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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郡主看着他不说话,嘴里嚼着什么。小秦殊叹口气,问:“郡主来这有什么事吗?”
他后来听说了郡主怒罚太监的事,那两个太监虽然没死,却也和残废差不多了,还被逐出了宫。
从那之后,别的宫人见到他都敬而远之,倒是清静。
“窝来看看泥……”她睁着水光闪闪的大眼睛小声嘀咕。
小秦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什么。
小郡主醒过来的时候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别人讲起,又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好似确实做过那些事。至于当时的想法、为什么这么做,则完全记不清了。
小女孩一脸苦恼,像个起皱的面团,让人很想动手把她抹平。
小郡主掰着小手叽叽喳喳:“我从前都不认识你哎,没想到我竟然还有蝈蝈!”她惊喜地拍手,又问他:“你从前怎么都不来找我玩,皇舅舅也不告诉我……啊,我知道了,你们肯定是想给我惊喜。”
小郡主从小一个人长大,公主和驸马极少陪伴,她十分羡慕别的孩子家里那么多兄弟姐妹能一起玩游戏。没想到一朝梦想成真,她捂着嘴笑眯了眼,犹自觉得神奇:“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蝈蝈嘛……”
她自言自语不亦乐乎,小秦殊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她的哥哥,可是却和她有着云泥之别。
他静静听她说话,天光晦暗,她眼中却光彩盛烈,头上红彤彤的珊瑚发串反射着微光。
秦殊从小在宫里,早已惯看人情冷暖。那些比他大几轮的人精在他面前,心思也未必难猜,左右不过唯利是图罢了。
可他看不透眼前这个比他还小的小孩。在她面前,不需要任何心防与戒备,他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九岁的孩子。
“对了,你上次似不似说你没有名纸。”小郡主曾在脑海里回忆过好几遍,都想不起他的名字,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
小秦殊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胡乱点了点头。
她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没有名字的人,又像发现新世界一样惊喜。
她最喜欢起名字了,易府里陪她玩的小花花小草草甚至小虫虫,都被她起了名字。
她的表哥哥怎么能没有名字?!
小郡主拉着他道:“我给你起一个吧。”
小秦殊一怔。
“起什么好呢……”她拧着眉目,努力在并不灵光的小脑袋里思索。
表哥哥的名字要认真起,不能像对待其他东西一样随便。
小郡主忽然灵光一闪。
“啊,我今天学了一个好难写的字。”她拉起秦殊的手,娇嫩的小手在他粗糙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
秦殊不怎么识字,只觉得她像挠痒痒一样。其实小郡主笔画颠三倒四的,他就算识字也未必能认出来。
“这个念‘殊’,徐先生说,这是‘特别’的意思,寓意很好,而且又那么难写,肯定是很厉害的字,以后我就叫你殊哥哥吧。”
小秦殊其实不太喜欢这个字,听着像“输”,可是……他看着她盛满笑意的眼睛,肉鼓鼓的两腮各有一个小梨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小郡主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两排白白的小乳牙。
秦殊应该感到庆幸,他不知道,她第二天学的最难写的字是“瘦”。
“对了,殊哥哥你怎么住在这呀?”小郡主看着他身后那藏污纳垢的门栏,有点害怕。
小秦殊有些手足无措,别过头回避她探究的目光,不说话。
小郡主是个固执的孩子,拉着他的胳膊念经一样地问:“为什么?为什么?”
小秦殊更加慌乱,含糊不清地嗫嚅:“我喜欢住这……”
“咦?”她放下手,奇怪表哥怎么喜欢住在这种又冷又黑的地方。
啊,一定是这里有不为人知的宝贝!
小郡主小小的心中产生了一股莫大的激动,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顿时双眼放光,愈加像两颗光彩璀璨的宝石。
她又拉住哥哥的手,像个糖团子黏在他身上,情真意切地恳求:“殊哥哥,我来陪你住在这里好不好?”
秦殊不敢动弹,又听她神秘兮兮地小声道:“你把宝贝分我一点……
?什么宝贝?
小秦殊一头雾水,看着她这幅垂涎三尺的样子又觉得好笑。
万人之上的郡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跟他一个住在冷宫苟且偷生的人要什么宝贝?
见他不答应,小郡主一屁股坐在他的鞋上,抱着他的腿干嚎,一张嘴口水就顺流而下,蹭在他裤腿上,把小秦殊吓了一跳。
“你……”他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巷口外的呼啸风声里,夹杂着许多人声。
“郡主,您在哪啊,快出来吧!”
小秦殊皱眉,低头问腿上的糖团子:“你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小郡主一愣,老老实实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小秦殊还在犹豫,忽然感觉腿上又紧了些。
“哥哥,你要保护妹妹啊!”小郡主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
他现在自身难保,绝不能和公主府的人发生冲突。
小秦殊弯腰去掰她的手,她蛮力还不小,八爪鱼一样掐着他的腿。
“疼。”
小郡主撇着嘴,豆大的泪珠从圆乎乎的两颊滑下,像泡沫一般破碎开来。
“轻城,”巷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既轻又冷,如这地上的积雪,偏又带着一丝亲切的笑意,让人有些发毛。
秦殊在宫中这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一听这语气便知来者不善。
更何况他知道这是华阳公主,她最喜欢这么捏着嗓子说话。
“娘知道你在这里,数到三你再不出来,就不乖了哦。”她声音缥缈,像鬼魅一样在附近游荡,仿佛在玩捉迷藏。
这回倒不用秦殊去掰,小郡主哆哆嗦嗦地松开了手,她脸色发白,衬得眼眶愈红。
第22章
“哥哥,这是什么呀?”
“……是青苔。”
“哦!”
小郡主坐在炕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看着周围,小脚脚不安分地荡来荡去。
她终于进到哥哥住的地方啦,宝贝在哪呢?
“那这个呢,这个被子怎么有嘴嘴啊?”
小秦殊正在扫地,抬头一看,她指着床上叠得端端正正的薄被,被子划了一道长口,里面的败絮都露了出来,黑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
小郡主伸手想去拽着玩。
“别碰,”小秦殊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垂着眼不太有底气,“脏。”
看吧,把一个金枝玉叶放在这一片狼藉的冷宫中,多格格不入。
小郡主眨着眼看向他,“哥哥,宝贝呢?”
小秦殊一愣,犹豫地含糊道:“下次再给你。”
小郡主沮丧:“下次是什么时候啊?”
……
他不说话了,继续埋头扫地。
小郡主跳下炕抓着扫帚道:“哥哥我来帮你扫地吧,我也会扫地。”
小秦殊还没反应过来,扫帚已经被她拿走。她吃力地抱着扫帚,摇摇晃晃得在地上拖来拖去。
这扫帚是用一把高粱杆胡乱扎起来的,而且年岁已高,扫帚柄毛糙得很,扎得她满手印子,不像公主府的扫帚都是用上好的竹梢制成,光滑轻巧,自带清香,冬天还会套上一层兔皮。
“你看,我也会扫地。”小郡主从灰尘里抬起脸对他笑。
小秦殊回神,急忙从她手里把扫帚夺回来。
“你……郡主也要做活吗?”有钱人的生活似乎超出他的想象。
小郡主点头:“娘说我要学会独立。”
小秦殊沉默,门忽然被打开,小郡主吓了一跳,连忙躲到秦殊身后,生怕是公主府的人来抓她了。
“义父。”小秦殊放下扫帚,行礼。
小郡主偷偷探出头一看,是一个太监老爷爷。她又看看哥哥,问道:“义父是什么?”
老太监看到多出个小人,也是吓得魂不附体,他认出是小郡主,结结巴巴地问:“这,郡主怎么在这。”
他回来路上就看到公主府的人和宫女们找翻天了,万万没想到郡主竟然藏在这!
询问的眼神看向秦殊,他知道这孩子一向有分寸,怎么会诱拐郡主??
小秦殊倒是平静,他一向很少慌张,尤其是做出决定之后。他给义父倒了杯茶,问道:“外面还在找吗?”
老太监哪顾得上喝茶,点头道:“连皇上和贵妃娘娘都惊动了。”
小秦殊转头对小郡主道:“走吧。”
他带她拣最偏僻的小路走,弯弯绕绕许久,小郡主从来没走过这些路,看到一棵枯树、一只昏鸦都要惊奇地喊一声。
“哥哥,你怎么都不喊我妹妹啊?”小郡主忽然问。
小秦殊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叫不出口。
小郡主忧伤地叹了口气:“好想一直和哥哥住在一起啊。”
小秦殊看她一眼,她低着头失魂落魄的。
“那里太小,都没有你睡觉的地方。”
小郡主想了想,比手画脚地说:“我可以打地铺啊,地上也很舒服的。”
小秦殊疑问道:“郡主怎么能睡地上?”
小郡主也疑惑:“母亲让我睡过地上。”
……
小秦殊抿了抿唇,看向面前白茫茫的路,“以后不要和别人说这些。”
“为什么?”
“……会被笑话的。”
小郡主一愣,过了会,道:“可是我不说,他们也没有不笑话我啊。”
小秦殊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假傻。
此刻又黑又冷,静悄悄的,风声可怕。小郡主从前经常一个人待着,不知道害怕,但今天确实太坎坷了,宝贝没找到,还饿着肚子,待会被找到后指不定还要挨顿打。
不过,还好……
“还好有哥哥。”小郡主更用力挽着哥哥的胳膊,挨近了一点。
话没说完就绊了一下,小郡主惊叫一声,直直栽进雪里,小秦殊也被她带得摔倒。
“你没事吧?”他一骨碌爬起来去扶她,小郡主满身满头都是雪,简直像个在面粉上滚了一圈的团子。
“没事,没事……”小郡主还有些头昏眼花。不知道怎么想的,她抓了一把雪扔到小秦殊身上,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
小郡主笑了一会,见他还是板着一张脸,也就不敢笑了,屏息观察着他。
小秦殊绷了一会脸,终于还是忍不住缓缓笑了。雪从他棱角分明的眉宇上窸窣落下,越发衬得眉睫如墨。他很少笑,几乎忘了该怎么笑,笑容难免有些僵涩。
可是在他短短的人生里,似乎是第一次这样开心。
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小郡主定定瞧着他,半晌拍了拍手,有点害羞地小声说:“殊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呀。”
她夸起人来总是一副惊叹的语气,非常真情实意。
小秦殊从来没被这么称赞过,那些人只会说他是瘟神,扫把星。听得久了,连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一抹脸,弯腰抓了把雪,迅雷不及掩耳地丢到她身上。
“哎呀!”小郡主猝不及防,两个孩子就这么在雪地上玩闹起来。
没玩一会,小郡主就气喘吁吁的,脸上红彤彤的出了汗,笑颜却越发热烈,黯淡了天上的云霞。
她开心坏了,她从来没玩过雪,也从来没有同龄人这么陪她玩。
“走吧。”小秦殊拍拍衣服,继续牵着她的手。
他也没这样恣意地玩耍过,像个孩童应有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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