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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帝知道-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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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粤语说:“好挂住你。”
  喉中尚存苦涩,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岛屿四面被无边的黑色海水包围,仿佛地球上仅存的人类文明,便是这颗搁浅在岸滩上的东方之珠。
  高度下降五千英尺,维港上空无云,夜已深,整个城市浸染在霓虹中,跑马地是整片南洋最闪耀的祖母绿。
  下飞机后,她突然头昏恶心,在洗手间吐空了胃,洗了把脸才出去。
  航班到港,各色人种各路语言交错。出关口岸,她煞白着一张脸,站在队伍的末端。
  出关后,宋瑾瑜在机场找了一间药店,结完账离店,一个身着米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她。
  虽衣着闲适,但足以看出是精英阶层,手中的纸质咖啡杯证明他已等候多时。
  她把东西塞进包里,“你是哪位?”
  “我上次见到阿添,是两个月前在新加坡,那天他买了一只钻戒。”
  庄明辉从口袋中拿出一张名片递上,“宋小姐,方不方便坐下谈一谈?”
  宋瑾瑜握紧包柄,跟着他往前走。
  庄明辉找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看她脸色不佳,便只点了两杯柠檬水。
  她坐下后,腹中仍在反酸,面前这位看起来并不像来者不善,但也不是好打发的。就算不是与她站在对立面,也总不会是来帮她的。她早已抛弃这些幻想。
  “傅栖迟,1975年生,恰好在香港成立廉政公署前一年;到85年,中英签订香港问题意向书,社团认清局势,纷纷收敛,由以前的杀人放火转变成地下暗箱操作;而到了97年,香港黑帮便有如人间蒸发,一夜间没了踪迹。”
  庄明辉用手指敲破玻璃杯中的水泡,唇角微笑,“你说,几十万人,怎么可能一夜间全数从良?不过是泼皮无赖穿西装,从明路转暗。”
  “我看过香港电影,这些旧历史,不必普及。”
  “我想问宋小姐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觉得傅云山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儿子走这条路?”
  她捂着有些坠涨小腹,缄默不语。
  “古时候皇帝要选定太子,通常会送他去民间历练,受些疾苦,如今的政党也是一样,攀到最高处的人往往都要从基层爬摸上来。傅家家大业大,要走下去,不只能靠明路,还要有一条暗路。这样才好监守自盗。”
  庄明辉的话浅显易懂,她当下便明白了,却又好似不愿明白,兀自咬唇出愣。
  “讲到底,这都是傅家的家务事。这场局里面,除了姓傅的,其他人都是小卒。和胜三十年前的烂账,是龙船装狗屎又臭又长,颠不起什么风浪。但有一样东西,威力媲美印度洋海啸。”
  庄明辉喝一口水,冰冷的话,也能微笑着说出来。
  “你可知道三姨太当年从傅家带走了一盒录影带?”
  官匪勾结,杀人越货,挖地刨坟……全因那盒录影带。印度洋海啸无法淹没的香港,已临悬于金融海啸之下。只差这一卷录影带的重量,便要倾覆。
  宋瑾瑜倏忽起身,指尖冰凉,“我不知道什么录影带……我还有事情,要先走一步。”
  庄明辉淡淡道:“你跨海来见他,港岛六百万人,难道要一个一个找过去?”
  她不信任何人,也不信这些故事。她没剩什么别的,只有孤军奋战的勇气。
  “总会找到的。”
  庄明辉站起来,“走吧,我知道他人在哪里。”
  荃湾。海滨公园原为抬高地价,出售临海高档住宅而建,凌晨路灯下偶有夜跑者和遛狗的城市居民。
  男人穿着深蓝色帽衫,牛仔裤,远看着除了身材高大,和其他本地居民没什么区别。
  他拎着只塑料袋从便利店出来,看袋子的形状,里面大约有听装啤酒。他低头拉上帽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没一会儿,就有身材窈窕的女人靠近。
  两人也没有打招呼,如同早有约定,并肩往公寓楼走。
  身影已消失在花坛后的门厅,庄明辉仍掐表盯着公寓楼,直到二十秒后,18层的楼道灯亮起,他才收回目光。
  庄明辉陪她多坐了十分钟,没有人下楼。
  “不上去?”
  副驾上的宋瑾瑜神色平静,“见到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庄明辉惋惜道:“可惜忘记拍照,否则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你一心一意为傅家人做事,难道还会缺钱?”
  “当然是不一样的。拍张相,跟傅林两家敲竹杠,做成一单生意就能衣食无忧,老婆买包不必看价签,儿子英美法德学校随便选。”
  庄明辉倒是有心情开玩笑,“你现在上去抓奸,也能敲一笔好价钱。”
  原来灯下黑真不是假,宋瑾瑜咬唇道:“现在是否能放我走?”
  “香港是自由港,做什么都自由。你是读法律出身,我还戴着乌纱帽,怎敢给自己惹上非法禁锢的官司?”
  庄明辉说话间,已松开车锁,是要放任她来去自如的意思。
  宋瑾瑜拉开车门,迈出去的步子很快又收了回来。
  “……是不是找到那卷录影带,你们就能放过他?”
  庄明辉说:“天下太平,是皆大欢喜。”
  宋瑾瑜问:“我要怎么信你?”
  “从我口中说出来,你当然是不信的,只有听傅生亲口说了,才算作数。”
  唯这句话的分量,方能让她重新系上安全带。
  魏邵天把塑料袋扔在桌子上,拉开一听啤酒,喝了一口,便开始咳嗽。
  帽子摘下,才见他双唇干涸,面无血色,只有那双眸子还有神采。
  是她从未见过的,和上一次见时相去甚远的模样。林晞语一时也愣了好久,好似这半年来在地窖中发酵腌制,开封那一瞬间的酸全数涌出。
  她见不得他落魄,见不得他失势,见不得他不再孤傲自负,光彩照人。
  年久失修的公寓,灯光昏暗,他站立的身躯仿佛在摇晃,抑或是她的眼泪在迷晃。
  “只要你同我回去,跟爹地认错,跪下磕个头,所有摊子他都会搞定……其实爹地他不是不中意你,他常常问我关于你的事情,他只是需要时间来了解你。”
  啤酒似还不够润喉,魏邵天哑声答:“我还真不是跪不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看看自己,已这幅样子,如今满世界都在找你,出门就有伏兵……你阿爸是怎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那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没必要拖更多人下水。”
  看,这男人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不要女人为他操一点心。只差连后事都自己打点好。
  就是这一点,都足够女人痴迷一世。
  林晞语眼睛红红,“我们好歹也做过夫妻,不算是别人。”
  魏邵天望住她,问:“你不恨我?”
  明明是他始乱终弃,利用少女一生一次的初恋,可他问了这一句,走到末路,仿佛有心从善。
  “我从前说的都是气话,要真的见你横尸街头,我……我一辈子都无法好过。”
  人有三样事情无法掩盖,咳嗽,贫穷,和爱情。
  林晞语扯一下嘴角,伸手去抱他,她来的急,更不想惹人注目,穿的低调普通,甚至连妆也未画。浅淡的药水味入鼻,让她怀疑这个拥抱并不真实。
  即便男人楞如石雕,再听到熟悉的心跳,她也同样悸动。
  “或许你不知道,跟过你的人,不会再跟别人。”
  这半年她回到家中,好似对一切都厌倦,更受够金镶玉裹,不再痴迷时尚奢品,不再整日扮靓社交。姐姐们在她床边絮叨,往后要嫁个怎样的男人,领她去见城中数一数二的名流……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才二十三岁,心境却好似历过千帆。
  也许是遇到他时年纪还太小,不懂过招,只知道要一往情深,谁劝都不回头。又也许女人天生要爱的比男人痴缠。纵使男人心里根本不认是爱,女人也要投苦海,永不超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欠她一句对不起。可他天生这样坏,临死前还要伤人心。
  “别傻了。我不爱你,也没爱过。你要任性,麻烦找别人陪你。”
  魏邵天把人推开,仰头喝掉剩下的半罐啤酒,“如果你真有心帮我,就多联络几家媒体来观礼。”
  是,只因为他不爱她,所以她说什么都无益。他永远是故事里的坏男人,她是那个被伤透心的好女孩,而世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让浪子回头。
  “阿添,我知道你不喜欢输,世上没有人喜欢输……但有时,妥协不一定是失败,也可以是一种胜利。”
  他送她到门口,眸光深重,少见的真心,“Jacqueline,你今后会遇到好男人。”


第60章 
  庄明辉的车子送她到楼下便离开,半小时后再来接她的,是那辆熟悉的黑色辉腾。
  她迟疑了一下才上车,坐在后座。车子开离克顿道,往上环方向去,穿过林立高楼,停在皇后街的一家旧式茶楼门前。
  原来是要吃早茶。她才发现,外头天已经亮了。
  这个点,上班族的闹钟应才刚刚响,只有上了年纪的老港人来吃第一笼鲜虾饺。傅桓知为她拉开车门,每一举止都绅士到骨子里,无非男人讨好女人的模样。对街斑驳的墙梯前,有人靠着在食烟,帽子压的很低,只有来往的推车送货工才会留意到他。
  他们靠窗坐着,昭告出男人无惧面世的勇气,连这一点,都要叫嚣。
  早点上桌,她喝一口白茶,静默的开始吃东西,马拉糕的碎屑沾在了她的嘴角,傅桓知伸手去拾,却看到她的警惕戒备,赶紧用纸擦了擦嘴角,仿若避之不及。
  殊不知一切都落在对街人的眼中,心酸又可笑。
  是喜欢的,是心痒过,但都比不上他的目标来的重要。身心都好,忍一忍就会过去,反正他惯于这种自虐。
  傅桓知静了神,收回手问:“阿爸都同你说了什么?”
  宋瑾瑜恢复常态,“你不是都知道。”
  她和傅云山在正厅喝茶时,他就在隔壁房间侧耳细听。
  “我是个商人,做生意,要权衡利弊。我可以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但不可能告诉全世界知道,我傅云山的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古惑仔。”
  “你问我心里有没有愧,我有。如果我早知会走到今日,我宁愿当初没娶阿筠过门,也没生下阿添……”
  “其实阿添最像我,他喜欢闯,自己的路自己走,不拖累任何人。可现在他走了一条歪路,我是他阿爸,难道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他死无全尸?”
  同样的话,这些年他已听过很多遍。
  “我大哥软弱避世,二哥游手好闲,毫无主见,那时整个家里唯有阿添得宠。换作今日,身败名裂的不是他,就会是我。”
  傅桓知端起杯子晃了晃,清澈的茶水浸润杯沿,依稀可见陈年茶垢,他最终还是没有入口。
  “傅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他这次大张旗鼓的回港,无非是想逼我们现原形。我阿爸不明白,即使没有那盒录影带,傅家也会走到今天。”
  宋瑾瑜看着碟子里最后一只沙翁,想起上学时曾读过的莎士比亚。
  上帝是公平的,掌握命运的人永远站在天平的两端,被命运掌握的人仅仅只明白上帝赐给他命运。
  她实在无话要说,于是从包里翻出一本存折,放在桌上,“这里是我的全部积蓄,只够还欠你的学费,其他的容我再筹措一段时间……”
  就是这样,让人提不起劲,傅桓知扶额,连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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