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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宫宴设在御花园,全是官员女眷,没人来管这事,只在旁边看笑话。
小郡主忽然不动了,只是木木地坐在那里。
有个女孩感觉到座位变湿了,低头一看,叫道:“呀,郡主尿裤子啦!好恶心!”
女孩们立即拍手笑起来,一哄而散。沈姣拍了拍裙子,和她们一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
易轻城醒来的时候,日光朦胧,花香馥郁,一切美好得让人沉醉。只是……
谁能告诉她她裤子为什么是湿的??
易轻城往下一摸,低头只见一滩微黄的液体,她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闻了闻湿淋淋的小手。
这谁家熊孩子尿她身上了?!
她愤怒地抬头,只见身边一群贵妇千金,年纪从七岁到七十岁不等,衣着富贵,花团锦簇,仿佛正在宴会。
她们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瞧着她,神情怪异,深藏着厌恶与讥笑。
现在再睡过去还来得及吗?
易轻城内心疯狂尖叫,脸上还呆呆愣愣的。
“真是个傻子不成?”她听见有人低声说,分不清是谁说的,所有人都拿团扇掩着半张脸窃窃私语。
易轻城蓦然想起小秦殊那时窘迫的样子,这才切身体会到了那无地自容、羞愧欲死的感觉。
……秦殊呢?
她慌乱转头寻找着什么,才发现自己颤得不成样子。
“她怎么啦?”一个三四岁的小孩问道,旁边一个和易轻城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侯悦道:“她尿裤子了,马上就九岁了还尿裤子,你可千万别学她。”
她们的母亲呵斥住她们,眼里却也遮不住嘲笑。
千娇万宠的小郡主如此笨拙不堪,难道不滑稽吗?烂泥扶不上墙,这就是命贱。
那些陌生的挖苦的眼神,易轻城即使刻意遗忘排斥,却还是无法挣脱它们的烙印。
极度的阴云沉沉压在心上,许多记忆又涌上来将她淹没,那时候她曾无数次地想,她要是也有娘就好了。
什么备受宠爱的小郡主,都是假的!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高唱,焦点这才转移。众人整顿衣容,离座跪迎,只有她还呆呆坐着。
两列辉煌仪仗迤逦而来,夏灵帝带着李贵妃下辇。
除了他俩,肃静低首的仆役后又走出一个少年。他拢着缕金流云披风,长身玉立。玉冠高束,墨发肆意招摇,皎皎临风。柳絮在日光下慢摇摇翩飞而过,多情地缠绕在他发上。
那是新立的储君。
他回来了。
少年眉眼逼仄阴鸷,两边的繁花锦丛都随着他的步伐而凛冽寒肃起来。让人心神摇曳的桃花眼中含着些微淡漠,拒人于千里,而眼角上挑,不笑自春。薄唇轻撇,不怒自威。
众人不禁看得呆了。
秦殊低眸,见她狼狈地坐在一滩水渍里,泪珠一颗接一颗从包子脸两腮滑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夏灵帝也看见了,但他显然已不如几年前那样宠爱郡主,只是淡然问道:“怎么回事?”
李妙华还是旧时模样,忧愁地蹙起秀眉,只是碍于夏灵帝在身旁,并未动作。
唯有秦殊,俯身要去抱她。
易轻城下意识一缩,爬起来跑了,像个咕噜噜的圆球,前所未有的敏捷。
“轻城!”他在后面焦急唤着。
身子太小,终究跑不过大人,易轻城很快就被奴仆抱起来。
秦殊走来,柔暖的指腹将她的泪痕拭去。
易轻城看见他眼中柔绵如水的情绪,是和后来一样,永远的疼惜与爱怜。
“殿下,让臣女陪郡主去整理一下吧。”突然有个女孩冒出来。
秦殊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易轻城瞥过去,眼神一滞。
是沈姣。
沈姣穿着一身素色裙子,清雅出尘,虽才十一岁,已出落得娉婷端庄。
“你们就是这么照看郡主的。”秦殊轻扫过其他人,语气轻淡,却让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太子带军功而立,这个从冷宫的阴影中走出的十四岁少年,在战场上纵横睥睨,斩杀敌军将领,逼退蛮夷十万大军,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小觑。
在他面前,连他那个吊儿郎当的父皇也不敢随便说话。大夏的实权,早已掌握在他和那几个权臣手中。
“本郡主自己去就好,”秦殊忽然听见她开口,声音娇细哽咽,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听到的那样。
秦殊见她抬起尖尖的下巴,满脸泪光交错。易轻城屏住抽噎,没有看沈姣,视线移向秦殊身后的众人,声音镇定下来,清亮而不容抗拒:“本郡主沐浴更衣后,再回来。”
她脸上竟还带着得体的微笑,鲜红的嘴角勾如冷月,带一丝不肯服输的倔意。
这样的笑在一个孩子身上出现实在违和而诡异。秦殊和沈姣都意外地愣住,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即使这是个不能改变现实的梦
她也可以选择改写一切。
沐浴的时候,易轻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细细回想着。
也许是因为年纪还小,这几年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沈姣主动和她交好,处处关心照料她,轻易感动了年幼的自己。
一个大她两岁的知心姐姐,懵懂无知的小郡主自然崇拜她,喜欢模仿着她为人处世,可是沈姣私下里却教她各种粗鄙的行径与歪理。
这几年几次出糗,名声越来越差,多半都与她有关。
他奶奶的沈姣,不带这么欺负小孩的!QBJJ
易轻城愤恨地打了一下水面,哗啦一声激起无数水花,把丫鬟们吓了一跳。
不过这也见怪不怪了,郡主本来就爱发脾气,小时候还能叫可爱,现在是越长大越讨人嫌,连公主都懒得管她了。
小郡主现在身边只有乳母江氏还算上心。江氏不喜沈姣,劝小郡主离她远点,但她不听,还嫌江氏唠叨,于是这次就不许江氏跟着她,才会出现这种事。
江氏匆匆赶来,哄着道:“郡主别气坏身子,小孩这样再正常不过了,别听那些人胡说,他们都是嫉妒郡主……”
“别说了。”易轻城越听越烦,江氏吓得噤了声。
要说她小时候也真是蠢,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一点脑子都没有。她临走前对镜子留给她的那些话,全都是白搭!
易轻城气起来连自己都骂。
洗得香喷喷后,她在仆婢簇拥下重返战场。
太子初立,正当风华,此次宴会集聚京中闺秀,不想也知道是什么用意。
人活一口气,咱今天必须把面子挣回来!
第39章
易轻城往秦殊面前一站; 伸手仰头看着他,“殊哥哥,抱。”
虽然听说太子和郡主兄妹感情甚好,但在座见她大庭广众下出此言行,还是惊呆了。
七年男女不同席,何况搂抱?
可谁也不敢阻止。事实上; 小郡主就是当众在桌子上便溺; 她们也得夸一句尿得漂亮。
秦殊也是一怔。这么久没见,他还以为小姑娘早就忘记他了,还担心了许久。
他弯唇一笑; 如撷春风,不顾别人的眼光; 俯身将她抱起来。
常闻太子不苟言笑; 气度威严,方才郡主不在; 一众莺莺燕燕对他各种逢迎讨好,都没见他露出个有温度的眼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容易就笑了,还是对着刚刚尿了一身的郡主。
那笑颜惊艳众人; 不单是因为其貌倾倒众生; 更难得的那是眉宇间的温柔。桃花眼中满是专注,仿佛世间一切都无足轻重,眼中心中只此一人。
哪怕是至亲之间,也未必会如此相待。在场的妇人谁不是从小在后宅倾轧中长大的,见此情景都不禁感慨。
旁人鸦雀无声; 纷纷交换眼神,心思各异。
那小傻子运气真好。
即使这些年皇上与华阳夫妇起了些龃龉嫌隙,圣宠略减,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大夏的实权早就不在夏灵帝手上。
如今大夏最粗的两条大腿都被这个小姑娘抱上,娇纵又如何,反正有人宠着,真是傻人有傻福!
众人无不追悔莫及:怎么当初就没想到关爱一下那个冷宫里的小孩呢?哪怕刚才帮郡主解围,蹭个脸熟,也比在旁边冷嘲热讽好。
话说回来,做到以上两点的,只有沈家小姐了。不少视线往她身上瞟,只见沈姣仍旧落落大方地坐在座位上,面带微笑,眼中神情却看不真切。
易轻城可不管别人想什么,她搂着秦殊的脖子,他胸前青丝拂在她脸上,痒痒的。
“殊哥哥,今日良辰美景,还有这么多好看又有才学的姐姐在,不如让各位姐姐展示一下才艺,或吟诗作画,或弹琴跳舞,岂不美哉。”
众人本来就在琢磨着该如何大显身手,听到这话都一个激灵,跃跃欲试起来,看小郡主更顺眼了。
秦殊挑眉,拈起一块玉露糕喂给她吃,声音清澈柔软:“既然轻城有此雅兴,一切都依你。”
易轻城看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一时却恍惚了。
她想起那年秦殊要斩除沈家,她去紫宸殿求他。
他倚在榻上笑得肆意,桃花眼横生风流,轻喃道:“这有何难,只要轻城肯留在长偕殿,殊哥哥保证,从此再不为难沈家。”
他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她脸颊,揉捻她的耳垂,一手拈起一块莲子糕送到她唇边,定定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样子。
易轻城知道他素来重诺,尤其是对她。别无他法,她张口慢慢将那莲子糕吃了。丝丝清甜,本来是她最爱的味道,当时却味同嚼蜡,只觉得屈辱。
指腹轻拭去她唇上的残渣,秦殊眸色愈深,倾身吻住她。她还没做好准备,他的气息就这样突然闯入,完全包围了她。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她恐惧抗拒,他步步紧逼。时隔多年,易轻城只记得他的吻很炽烈,让她觉得自己像拂过沙漠的热浪,不由己地燃烧起来。
“怎么了?”秦殊在她眼前招了招手。
易轻城蓦然回神,赫然对上那双桃花眼,吓了一跳,一甩手将那玉露糕拍在了他下巴上。
卑鄙无耻,无耻卑鄙!当时易轻城就想这么把莲子糕拍在他脸上,但是不敢。
现在的她无所畏惧!
秦殊猝不及防,易轻城已经跳下他的怀抱,像只猫似的,在一边正襟危坐。周围的人都倒吸了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太大胆了,简直是虎口拔牙!
残渣细碎而下,沾着他的衣领与头发,秦殊却不以为忤,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
易轻城不看他,摆手道:“没什么,快开始吧。”她声音闷闷的,脸也红红的。
气氛缓和,众人互相推辞谦让了一番,一个小姐从丫鬟手上接来一只攒心盒子奉到易轻城面前,笑道:“小女宋惠,亲手做了一些点心,希望郡主喜欢。”
上道,知道用美食来贿赂她。易轻城赞许地看她一眼,见她穿戴简朴,手上粗糙,一看就是庶出,这点心应该是她亲手做的。
庶女能来参加这种宴会实属不易,想必她没有别的才艺才准备了这个。易轻城瞬间脑补了一堆可怜的身世,又见宋惠生得柔弱,好感猛增。
再看那盒子里五花十色小巧玲珑的点心,顿时食指大动,拿起一块送进嘴里。
“好吃好吃!”易轻城毫不吝啬地夸赞,一口一个眨眼就吃得差不多了。
她吃相虽然还好,这食量和速度却着实惊人,把其他淑女们都吓坏了。
枉她们兢兢业业地当大家闺秀,到头来还要来讨这个草包郡主的欢心,天理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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