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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发出一阵咳嗽声,然后接着说,“没想到我就快要死了,你们却来了,真是老天给我开的一个玩笑,太好笑了,年轻时,我多么想利用自己的双手,利用自己的智慧,利用自己所学到的知识改变一些什么,等老了之后我才发觉,其实我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尤其是自己的命运……”
这一段话说出来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这是因为老人已经很少与人交流的缘故,不过可以明显听出来,老人的话越说越有力也逐渐流利起来。
“我真的快死了,我却不想离开这个岛了,看来我属于这个岛,这个岛也属于我,这个地方有我太多的回忆,我不能离开这个岛……”
“为什么啊?”萧雅婷问。
“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大……太大了,在岛上,我站在最高的那座山上就可以俯瞰整个岛,可越过围绕在岛四周的海洋,那个世界大得可怕,我控制不了也不想被那个世界控制,外面的世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外面那个世界,而脚下这座岛对于我来说才是最真实的,因为这个岛和四周的海洋养活了我几十年,我必须要死在这个岛上。”
说到这,老人又开始咳个不停,萧雅婷去扶老人,老人慢慢地坐起来。
马林把枕头竖起放在墙上,老人有了依靠,气息逐渐喘匀。
萧雅婷猜想,这样坐着或许比平躺着要舒服一点。
当做这些的时候,马林发现靠近床头的墙壁上有一个很特别的东西,或者应该说是某种装置,那个装置像是烟囱一样与岩洞的外面相连,然后又与几根粗细不等的竹管链接,一直延伸到床头,耷拉在枕头边上。
这是什么装置呢?!
虽然十分好奇,这个时候马林也不好开口询问。
“老人家你需不需要喝点水,我在厨房里看见了水缸,可以烧水给你喝。”萧雅婷说。
“我已经不吃不喝好多天了,”老人摇摇头,“因为我不想活了,可惜一时半会居然还死不了,你刚才不是说有问题问我吗?”
“是的,我想知道那本日记是不是你亲手写的?”萧雅婷指着老人手里抱着的日记本。
老人垂下头,用手摸索着日记本的封皮,然后点点头,说:“嗯,是我写的。”
得到这个肯定的回答令马林和萧雅婷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相对一时无话,面前这位老人,他那原本无光的双眼似乎放出了一些神采,他的头朝窗户的方向转过去,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虽然窗子的缝隙很窄,但老人的眼神里好像是看见了整个海岛……
正文 第五十一章:老海
老人的眼睛闪动着泪光,他的嘴角开始颤抖,双眼也睁大了,精神一下子好了很多。
萧雅婷的脑中不知不觉出现了“回光返照”这个四个字,她的心里一阵发酸。
老人的手看起来很粗,那是常年劳作的结果,那双手依旧摩挲着那本日记,仿佛那是一本临死前需要咏诵的圣经。
不多时,老人突起的喉结上下浮动,好似他有一肚子话想要说出来,可他以前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整个海岛活着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现在,岛上终于来了人,那是两个年轻人,饱经风霜的老人能感觉出,这两个年轻人是好人。
虽然老人还不知道他们的职业是警察,但这并不会妨碍老人将要为他们讲述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生存的、关于理想的、关于命运的、关于他的爱情的、那个不太久远的、没有时间在日记中记述的故事:
“我原来是有一个名字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那个世俗的称呼早就被我忘掉了,后来是她给我起了个名字,她叫我“老海”。
“我以岛为家,靠海生存,大海给了我一切,甚至还有她,或许是大海因为我太孤单而特意把她赐给我的,我感谢这个岛,更要感谢围绕四方的大海,所以‘老海’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再贴切不过了。
“现在是多少年了我也没兴趣知道,但我是在一九七零年的春天落到这个小岛上的,当时我很年轻,有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头,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亲手改变什么,比如自己的命运。
“少年时,我就读于外国某大学,学习了很多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虽然我不想成为科学家,但我一直都有一颗赤子之心,希望回到故土,把我所学到的所有知识奉献给祖国,奉献给人民,所以,六五年的时候我终于得到机会回到祖国,我多么希望把我这一腔热血全部洒在我热爱的这片土地上。
“开始很顺利,我成为一所大学的教师,教授学生们物理和化学知识,在国外我还曾经选修过心理学,当时心理学在国内鲜有人知,我与院长沟通,是否开设一门这类的课程。院长是个很爱才的长者,他同意我的想法,但他告诉我不能马上实施,因为心理学这类学科连较为先进的国家还都处在摸索阶段。
“令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很多人为了实现各自人生价值而不懈追求努力的时候,那一年居然开始了那样的运动。当时流行着这样一句口头禅:‘海外归来是特务,监狱出来是叛徒。’我不是叛徒更不是特务,我只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却被那些带着红色袖章的孩子们说成是反动学术权威。我就这么离开了热爱的讲台,被下放到农场劳动,负责喂养鸡、鸭、鸽子之类的家禽。
“当时还是年轻气盛,压抑不住内心的委屈,脑中总是浮现出三个字,那三个字就是‘不甘心’。没错,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么碌碌无为在郊区的农场喂家禽,我是多么想成为一个有用的栋梁之才啊!
“虽然有些比我年长的老师告诉我,任何运动都是暂时的,只要放平心态,很快就可以熬过去的,有一句话说得好:‘飓风过岗,伏草惟存。’
“或许就是因为我太年轻,还没有足够的耐心做一棵‘伏草’,一时的冲动,我趁着农场没人注意,悄悄地从农场逃跑了出去。回头想想我都感到后怕,那一次的逃跑比越狱的后果更可怕。
“白天我躲在荒草丛里休息,夜里趁黑赶路,那是因为我能够根据星光辨认方向,很多天之后,我到达了一处沿海的渔村。偏远的地方人都朴实,也许那些所谓的运动根本就没有传播到这里来,我帮助渔民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打渔或行船的活,渔民们也教给了我许多在海边生存的知识,比如什么鱼可以生吃,鱼干和蛤蜊肉如何晾晒等等。
“我不可能在渔村久留,所以每天我都等待着机会的来临,终于有一天,有一条下南洋的货船要从这里发出了,于是我就以一名船员的身份混进了这条货船,想南下闯一闯南洋。
“没想到这条短命的货船行驶到南中国海域的时候遇到了暴风雨,偏离航线,触礁沉没了,整条船的二十多名船员只有我一个命大或者说运气好,抱着一块木板漂到了这座荒岛来。
“在岛上我一连昏迷了两天两夜,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一场梦,但梦总有醒来的那一天,而这个荒岛和我却永远留在了这一场噩梦之中……
“最初在岛上的一段日子不用我说你们也会知道有多艰苦,但我顽强地适应并生存了下来,并且活得还挺好,假如你们能看懂那本日记的话,日记上有很多详细的记录,在这里我不想再多说了。
“开始的一段时间,我喜欢岛上的平静安宁,我也利用我脑中的知识和勤劳的双手创造和改变了很多,但是,那种热情是很容易变冷的,当一个人的温饱问题解决之后,或者说可以衣食无忧的生存之后,那种内心的空虚便会急剧地增大,你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开始对任何事情提不起兴趣,觉得生活没有意义,那种感觉真的很可怕,没有亲身感受的人是无法体会出来的。
“不能用‘寂寞’这个词,‘空虚’也不贴切,我觉得‘空寂’还有一些合适,那一阵子的我就好像宇宙里的一粒灰尘,被世人遗忘在了这个荒岛上。
“白天和黑夜对我不再有意义,吃饭睡觉对我也没有意义,不吃饭也感不到饿,不睡觉也感觉不到困,我想不出我还能为我自己做些什么,究竟做什么才有意义,我就像是一具活死人,其实还不如活死人,因为,我开始感觉不到自己还有呼吸了。
“我想到了自杀,我真的想到了死,如果这个岛上不存在着当时我尚不能理解的秘密,或许我早就自己了断了性命……
“也许你们很好奇这个岛上究竟有什么玄机,当时的我也跟你们一样,感觉这个岛上好像有一种力量,一种对我个人十分亲善的力量,总是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而又不给我任何痕迹和提示。
“比如,在天气不好的情况下,会有食物主动地敲开我的门走进来,一两只鹌鹑或者野兔,这样,我就没必要冒险外出打猎了。还有几次我夜里在林子里迷了路,当天亮的时候,总是能发现有一些脚印或是特意摆放的树枝,为的是指明我回家的路。还有一次,我吃错了岛上的一种蘑菇,肚子痛的要死,几天都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之所以躺在地上,那是因为当时我还没有床,当我从昏睡中醒来时,我居然发现身边放着一束草药,用热水煮了草药服下之后,肚子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
“这类的怪事其实还有很多,我没必要一一列举出来,总之,我能够活下去而没有寻了短剑,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好奇心,但这些琐碎的怪事终于有一天也让我感到平淡无奇了,既然得不到答案,那么也就不愿意去想了,内心之中的轻生念头也越来越重……
正文 第五十二章:一个人的孤岛生活
“自己解决自己是件很难的事情,虽然我早就有了这样的念头,但真要具体实施也总是不忍心,那时候,我一天之中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高处眺望大海,脖子上面挎着一只巨大的海螺做成的喇叭,我是多么希望能看见一艘小船刚巧经过这里,那样,我就可以结束目前这样的生活了。
“日复一日的等待我觉得我的身体状况严重失衡,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被空寂折磨致死,那样也好,起码比自杀死的有尊严一些,我始终认为,自杀是一种胆小和弱者的行为,可我却没有那么容易就能病死。
“我开始绝食绝水,每天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可不知为什么又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个岩洞,全身麻木感觉不到痛苦,我这才知道,原来想死也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如果接下来没有发生那件事,我肯定就那么饿死了,大概这就是命运,或许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我的命运从那一天改变,我拥有了我的缘分,遇到了我这一生最爱最爱的那个女人。
“还记得当时正值黎明,我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也许是被门上发出的声响惊醒的,这并不意味着我还有敏锐的感官,而是这个岛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