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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横抱进床。岑遥那儿长久只出不进,乍被使用,僵紧异常,他整晚畏着皮鞘胀裂。酒店墙壳薄,隔壁有女人的哼吟和他合鸣,床也吱吱发响。他觉得有点耻辱,却依然颤颤并浮漾,一路去了白云梢。湛超也慌张、窘促,待他如易碎品,捺着进出的力道、频次,温柔无限,不时在他耳边喃喃,遥遥,遥遥。次日醒来,宿酲加久违的性爱,岑遥行将截瘫。没敢多看他,穿回衣服,洗脸刷牙,飘着脚步踱去窗边撩帘。皖中天没亮通,有积雪,地比天白。
定规是春宵一渡,分道扬镳。可尘世嚣嚣,规你妈呢。湛超又几次提出见面,口吻不很殷切,留了被拒的余地。岑遥是个体户,没单位托底,上岑雪下家宝,有房贷社保的重担,近几年寡交、死抠门,却依然答应;知道他负了债,也不推辞他次次抢着结账。后来一两个月,两人去杏花公园喂了鲤群,去包公祠瞭了眼包黑冢,吃了顿千岛湖鱼头,喝了次五中菜场念念不忘的豆脑。甚至绕环城路约了次夜跑。跑个屁啊,穿得挺那么回事儿,两步就狗喘。主要还是意在赏着环湖夜景,闲聊,依旧说从前居多。身体里那一阵子落进了种子,各自步调滞缓,甚至停了下来。但相处得很文明,没再上过床,关系一时唯暧昧可以形容。
一次去解放影院看了《阿凡达》,入暮时散场。岑遥很久没看银幕了,显得蛮开心,湛超就一路跟他说了卡梅隆生平,着重取笑乐他那句响遏行云的“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分别时,缩巷拐抽了根烟。湛超托岑遥帮忙替他留意本地租房。
“你、不准备回萧山?”微诧,以为他近期就走。——才想多再和他多聊聊。
“想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他嘿嘿笑,牙依然是齐整、洁白。
“工作呢?”不看他,看脚,看看一街两侧,看看行人。——我并没有多在意你。
“我呢,目前属于游民。找好房子我再找,我也不急。”
“别老不急,未雨绸缪没人教你?你什么要求呢?房子。”
“没具体要求,市场均价左右,水电宽带通着就行,别押一付三。”
“那我尽快看,有合适的联系你。”
“不麻烦你吧?”
“行了,少假客气。”
“最好能离你近点。”
岑遥去坐公交,走出十多米,心上一时是什么淌开,温温发热。他扭头看见湛超仍在目送他。酥红日头正擦他发顶滑到背后,形廓镶边,面孔糊了,就剩副重墨铺色的眉眼。被撞破自己目光死铆着他不动,也没窘态,他挥挥臂,“拜拜,岑遥。”——他从前就是这样,一点没变,不从曾有为人的卑小与自疑,助人、央人、斥人、爱人,均如擦拭过眼眸一般。久了就觉得他这人刺眼。马路上鸣笛杂沓,岑遥脑际却静了,成了腊月清晨。他摸着一根细索溯回,慢吞吞地,竟在尽头浮光处看见了芝麻粒样的初恋,他心突然剧烈抖动,“湛超!”
“别跑。”湛超皱眉:“啧哎,看着车。”
电动车画弧,长按喇叭,“妈了臭屄的!不长眼啊!”
湛超拽过岑遥拖至背后,胸膛朝前迎,“你妈屄的。”
文身?嘿哟小地痞。电动车窜远,像是有“哧”的一声。
岑遥跟湛超说,自己租屋空着间次卧,安医职工老楼。二楼,朝阳,安静,租金可以对劈,我俩一人四百五。自己不急,可以月底给。没有也可以先垫。总之没原则。
第4章
及至三十岁,男当立,屁股下面是台柴油摩托,油门加满冲着不惑飚,不带停的。这档子事情轮给谁都挺不乐意,都得垮个驴脸说:我乐屌毛。
岑遥不能例外,他听得见潮水逼近。他偶尔失眠,胃好了腰疼,两厢轮班儿。盘算今日开销的同时要余裕出小辈明日的生路,三十,凡从理想中考察生活此况,必将沮丧、不甘、忧闷憎恶,又一时忧憎不出个具体,而去抽烟咪酒,把梦击碎。日子愈不畅快愈忌不掉恶习,“戒个屁,我也就这点爱好了。”
吃饭地方在城隍庙,路上堵了半小时。城隍庙同治十年仿颐和园戏楼重修,九十年代吸纳奇多个体户,一度犹如焰火升空,继而爆裂,照耀了勾连在侧的飞凤街与三孝口。但不敌“优胜劣汰”,这爿商区近十年日趋衰萎,渐渐只剩些卖中老年加大码内裤的了,都亟待哪年着能给规划规划。
要了间徽菜楼的小包,颜家宝受宠,菜任她先选,结果不当饭吃的凉的甜的点了一堆,“你滚蛋。”岑遥抢过菜谱。又点地锅鸡、泥鳅面、臭鳜鱼。湛超抢过又丢给颜家宝,“你继续点,别睬他,点你喜欢的。”
岑遥吃瘪,“颜家宝你改姓湛吧,我跟他一比简直就是你爸前妻生的。”
“改我也改跟温敏红姓,那多屌。”又添道拔丝的,“你本来就是我爸前妻生的。”
“再屄啊屌的我缝你嘴。”岑遥掐她。
“哦啡啡!嘶——”搬救兵去:“超哥揍他!给能的。”
湛超:“几号缝?我给你穿针,用鱼线,那个结实。”
岑遥跟他击掌,“漂亮!”
“你去死!”颜家宝环顾,喊:“岑女士呢?我老娘呢?怎还不来给我撑场子?”
岑遥:“能你把祖宗牌位都请来。”
地锅鸡快收汁儿成干煸,岑雪来电说到了,嗯啊哈的南北不分。颜家宝窜出门接她,逾几分钟,两人前后脚进包间。岑雪风尘仆仆。岑遥遗传她的骨架窄薄、臂长。
她有及腰的长发,用水牛角梳分三股、四股,花水磨功夫编成婴儿臂粗的麻花。说岑遥死抠,岑雪是抠他妈给抠开门,安纺二厂79产的的确良衬衣还没舍得丢,印花都浆褪了,熨平照穿;原前买水果,蜜桃买四只,兄妹各俩,自己拾点霉的烂的,回家挖去腐眼啃了消夏。她有劳动人民“与任何享乐为敌”的好品质。唯独头发她舍得下本,平常洗头,蜂花蜜素一次半瓶,敷透、涤净,湿滴滴地捧去晾台,似平匀一匹玄青缎。初中有次作文绕不开“母亲”一题,岑遥着重写了发香,那是他童年午后的气味。
今天她把头发盘了,发包隆耸,碎茸挓挲,左右耳垂各嵌粒珍珠,土得可以。“怎么不吃呀!等我,台湾都回来了。”她搁下拎包,湛超给她倒茶,她见他在,眉心蹙起松开。过会儿又搓手、四处瞥、微张嘴巴,是想寒暄什么又苦于不擅长。最后不知所谓问了句:“小宝今天不上课呀?”颜家宝垮脸:“大半夜谁给你上?”
岑遥说:“早说我接你去。”
“我今天没上班。”觑了眼杯子,粘掉个黑粒,“杯筷可烫啦?”
“你调休?嫌脏你自己烫。”岑遥喊应侍:“美女麻烦给加点汤,锅干了。”
“休他蛋的。小残废一年到头要人做饭的。”
岑遥铲锅防着糊底,五官望中聚拢,“是的哦,一月开你二十万,还是美刀,你还真给他卖命呢。”
岑雪假作不闻,“温敏红长了个子宫瘤,我今天去医院,丢了她五百块钱。就在安医,大宝你家对面的那个医院,抽空你也去看眼丢个钱。”
岑雪给个三十冒尖的截瘫做看护。截瘫姓苏,不是先天病,二十七岁半工半读,临近学硕毕业,爬山跌断脊骨,景区义务补偿三十万。别人背地说:他活该冒险。截瘫父母务农,是贫家,两人泪涔涔地问儿子:“伢,你待城市里,医保又没有,妈姨不如带你回家,可照呀?”截瘫闭眼复又睁开,久久瞪准天花,憋半晌,切齿说死我也不回那糟沓沓的青阳山。父母十万盖了间二层小楼,五万置了辆金杯,余下存起,买神药、打神针,求了九华山的开光符,勤勉加之,临快阳痿绝经如愿耕出次子。永兴超市年底开黄了,遣散员工,售货的岑雪又忙着找活儿,正巧碰上有孕的女人招看护。“他大小便都能自己屙,偶尔小便憋不住。平常就做两顿饭、洗洗弄弄,一月我给两千二,我特意问了,现在都是这个价,我也不坑你。”
岑遥死不同意,“给个瘫子端屎倒尿,土都他妈埋半截了,当自己还十七八啊?!”
岑雪77年嫁给颜金,全椒户口迁至城市,实足年龄抹小五,继而进安纺二厂搞女子后勤,继而又进纺织子弟托班教萝卜丁吃饭识字,继而又进食堂采办。混饱,分房,育一双儿女。97年颜金首批下岗,她跟着卷铺盖滚蛋。如今一算,娘个屄,她还得自个再缴八年社保。凡还不睡在床,她就得自力更生。她不要被群体抛弃,扫大街都不叫什么苦差。皖中这鼻屎小的地方,不比是京沪,又非全护,两千二倒算不过分的。于是不死心,隔天提了水果,去看了眼这个苏运平。
屋子窄隘却整洁,因是筒子楼二层,濡染有股入梅的水腥。小伙儿眼睛内凹,框附近发灰青,看人如眦目。人算内秀的,会吉他、口琴、写词、谱曲、速写、木刻,有台厚笨的电脑,平常久久坐着,敲键盘,码出密匝一篇“黑蚂蚁”,往哪儿一发,有钱拿。他锁骨棱耸如刀背,四肢是脱水枝丫,不经去豆角芽蒂似地微微一掐。他手边各焊一道包棉铁栏,支撑双臂能拖曳挂面似的下肢,长久不动,后腰近臀处已沤出一枚烂疮。岑雪冒昧到访,他刚撒完小便,裆间一块湿迹。他报以警惕目光,随后面孔微微发红,期期艾艾。说明来由,聊了两句,送奶的来了。岑雪开门接的,又揭开奶瓶的锡封,戳上根吸管,试着喂起他,“我就住安纺一村,挨着你家。”
小伙儿安静喝完。临躺下,问:“岑阿姨,我妈姨一月给你开多少?”
“两千二。”拽张纸,给擦擦嘴巴,又问:“你换洗裤子都放哪块?”
“太少了,我再给你添点。我脏兮兮的,烦你神。”说着怯怯笑了。
——你还配去怜悯谁?
岑雪一声不吭照顾起了瘫子,岑遥知道了气得鼻孔窜火,燎出个硬疖子。
“你屌得很!女大侠,哪天累躺在床上不得动,我不蹲家给你洗脚喂稀饭。”岑雪血压偏高加长鸡眼,药是半年一开。岑遥买齐拎去安纺一村,一样样数给她,“那个罗霍西你说吃了头晕,我就还拿的拜新同。还有鸡眼为什么总犯?嗯?牛皮子软底的好鞋买来端你眼皮子底下都不带望,穿他妈个菜场二十块的臭人造革的。你真就有病。”
“我俭用成罪人了?”岑雪揭锅盖看眼蹄髈,杵进根竹筷,“你会飞,嘴会讲,我一生没想过你伺候。”
“你一生听过我一句话没有?你飞得比我高。”
“我正常人,有大脑,腿脚能动,没吃你饭叫你养,事事要依着你?”嗦净筷头,蹄髈盛进搪瓷盆,端上桌,“死我也静悄悄的,不叫你烦神,坟都不需你跟小宝买。洗手!”
岑遥舀汤,“出了火葬场我就给你灰扬了,我都不带放凉的。”
“你搞个小的出来,我甘心蹲家给你带伢。嗯?你搞不出来!不讲了,就到这。”
岑雪一照看就是小半年,瘫子喊他“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