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远远地,我便一眼看见苏澜那双漆深的眼睛,复又熠熠有光。
他的眼睛果真好了。
我心中一阵激动欣喜,正要凑近去看,这才发现他的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我的视线挪至他怀里,顿时惊得连连后退几步。
那是……我的尸骨!
难怪侍女们皆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
他竟是这样每时每刻捧着这样一堆尸骨的么?
我闭了闭眼睛,心中涌上一股酸涩。
苏澜许久没有动作,只死死地盯着那具尸骨,一刻未停,眼中尽是血丝。
他的眼睛好不容易医好了,这样下去又要坏了。我慌忙想要抱住他,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的后背立刻一僵。
“晞儿?”他的声音迷茫。
无人应答。
我红着眼睛,紧紧地抱住他,贴着他的腰身。
他伸手想要握,却只握住一把虚空。
我的尸骨就在眼前,可无论我怎样努力,却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可以这样?他好不容易才恢复视力,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我。
我多想告诉他,我就在这里,他要好好惜命。
这时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双手颤抖着:“……晞儿。”
我欣喜地以为他终于能够看到我了,正要答应,低头一望,却见他怀中的那具尸骨,突然碎成了齑粉。
粉末飘飘落落,从他的指缝中四散,飘落在地。
他什么也没能留住。
我又陪了苏澜几日。
虽然他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偶尔却会望着我的方向发愣。
我便无声站在他面前,与他静默地对视。
偶尔我寂寞了,也会同宫殿顶上的那只龙说话。
我给它讲屠龙勇士的故事,吓得它哭了。
结果便是那几日持正殿屋顶突然漏雨。
为了安抚它,我只好献祭了陈怀安的好几碟凤爪。
陈怀安打个盹回来,发现自己案上放着的凤爪龙须酥统统不知所踪,又开始骂骂咧咧地发脾气。
他将那些猫獭从洞里提出来,顺手剃秃了它们的毛,还扬言要把它们全炖成菜。
骂完他还觉得不解恨,又开始咒骂这破地方整天下雨,骂这里的气候赶不上北国,人也赶不上北国人。
骂到一半,他却突然沉默,陷入长久的静寂。
再过几日,宫里来了苏寻从燕地传的信。
苏澜接了信,仔仔细细地读,读完便叫人来更衣。
宫女们上来拦,可她们哪里拦得住。
后来,她们匆忙跑去持正殿,禀告陈怀安。
苏澜要去的地方是夜清池。这里白天游着许多虎须鱼。一入了夜,所有的鱼便都无影无踪。
陈怀安拦下他,语气有几分无奈:“你发什么疯?市井流言,那是能信的东西么?”
“你就算跳进去,也不会把死人变活的!”
“让开。”
苏澜推开陈怀安,一步步朝那池子走去,目不旁视。
陈怀安沉声喝道:“拦住陛下!”
几十个侍卫涌上来,才总算将他拦住。
陈怀安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轻不响:“我这里有一株离魂草。你若真想送死,不如换个法子。”
苏澜背过身,眼睛布满血丝,深吸一口气,这才稳住心神,嗓音低冽沙哑:
“拿来。”
陈怀安眯了眯眼睛:“离魂草的险处,我想你也知道。”
苏澜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笑:“不必你说。”
陈怀安抬了下巴,罕见地沉默了。
我奔至苏澜身边,拽着他的胳膊,红着眼睛拼命劝他不要吃。
他却浑然不知,一分犹豫也未曾有,将那株发着蓝光的药草吞下了。
然后我便眼睁睁地见着他的魂魄沉进池中,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见此情景,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捡起他方才拆的那封书信,一路跑去送给那条龙,让它帮我看上面写了什么内容。
它打了个哈欠,告诉我,上面写道,夜清池有通往冥间的路。
我听了,慌忙也往夜清池里跳,末了,却又漂上了岸。
……原来,我生前只是半具骨骸,无论如何都沉不下去了。
我在池子上漂了半日,眼睛哭得都肿了,渐渐地有些绝望。
再也见不到苏澜了么?
泪水朦胧之中,也不知过去多久,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鸣。
我擦掉泪水,只见天边悠悠飞来一只大鸟。
它长声唳鸣,簌簌飘下金辉笼罩的羽毛。
我瞪大了眼睛——是剪鹤。
传说已逝之人会驾鹤西去,在整片大地之上腾云而行,看尽一世都未曾见过的风光。
沐沐就坐在那只剪鹤上。
她清浅而笑,向我伸出手:
阿宴,我们回家。
第52章 未晞1
冥界的雨昏昏沉沉,永远下个不停。
摆渡的鬼差告诉我,这雨水其实是凡间人的泪水。
他还说,以前这冥河上游着许多冥龟,由它们负责从凡间接引已逝之人的魂魄。然而,近百年来,不知为何凡人总喜欢往它们背上砸铜板。老龟们不高兴了,从此再也不想去凡间,冥河就此停摆。
听鬼差说,冥界通往人间的路只剩两条,一条在夜清池,还有一条便是淮川。
我努力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事,却只记得自己在长宫里游荡,见到苏澜吃了离魂草,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的了。
船夫向我解释,来冥界的路记不清很正常,这是防止凡人乱闯。
他又絮絮叨叨同我讲了些冥界奇闻。听说如今冥界最热闹的传闻,有三件事:
头一件大事,便是阎王的谛听不知所踪。因着这谛听狡猾得很,不会轻易在认得出它的鬼面前露面,因此极为难找。于是阎王允诺以任何条件为报,寻回这只谛听。
第二件事,是有关三生石的。听说它们不仅成了精,还痛骂那些在它身上乱写乱画的鬼,其中两块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最后一件,便是近来转世投胎的鬼们愈来愈不爱喝孟公熬煮的汤了。若人人都带了前世的记忆投胎,岂是像话?孟公因此深感头痛。
船靠岸停下。
我上了岸,便四处探着脑袋找寻苏澜的身影。
冥河两侧有许多热闹的集市,我最喜欢逛街市,这冥界的鬼市我倒还从未见过,于是兴冲冲地前去一睹。
街上有许多失忆的鬼魂,个个都丢了魂似的,皆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我好奇地想去一探究竟,奈何鬼流太过拥挤,我才行了几步,便被挤到了路旁。
我抬头一看,面前是家书斋,匾额上一行鬼画符,不似凡间的字。
我走进去一看,这书斋倒也新奇,铺面上摆着的书没几本,倒有不少石头做的镇纸。
饶是如此,这书斋的生意却红火得很。
我逛了一圈,惊奇地发觉这铺子里的书亦是石头做的,被打磨过,书页削得很薄。
又听见那边几个书生同掌柜攀谈,才知道这掌柜姓钱名生,已在此开店许久。
因着掌柜姓钱,所以铺子里只收冥币,不像冥府其他地方,还能以物易物。
据说,这镇纸更是挑顾客的眼缘。
若是被哪只镇纸看上了,不买下便别想走人。
十分不幸地,我走着走着,身后便被一枚镇纸尾随了。
其实这镇纸看起来倒也可爱,小小一只乌龟,跑得却比兔子还快。
钱老板说,这镇纸叫溪龟,店里只有一对,另一只很久以前便被卖走了。
只是……我观察那些往来的客人,见他们手里拿着的都是面额数万的银钱,不免心虚地摸了摸口袋。
那只溪龟此刻抱住我的腿不放,一定要强买强卖。
我趁钱掌柜没注意,抬脚便跑,却被门口两个凶神恶煞的鬼差拦下,他们一个长着牛头,一个长着马面。
钱掌柜杀气腾腾地拦住我,一脸凶神恶煞地走过来,伸出手要钱。
我苦着脸,摸遍了口袋,却只找出一文钱,颤巍巍地递给他。
可没想到他见了,却大惊失色:“小生眼拙,竟没看出姑娘竟是这等财力雄厚之人!”
我稀里糊涂地“啊”了一声,又看了看手里的那一文钱,一头雾水地问:“……一文钱便够了吗?”
钱生掌柜更加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您说笑了,莫说是这枚镇纸,便是将我这店铺买下来,也是绰绰有余!”
又听他一通解释,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冥界的钱竟是倒着来的,面额越大越不值钱,反倒是这不常见的铜板成了重金。
店老板收了我的钱,东拼西凑总算找得开,临走前还顺手塞了我一本《聊斋志异》。
奈何我翻看许久,也未看懂上面那堆鬼画符的文字。倒是里面常有许多指指点点的痕迹,留下许多划痕。想来是鬼们对其中斩妖除魔的部分很是忿忿不满。
就这样走走逛逛,我未曾见到苏澜的影子,也不免有些急了。
若是找不到他,该怎么办?
我渐渐地没了逛鬼市的兴致,有些寂寞地沿街慢吞吞地走着。
集市上倒有许多新鲜事情,往来鬼魂各色形态,不单是人,也有走兽模样的。交易的也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才路过几家卖鬼哭狼嚎的店,又碰见一间学堂,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听见他们在热烈讨论,大意内容是有关如何潜回凡间吓人的。
另一边,是冥界一年一度的穿墙大赛。若干鬼们技艺不精,被撞得鼻青脸肿。
我漫不经心地抿紧了唇,抬头看着漫天透明雨线坠下,触及地面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距我不远处,几个鬼仙围在一口井旁边,聚精会神地窥着里面的动静。
我从台阶上跳下来,快步接近,听到他们正啧啧地赞叹。
他们捋着胡须,正前仆后继地拍着马屁,不时地惊叹着:“好 !不愧是那位大人啊!”
我好奇地围近了,瞅了几眼,想看看这是在拍谁的马屁,结果眼睛差点没瞪出来:这不是陈怀安么!
原来这口井可以窥知凡间之事。
我从井中看到,苏澜走后,四国群龙无首。陈怀安吩咐人看着他昏睡的躯体,对外只宣称陛下伤心过度,闭门不出。
可如今长宫空空荡荡,他一个人愈发的心烦意乱,时不时地传召朝臣一顿痛骂。
更有甚者,北国几个老臣前来见他,说要推举他做新帝,结果却被他摔摔打打,劈头盖脸地骂一通,再轰出去挨了板子。
众人议论纷纷:这位靖远侯,脾气可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我正看到一半,却忽然感到手里有什么不对,低头一看,竟有一头鹿,咔嚓咔嚓咀嚼着我手里那本《聊斋志异》。
那本书被它啃得只剩半册了,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石头做的!
那头鹿一双黑亮的眼睛,镇定自若地看着我,一面慢条斯理地嚼着口中的石块。
每一口吞下,它的四肢便涌现数道透明的五彩流光,仿佛它口中的并非石头,而是珍稀的灵力。
我四处张望一番,未见有人寻鹿。
也不知它究竟是从哪里来,我见它脖子上还系了根红线,不像是平常鬼魂,倒像是谁豢养的神兽。
它像是还没吃饱,眨了眨眼睛,无辜地望着我,一动不动。
我慌忙将手背在身后,生怕袖子里藏着的那枚镇纸也被它一口吞掉。
若它饿了,也该寻些可以吃的东西来,啃石头算什么?
想到这里,我抿了唇,拍拍它的脑袋,问道:“你想吃什么?”
它弯下腰,低头贴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