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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合起笔说:“同志,真不是闲的,俺们主要还想来你这旮沓看看恐龙。”
本来湛超也打算去常州恐龙园,现在还去个蛋。岑遥开车找了家酒店。湛超往标间的床上呈大字一躺。岑遥接了壶水,坐过去摸他,“可疼?那个护士我看手挺重的。”
怎么会不疼?湛超卧佛样杵着头,“蚊子叮一下呗。”
“我觉得小何应该赔我一部分,但我说不出口。”岑遥趴下,用指腹抚摸他额迹最细软的发。又躺下,看着吊灯,意志一时断层,说睡会儿吧。
“晚上这边有夜市。”湛超闭眼,手交叉搭于胸前,仿佛永垂。
“门没锁。”
“你去锁。”
“你去锁。”
“你去锁。”
“愣你三。”岑遥起身,“我去锁。”
都困了,就这么和衣眯了一觉。湛超连打三个喷嚏醒来。岑遥趿拉着鞋去撩帘,看天深沉地黑了。对过真有个流光的街,烧烤摊甚具规模,匹匹烟青飘升。岑遥记得湛超爱吃烤茄子跟掌中宝。湛超蹦跶下床,“去搞点儿啤酒吧。”
一路瑟缩着晃过去。夜市不画皮也不辞令、色香直露,易失火,大同小异。淮河路就跟这里差不多,什么都能吃到点。想到小时候不是这样,杭帮海派大西北,彼此互望又有幽暗不明的敌视。你笑沪馋血蚶吃出甲肝,他说粤除了娘腿什么都煲,其实心里都渴望得很。现在不是了,世界整合了,模型太小,又没有在地的真切,贪吃贪爱的欲望都钝掉了。岑遥看见好些家淮南牛肉汤,高挂皖北的招牌,他直觉能正宗才有鬼。
夜市里衣冠楚楚最傻/逼,但两个男人边走边吃一嘴油,也不像话。湛超随便挑了家烧烤摊子,他家老板是副北疆相。水红色的帐篷,塑料椅一贯的黏屁股。率先要了啤酒。岑遥勒令湛超不许再用槽牙起瓶盖了,“如果断了就得补,一颗小万把。”
湛超缩回牙龈,四处看,“这么暴利徐静承干嘛不学口腔?靠,也没个扳子。”
“少点点吧,吃成肥头大耳不好。”岑遥在菜单上勾画,“茄子呢?点两个吧。”
“点六个。”
“好嘞!点六个,吃不掉就塞你屁/眼里。”
接着干等。湛超看老板急欲三头六臂,签子都在长型烤架上翻出残影了。岑遥杵着下巴呆望远处的广场空地。小喷泉嗞着尿,有轮滑队,有人卖气球和时兴的竹蜻蜓,挂着七色灯唰地飞向高空,猜它不会再掉下来了。类似这样的地方,三不五时就会搞求婚吧?岑遥想。小何前天才给他看了个小视频,某城某广场,某男子捧花向某男子单膝下跪,很感动呀,很快热吻,劲爆行径招致看客三圈。喝彩里是多少唾辱呢?岑遥悲观地想。他顾自决定:妈的,湛超要做这种鸟戏码,自己会掉头就走的。
自己一直在做这种耗费他的蠢事,抱定他的河川不匮涸,自己也不知错。他又知道于自己的个人历史而言,阿贡火山灰飘来亚细亚,他是兆分之一的可能性。
“遥遥。”湛超唇上沾着啤酒沫,眉上的敷料很滑稽,“我想去尼泊尔。”
岑遥端过老板递来的铁盘,手颤掉了一串,“尼泊尔?你要爬珠穆朗玛峰?”
“是叶昭陵魔怔了,研究宗教了,搞来个投资去尼泊尔拍帕坦的神庙,老熊找我去继续扛机子。我说凭什么,他说钱给得多不赚傻呀。我说多久,他说半年不到,还要去印度跟柬埔寨。我说我得想想。老熊昨天骂我了,说你这狗东西想好了没有。”
岑遥说:“想个屁,去啊,有钱还不去?是不是够还钱了?”
“我没有告诉你,我妈跟他现在的老公搞副食品,我只要开口她就会给我钱。”
“你不告诉我,我也已经知道过了,我没有生气。”
“那我就去吧。”
“那你就去吧。去之前,麻烦把这个月A的房租和水电费转我。”
“等我回来给你。回来你开淘宝吧?我做模特。”
“不行马上给。你也别回来了,出家吧在那块,光头很适合你。”
“我不搬,我要回来,我凭什么不回来?我明明适合杨梅头。”
“你别回来了。”
“我要回来。”
“有完没完?别回来。”
“你是出入境管理局嘛?我就要回来!我就要爱你,我最爱你了,我永远——”
“你别这么大声好不好?”
岑遥很不好意思,低头吃串扎了嘴,只好饮啤酒,不留神灌掉整杯,好撑。岑遥说,你回来我就送你一架钢琴吧。湛超笑,真的啊?好久没摸了,我都快不会弹了。
第49章
徐静承开门时怔了怔,他爸在里屋问是谁,“我同学!”他合门站出楼梯洞:“湛超?”
声控灯昏黄黄,湛超脸上一层汗粒、两处擦痕。他冲他笑:“没吓着你吧?”
“你怎么——”
“你在学习吗?”
“在写数学。”
“我说嘛,成绩好不光看脑子,就算是你也得学到这么晚。啊说正事儿。”湛超给他递烟,“颜家遥说你会抽,他跟我说你住这里。”
“颜家遥?”徐静承接过烟。
“他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请假,之后也可能还请,我想跟你说一声。”
“跟我?我跟他已经不是一个班了。”
“我知道。”
“而且,”徐静承摊手笑,“我又不是班主任,又不能给你准假。”
“我知道、我知道。”湛超不住点头,不知道要怎么讲。
“他怎么了?”
“他没怎么。”
徐静承盯着他,“明天有大事发生吗?”
“有可能。也不是大事吧。”湛超撇嘴,煞有介事:“地球会好好的。”
“有什么事要拖我下水吗?”
“不是不是,不是,跟你没关系,不会拖你下水。”
“如果需要我,我会帮你告假,其他的我会说不知道,这样可以吗?”
湛超抱拳:“谢谢你!哇,你做我班委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好好珍惜你。”
“你也要请假不来吗?”徐静承笑:“你说话思维,很奇特。”
“我也不来。”
徐静承点头,朝里走到荫蔽的消防栓边扭头看他,湛超恍然笑笑,抹了汗去掏打火机。徐静承抿火时偏斜头,在他敞开的衣领里也发现了流氓、靡丽、燃烧着的红印。
湛超蹦下楼,外套朝后鼓。他看看颜家遥背倚灯柱正仰头放空看天,没有星,月亮在云中模糊一团,云反倒层次分明,被照亮出通透的质地。湛超坐到他一旁的高石台上,默不作声晃腿。逾刻鼻梁亲密地贴到他后颈上嗅味道。睡意朦胧的夜里就很适合狸猫换太子,“香妃娘娘变成蝴蝶飞走了”;或者鬼鬼祟祟在跳上屋檐,摸索潜行。第二天到来,别人突然就找不到你了。
逃离前,湛超藏好了摩托,匆忙回租房拿了钱、手机、套子,带了两件长大衣。
火车站九七年新修,重塑钢骨做成了金字塔形,镶了碧蓝玻璃窗。湛超看塔顶巨钟的走针正指向夜十二点。车站人不算很多,窗口灯色惨淡,售票员盯着大头机问去哪儿。去哪里。对啊去哪儿。湛超想问颜家遥,逾秒又为此到羞愧。这显然不该是个问题,他只要跟着自己走就好。
颜家遥坐在空旷候车厅的塑料椅上,烟味蓄积到一定密度眼前像有雾。他拿过湛超手掌舒张至最大长宽盖上自己面颊,鼻息在他指缝里穿梭。湛超在他唇上吻了吻。
售票员眼皮垂垂很想睡,“去哪里?”
湛超说:“两张去,呃、休宁。”刚看时刻表上有这么个地方。
两张淡粉色铺底的软纸票,颜家遥捏在手里反复看。道途不明,终点到南宁。
车快进站能检票了,票被剪去一角,过闸机,稀落几个拎行李的人,乍然出到空阔月台,风跟夜落下来,好像出了结界。月台灯下锃亮两头黢黑,不看指引牌很难分清起始。裹大衣的地勤吹哨举小红旗,鸣笛一长声,湛超整个儿抱住颜家遥扽他到警戒线外。风势随车来,车窗横移,窗内几张疲沓脸跟月台上人对视后目光错开,是彼此不喜不憎的陌生人。颜家遥看某窗某眼镜男看了过来,眼纹深拖入眼底;他眨眨眼,车已停稳了,乘务出来放踏板。进出的人互相挤,他侧头哈汽,把吻印在湛超脸上。
车上嘈杂,瓜子壳掺橘子碎皮散满地,各类气味混合一处又层次分明,焦油味接连酸馊,缕缕不绝熏人眼。两人在散落的背包跟皮鞋里找到了座儿,挨窗的连位,边上女士正以罗丹思想者之姿闭眼休憩,对座三人则睡相狰狞,之一将头插进结垢的椅背白罩。颜家遥摘书包时碰翻了小桌上的龙津空罐,之一惊动,从白罩里拔出脸,浊黄眼底面色乌青,俨然个酒精容器。他咂嘴换了个姿势,复又睡时喃说:个屌车也不关灯。
慢硬座确实不关灯。窗子被乘务要求关闭,看过去模糊不清,是自己脸。
“走了。”颜家遥说。湛超以为有所指,车厢振颤有微弱的失重感,才知道他说的是车走了。只是在合九线上向南,但心里觉得天亮就能看见琼州海峡。琼海其实还不算什么远,高一学世界地理,地球至南城市是乌斯怀亚,气质梦幻,红绀两色的尖顶木屋依傍着皑皑雪山。又一想到世界巨大,这辈子可能去不到这个地方了,就心生绝望。
开始有点没话讲,好像还没回神。乘务来过,湛超买了份省地图和一包糖。糖是俄罗斯的水果什锦,湛超剥开纸衣把一粒水红色的糖球塞颜家遥嘴里,自己在包里扒拉出本硬壳子小说集,没怎么翻过装着只是为配重,打开,读,屁字儿没看进去。
颜家遥正用随声听播磁带,说:“要几个小时?”
依据相对论,慢车硬座乃文火煸猪油,不坐你不知道。湛超说:“四个小时左右,到的时候天可能就快亮了。”
“能不能闻到怪味?”酸中带咸咸中冒馊馊里一丝鱼腥。
湛超脚尖滑向酒精容器的臭皮鞋,耸鼻子喃:“何止怪,这屌鞋杀人不见血,我老家酱缸六月天沤得那股味儿,天哪,再说我要吐了。”
颜家遥笑,觉得他可爱,手堵向他人中,“我来救你。”自己被肥皂腌入味了。
眼下想调情,不合适,陌生人互相倾轧私密线,都是被驮着撒在路上的臭咸鱼,脱了鞋,喝一点,谁跟谁都能攀上话。可已经到这一步了,湛超谁也不在乎,很快用一件长衣把两人蒙上,硬是搭了个“单间儿”。长衣包着溶氧不足,颜家遥气息湿重,说你想干嘛。湛超使劲亲他脸,恶声说我还能干嘛,挨过去拱他。简直昏君的眠床帷帐!时间不单缓慢,更是粘滞了。
想睡又睡不了,怎么都违背人体工学。车轨擦碰声不绝。颜家遥倚靠他肩,突然问:“你是不是经常坐火车?”
“哪有。”湛超数:“就两,呃,三次?”
“我第二次。”
“难受吧?我应该买软卧的,喏,靠着我吧。”
“疯了买软卧。”又问:“飞机呢,几次?我还没坐过。”
“也没几次,我坐会耳朵痛。”
“不吓人吗?”我觉得吓人,要掉了呢?你没翅膀。
“有点诶,你想,飞机要半道出毛病跑都跑不了。轮渡还好,保命几率大,你看露丝?就扛着没死。”他俩一起看了《泰坦尼克号》的碟,直恨,靠啊海洋之心就他妈扔了?湛超讲:“其实每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