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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愕然地转过头去,他却避开我的视线,神情淡漠。
“怎么会?”五雷轰顶般,我的脸色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宴,你还不明白么?”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你父君之所以厌恶我,是因为他的王后与人通奸,生下了我。”
“不然,你以为这王位还能留给你来坐?”
“你父君为了你,倒也算是煞费苦心,不惜修改黄历。”说到这里,他嘲弄地笑了一声,“只可惜,你倒是个不成事的。”
我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反驳道:“若你真的恨我,为何还要救我?”
他没有应声。
我紧紧地盯着他,继续道:“君主之位……对你而言真的那么重要么?”
他冷笑一声,话音无不讥讽:“你还真是天真。”
他挑眉看我,似笑非笑:“这是我毕生所求,你凭什么以为,我可以轻易放弃?”
我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他仿佛终于满意,沉声道:“将药喝了。”
我没吭声,赌气似的,久久不动作。
他顿了顿,忽然冷淡道:“陈宴,有时我真恨透了你的这份天真。”
“那些大臣满口念着你的名字,说我嗜杀、暴戾、无情,不得民心。”
“在他们眼里,你是那救国救难的卫姜公主,而我却是一个傀儡。”
他抬眼,我的眼皮突兀地一跳,话里透着阴森之意:“若是没了你该多好。我便能名正言顺地坐我的王位,而无需这般处处顾忌着你的感受。”
我吓得连连灌下那碗药汁,也顾不上嫌苦了,生怕他说完便要拔剑将我砍了。
他这才拂袖而去。
我走在回殿的路上,心中五味陈杂。
难道卫泱真的恨我么?
他的眼中始终有一种我无法看懂的情绪,隐藏极深,谁也看不透。
殿门前,我停下脚步,这才察觉不远处有个人在等我。
那人年纪不小,发鬓花白,文官模样,远远地见了我,立刻跪下,朝我连磕好几个响头:“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我心下一惊,受不得他这样的大礼,连忙上前几步,扶他起身:“快请起。”
“老臣程越,侍奉姜国皇室已有十年了,不知公主……还记不记得老臣?”
想必这便是程大人了。
听到他的名字,我心存感激,轻声道:“多谢程大人入城这一路的照应。”
他被我扶起来,双眼通红,声音更是激动得发颤:“老臣已有好多年……未曾见到公主殿下了!殿下一切可安好?”
我点点头:“程大人在此等我,所为何事?”
程大人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耐心道:“大人别急,慢慢道来。”
“不知公主殿下……可了解如今城内的局势?”他一面长叹,一面娓娓道来,“宁王现下率了几千人围城。城中的这些百姓,却无处可逃。”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却依旧充耳不闻,还道有别的法子。可他……他能有什么法子?!分明是不顾这些百姓的死活啊!”
言及此处,程大人老泪纵横。我喉头一哽,又听他继续道:
“臣等已买通宁王守城的几个部下,护送这些百姓出城去。”
“可此事万万不能叫陛下知道!不知公主,是否愿意帮忙拖住陛下,臣等只需两日,便能将百姓们全送出城。”
眼下卫泱不愿离开,这些百姓总要有条活路。
我下意识地迟疑了。
他不顾百姓的死活……是因为他自知命不久矣么?
程大人见我迟迟没有答复,躬身又是下跪磕头:
“公主殿下向来爱惜姜国子民……求殿下给他们一条生路吧!”
“昔日姜国惨剧……定不能再重演了!”
见他磕头血涌如注,我急忙扶他起来:“程大人这又是何必?我答应你便是,快请起来。”
“公主的大恩大德……老臣永生难忘!”
……
两日后。
卫泱的亲信又逃了不少。宫里已不剩几个人了。
而他的脸色愈发的阴沉。
城中百姓大概都已逃得差不多了。朝臣降的降,死的死,已然没留下几个。如今守在城中的,除了士兵,大概只剩下卫泱了。
我心想,不知陈怀安的兵马何时能到?
程大人今日也要出城了,临走前,要同我告别。
我蹑手蹑脚地绕过酒醉的卫泱,悄悄溜了出去。
夜色深沉,我趁着重重雪色,快步向宫门走去。
“站住。”
我身子一僵,转过头去。
卫泱一身广袖蟒袍,淡然立在庭院中央。
“你要去哪。”
他的面色沉郁,我知晓那是他动怒的前兆。
我结巴道:“我……我去觅食。”
他的脸色更加阴沉。
大事不妙。
“陈宴,我待你不薄。”他盯着我,眼神带着戾色,“为何要走?”
我连忙否认:“我没有……”
他轻笑一声:“连你也不信寡人。”
这笑声落寞至极,仿佛亘久以来,他便是如此。
就在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他的那种神情,其实是寂寞。
原来卫泱这么久以来,都是寂寞的。
无论是幼时被父君厌恶,孤身在秦国涉险,亦或是北地斡旋,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想到这里,我有些鼻酸,轻声道:“你不走,我也哪里都不会去的。”
“我没有不信你。”
“无论你中了什么毒,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凝视着我,轻启唇道:“陈宴。你可知,‘活人骨’,究竟为何物?”
他伸手,拔去发簪,满头白发霎时如瀑般散落。
第49章 活人骨10
“所谓活人骨,既是活人,也是枯骨。既是骨命,亦要活人的命。”
我定定地看着他,满眼愕然。
“看看吧。”他冷笑。苍白的发丝在空中微微飘散。
“这便是我的命。”
“亦是你的命,沐沐的命。”
我瞪大了眼睛,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我只知自己是被卫泱复活了,却从未问过他是如何将我救回来的。
原来他是将自己的寿命分给了沐沐……分给了我……
他竟为了这个王位……付出了如此代价么?
我的瞳孔紧缩,猛然想起手上的骨珠串,慌忙撩开袖子去脱,可却无论如何都摘不下来。
“白费力气。”他冷嗤一声。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也应当告诉你了。”
他沉声道:
“自古以来,天下四分,四国蕴藏不同的力量。传言拥有浮世珠者,可一匡天下。”
“而姜国,又是幽冥之府,得以掌控生死,被世人称为‘永夜之国’。姜国皇室传承的秘术,便是将寿命分给已死之人,由此教人起死回生。被复活之人,则被称为‘活人骨’。”
“世人都以为,活人骨,食之可医百疾,延年益寿。”
“只有我知道,这传言大错特错。”
“活人骨只能医百疾,却并不能延年益寿,且条件极为苛刻。除非亲手杀掉复生后的‘活人骨’,仅仅食用也并无益处。”
“陈宴,我的命早已尽了。”
卫泱眸光沉沉,声调冷薄,结束了他的话。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哽咽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所以才不曾想过,要留条后路么?”
不仅未给城中百姓留后路,也未曾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欲言又止。
他淡淡瞟我,转过身去,口吻凉薄:“跟我走。”
“我要带你见一个人。”
大殿中央,卫泱让人将一个少年押进来,在我们面前跪下。
他浑身是伤,衣着单薄,眼神却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坚毅。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颓唐的模样,竟有一瞬熟悉之感,没来由地生起恻隐之心。
他的眼神中有一股淡漠与狠厉:“是孤的死期到了么?”
原来他是……年少被废的嘉帝。
他看了眼卫泱手中的剑,笑道:“孤不惧死。”
“寡人不会杀你。”卫泱睥睨着他,话却是对我说的,“阿宴,你带他走。”
我愣愣地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卫泱继续道:
“宁王这些年的兵马都是打着反秦的称号招募来的。如今嘉帝在此,且是北朝唯一的血脉。”
“宁王虽允诺不会伤害百姓,但他的话却并不能作数。除非有所把柄,否则不能贸然放百姓出城。”
“阿宴。”他的语气依旧淡薄。“你带他去找宁王做交易,如此可守得百姓平安。”
他顿了顿,继续又道:
“也可守得你平安。”
事到如今,他不忘给我留一条生路。
我的心口闷闷的疼,眼前渐渐模糊。
“看到了么?若他们肯信寡人,寡人也可以做个明君。”
他闭上眼睛:“阿宴,我早就不恨你了。”
“我只是不想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带他走吧,回去苏澜身边。他会好好护着你。”
说罢,他向身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寡人哪里也不去了。这里就是寡人的归处。”
我被赶出了雪霄宫。
卫泱闭门不出,一定要我走。
我将嘉帝交给程越的人,自己哪里也没去,垂眸在宫外等了很久。
原来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被所有人误解的么?
我想请求他们再看一眼他们的君主,在天下人面前替他澄清,他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
可城中哪里还有百姓可言?
这早已是座空荡荡的死城了。
黑色的雪渐渐地飘落。
沉重的宫门突然打开,发出一声陈旧的响声。
我以为是卫泱终于出来见我,慌忙擦掉泪水,抬起头。
里面却匆匆跑出一个侍女。
她神色焦急地对我说:
“公主,陛下快不行了。”
我慌忙拨开她,踉踉跄跄地冲进宫。
空荡荡的大殿里早已没了旁人。
卫泱倒在王座上,阖着眼睛,气息微弱。
我慌张上前,紧紧地抱住他,他终于睁开眼。
我听到他低笑了一声,缓缓道:
“寡人一直以为……此生所愿,便是得到这个位子。”
“父君可以,苏澜可以……为什么偏偏寡人不行?”
“可他们为何看不到寡人?”
“明明寡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却还要念着你的名字?”
他的眼神迷离,更多的却是困惑,喃喃自语着:
“由我来做他们的君主,真的那么不好么?”
我连忙摇了摇头,反驳道:“不是的。”
他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又问道:“宁王可有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我还是那么的嗜杀,暴戾,无情么?”
我死死的咬着牙,努力忘掉城中空荡荡的景象,哽咽道:
“他们说,你虽嗜杀,暴戾,无情,却始终是个英明的好君主。”
“天下人都说,你会名传千古。”
“那就好。”他发出一声满足似的喟叹,那双暗红的眼珠终于褪去了一生的光彩,留下单调的灰黑。
然后他在我的怀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我抱着他,许久在原地不动。
“哥哥。”我垂眸,声音极轻,生怕惊动了熟睡的人。
手腕上的骨珠串突然断了。
这一瞬间,往事翻涌而来,历历在目,浮散在空中。
是卫泱的记忆。
起初,是他被关在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