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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商?”
气氛,微凝。
终还是开始了。
沈念七不动声色地清点着送来案前的一盘子糕点,拿了一块递给王君平,王君平攥在手里没吃,只定定看着唐玄伊,眼里敛了轻松,多了一分紧绷。
唐玄伊抿唇微笑,道:“港口去者太多,俞县富庶闻名遐迩,却鲜少来人,鄙人既是商者,自是要买别人买不到也想不到的东西。”
“然,几位既然是从张德县来,应知最近岭南不安生,再加雨林凶险,这还要铤而走险往俞县走动,胆量也不是一般。”戴县令看着手,搓了搓指尖。
唐玄伊面露难色,刻意叹了一口气,“戴县令明鉴,此番来此确实遇见许多凶险,但商人本就吃那什一之利,越是凶险之处,越能抬高价值。港口虽富,但远近中外的商者早已趋之若鹜,东西没甚新鲜有趣,何以来趟岭南,却带回了四处可见之物?”
“这么说,此番来俞县,是想寻到那世间难见之物了?”
“罕见之物人人盼之寻之,岂止某一人。”
“寻物者虽不止一人,不畏生死者却只有君一人。”
“是吗?”唐玄伊面露讶异,随后莞尔,“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好物若能独享之,岂不快哉。”
戴县令眸子闪过一抹微光,他依旧是面带笑容,却直望唐玄伊的双眸。
唐玄伊也不加闪躲,坦荡地回望戴鹏正。
这是一场主客的博弈,两方皆想探到彼此虚实。
王君平若有似无地咬了口快要被捏碎的点心,悄然又望了眼唐玄伊。
这几句问答看似平常,却蕴含着汹涌暗潮。
大理是在极力扮演一位趋利若骛的商者,这才能圆了冒险来俞县的理由。
但戴县令十分多疑,所以每句话都在给大理设置一个陷阱。
半晌,戴鹏正笑了,不再是爽朗的笑,转为了一种无声的微笑。
“那么,客认为,俞县可能会有什么罕见之物呢?”
这句话戴鹏正问的认真,双眸也添了一丝锐利。
似乎当这个问题的答案脱出之时,便会决定接下来,他要如何接待眼前的几位客人。
须臾,唐玄伊抬眸,启唇欲答。
啪——!
然而就在话要出口的一刹,正堂外面突然传来了瓷碗碎裂之声!
“啊!!”一女子尖叫声窜入。
方才所有的气氛都被一瞬间打碎。
戴鹏正脸色突然惨白,神情变得愤怒而焦虑,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咒了一声,猛地从席上不管不顾地朝外跑去!
其步仓皇,中途撞倒了案几和茶杯,噼噼啪啪在堂中响作一团!
唐玄伊紧忙上前搀扶,“戴县令,小心!”
戴鹏正恍惚了一下,点点头以示谢过,但一转眼便拂下唐玄伊的手,又大步朝着外面跑去。
唐玄伊思忖,转步也跟了出去。
念七君平交换了下视线,也觉得事情不对,遂也紧忙跑去看看情况。
正堂外依旧是一片灯火通明。
一名婢女脸色苍白浑身哆嗦地跪在地上,一只碎裂的陶碗倒在地上,泥棕的汤药悄然顺入青石砖的缝隙,将那股难闻的药味飘得到处都是。
在婢女身边还有一十五岁左右、坐在木轮椅上的少年,眉清目秀红唇齿白,本是一副较好的相貌,此刻却痛苦极大限度地皱成一团,时不时从口中飘出几声低吟,额角滑着虚汗,一珠珠地往下淌着。在他衣服上沾着些药汁,看样子是婢女无意间碰到了少年,将药洒在了他的身上。
“德生,德生!!”戴鹏正第一时间跑到少年面前,他伸手想要紧握少年双臂,却一顿,转而又抓住了木轮椅高耸的轮子上,“德生,德生你怎么样!疼吗?疼吗?”
“我……没事。”那叫德生的少年艰难地说着,似有有一阵痛楚袭来,他倒吸一口气,眼神都有些飘忽。
戴鹏正一眼就看到了旁边跪着的婢女,原本挂在他脸上的好客慈目在一瞬间化为了恶鬼般的狰狞,怒吼道:“说了多少次,要小心,要小心!为什么当做耳旁风!!”戴鹏正扬起手就要打那婢女。
婢女不惧挨打,反而仓皇地拽着戴鹏正的裤脚,“戴公,戴公,是奴婢的错!您随便怎么打奴婢都行,但千万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只能做些下等活儿,离开这里,奴婢只能等死啊!”
“放手,放手!”戴鹏正紧皱眉心,想要将婢女踢开。
“父亲大人!!与她无关,是儿,是儿想来找大人……”少年艰难大喊,又是一阵低吟。
戴鹏正忽一揪心,又看看婢女。
“滚!滚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戴鹏正力喝,登时有几个衙役上前,双双将那婢女架走。婢女一路哀嚎恳请,声音渐渐淹没在这明亮的灯火之中。
周围终于安静了许多,戴鹏正艰难蹲了身,见少年仍十分痛苦,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塞子,将瓶口颤巍巍地凑近少年。
“快,孩子,喝了杜大夫的药,睡一觉就好了。”
少年看着药的眼神有点抵触,停了好一会儿,随后才点点头,饮下那瓶中的药。喝着,有些药顺着唇角流出了些许,药汁在夜中泛着些剔透的流光,看起来十分特别。
见少年神情缓和许多,戴鹏正才竭力一般垮了身子,大口喘息着。
唐玄伊、沈念七与王君平恰好见到了这一幕。
先前没弄明白事情原委,所以唐玄伊未敢轻举妄动,但此刻倒是适宜之时,遂缓步走到戴鹏正身边,道:“戴县令,贱内曾学过写医术,让她替郎君看看吧。”
戴鹏正抬了下沉重的眼皮,见念七正欲上前检查,猛地就站起身,以极大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念七的手腕!
第51章 诡道
“住手!!”戴鹏正脱口而出,整张脸都是紧绷的。
见几人都用狐疑的眼神望着自己,他先是缓缓松开了手,然后尴尬地笑笑,“抱歉,不是不相信贵夫人的医术,而是犬子自小不喜别人碰触。”
“这样哦。”沈念七迅速将手缩回,“那是我失礼了!”
戴鹏正见沈念七原路返回,稍松口气,重新抖擞了下精神,说道:“如几位所见,犬子前阵子出行时将腿摔伤,虽说在各位看来可能不是大病,但因我儿从小丧母,我便对这孩子有些溺爱,他第一次受这么大的苦,我自心疼,让几位见笑了。”顿顿,接道,“原本应准备饭食为几位接风,但我心悬子,怕是会怠慢客人,所以今日就不招待了……因我县居者大多惧外,所以还请几位停留俞县之际,住在县衙我府,待会儿会有人为几位领路,还请几位在此等候片刻。”
“戴县令如此礼代商者,前所未见,还请戴县令万万不要顾及我们。先照顾郎君要紧。”唐玄伊回道。
戴鹏正颔首,亲自握住木轮椅后的把手,说了一句“失陪”,便将少年推走。
离开时,少年无意间侧过了眼眸,用那恍惚而迷离的双眼看向了唐玄伊一行,红唇微动,似想说什么,但下一瞬,却又将头转回,仿佛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
“唐卿,你怎么看?”
月色缭绕,俞县的夜幕终于笼罩了下来,已入亥时。
在县衙府宅的西房里,传来了沈念七一句苍白乃至冷漠的声音。
那是一间上好的厢房,陈设简单大方,木香萦绕,床榻宽松,纱幔因窗缝吹入的夜风轻轻摆动,本是鸳鸯戏水的好时辰,偏被隔壁传来的王君平的呼噜声,以及清脆的落子声打断。
纱幔之内,唐玄伊身着亵衣,长发垂落,眉眼清明,手执一子望着面前矮案上的棋盘,他在拧眉思索,口中喃喃说着:“现在我们掌握的线索十分凌乱,道林绘出的灵鬼图,张德县的干尸,废弃俞县与白骨,以及俞县县令戴鹏正及他的儿子。”唇角微动,轻捏袖口,将手上黑子放在了关键位置。
唐玄伊抬起俊眸伸手示意,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分深不可测。
唐玄伊的对面,端坐着同样一身亵衣,长发垂下的沈念七。可她的神情与唐玄伊却有天壤之别,具体来说,“面无表情”非常适合此时对她的形容,若是剖析其心理,约莫也可以用“生无可恋”四字来定。
“现在确实还没有什么头绪,总觉得应该有一样核心之物或是核心之人将所有这一切粘连起来。”沈念七落了白子,抬眸,“说起来,这座府邸实在奇怪,尤其是县令的儿子,只因摔断了腿便有那么大的反应,着实也是少见的,而且少年所服的药物有点奇怪。”
唐玄伊眸子微动,“药?”
“说起来,唐卿有没有发现,这座县城里的县民,脸色多少有些苍白,按理说,一日劳作之后,再加气温颇高,该是面红之相……我觉得,这座县城一定有什么不愿让外人窥探到的秘密,戴县令也有。”顿顿,“唐卿,有没有这种可能,俞县县民是被人顶替?”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早先在大理寺时,我就翻查过岭南这一代的官宦。戴鹏正是几年前被贬黜到俞县,他的正侧画像显示,此人耳后又一道疤痕。”唐玄伊捻了捻棋子,“今日戴县令险些摔倒我搀扶时,刻意看了一下他的耳后,确有那道疤痕,应是戴鹏正无疑。”
“那就奇怪了……”念七捏着棋子敲了敲棋盘。
外面有脚步声走动,窗棱可见隐隐人影。
唐玄伊与沈念七一同看了一眼外面,这已经是第二次换人了。
“戴县令还真是热情,这时候还要盯着,看来很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沈念七说道。
“我们不了解俞县的情形,县令也不了解我们的底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总之一切谨慎为上。”
念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要谨慎为上……”唇角弯了一下,眼神发亮地看向唐玄伊,“那我们这夫妇也要逼真一些,千万不能被人抓了把柄。一切从真,从真。”她憋着笑,落子,此盘她很有优势。
“确实要做得逼真。不过……”唐玄伊郑重说道,“沈博士可以放心,此番决定是为了方便确保沈博士安全,我不会碰沈博士一根汗毛。”他唇角一弯,落子!
于是,沈博士不开心了,咋了下舌,再度恢复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她决定,要在棋上杀得唐卿片甲不留。
唐玄伊像是看透了沈念七的小心思,双指夹起一颗棋,正正落在了一个隐藏的关键点上。
结果一下全盘逆转,沈念七的白子全都掉入了唐玄伊的陷阱里。
“唐卿,你——”沈念七愕然地看了看棋盘,又愕然地看看从容收子的唐玄伊,“你对我做局!”
唐玄伊将攥起的一把棋,一松手,尽数放回棋盒里。
“兵者,诡道。千万不要大意。”
沈念七眉心一紧,她本就因着美梦破碎而烦躁不堪,下个棋还被唐卿一通收拾,不由怒从中来,忽的上前,不讲理地将矮案双手一捧,然后压在地上,一口呸熄了火烛,用力一拉纱幔,回头就是一句怒吼:“下什么下,不下了,睡觉!”
她闷闷不乐地面壁一躺,生生拽走了被子。
唐玄伊哭笑不得,也没反驳,拉过被沈念七余下的一个被子角,从容不迫地盖在身上,他躺在最外侧,闭眸休养。
“唐卿……”过了许久,面壁的沈念七悄声开口,“你说,我们,会活着回去吗?”
“会。”唐玄伊回道。
“如果……我们明日就要死去,你会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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