了你,我已经等了很久。如果不出去,我永远不会开心的。”
杨娟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我在她的眸子里看到了我自己的眼神,很沉默,但是坚定得像石头。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以前,我没有拒绝果果的要求,现在,我也没办法拒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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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娟走进公司大楼时,心中升起了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很快,她就发现这股陌生感来自于同事的眼神,他们从各个方向窥视她,但与她的目光相接时,又迅速移开。没有人上前打招呼。
杨娟心下奇怪,但并未多想,径自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后,她直接点击进入数据库,调出《江湖热血》的编程窗口,里面立刻涌出流水般的代码。她来的目的,是把客栈附近的代码进行修改,使阿缺的程序功能与客栈外的代码环境能够兼容。这样,说不定阿缺就能安全走出客栈了。
她坐下来,正要开始修改时,突然感觉身后站了一个人。
“小李,你怎么进来了?”杨娟惊了一下。
“主……杨娟,你还不知道吗?”小李说。
杨娟愣了一下,她从未听过小李用如此冰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不由一愣,“你刚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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