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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至心生慈怜,便道:“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取的名字?”
蔺十一怔了一怔,道:“我自己?”
方天至笑道:“我也曾是个小孩子,知道大人给小孩子起的名字,小孩子自己未必很喜欢。你如今出家皈依,除却师父予你的法名,你自己也可以给自己取个法号,只要你愿意,想取多少便取多少。”
蔺十一望着他出神片刻,缓缓道:“那你要给我取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仿佛忽而不那么冰冷了,流露出一丝不似寻常的依赖。
方天至注视着这孤僻冷酷的孩童,忽而略生触动,便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沉吟片刻,续道,“然须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今收你为徒,不图其他,唯盼你日后成人,于人无伤,于几亦无伤。……你就叫无伤罢。”
蔺十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垂下眼帘,敛容合十道:“多谢师父赐名。无伤记得了。”
而数月过后的此时此刻,就在那片杏云旁,大慈大悲补着篱笆,方天至则和无伤扎着裤腿,在田里搞农活。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杖,每走一小步,便在田垄上扎出一个巴掌深的孔洞。无伤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衣襟兜着菜籽,见洞就撒进去几颗。
也不知是不是饿了,方天至做着农活,忽嗅到灶房里一阵阵香油气钻人鼻孔,不由在地头上稳稳站住,将竹杖搂在怀里一撑,仰头思忖晌午吃什么。
他正想着,无伤亦扭头望向灶房,道:“有钱说,今日煎豆腐吃。”
方天至吃了一惊,立刻算起账来:“什么?这个月竟还有钱吃豆腐不成?还使油来煎?”
无伤默默望着他,道:“早上你去练功时,有钱说他吃咸菜吃得已快要发疯,今日一定要吃豆腐,总归豆腐钱他定能赚回来的。”
有钱正是槐序。
槐序剃头后,没请方天至取名,而是自个儿别号有钱。他说,四月楼主司掌钱财,他虽然是个剑客,但更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叫有钱,岂不是合情合理?
方天至倒不在乎他取个什么法号,他有心问问有钱打算如何变出银钱,但油煎豆腐实在是太香了!
非独他与无伤被香晕了头,大慈大悲亦是世家出身,娇生惯养到老,这数月来油水寡淡也实在熬得狠了,篱笆都顾不得扎,只顾抻长脖子魂不守舍地往灶房看,直到有钱一手夹着饭桶,一手提着菜铲,掀开门口竹帘子往外一探头——
顶着八道炽热火辣的目光,他冷冷地道:“开饭。”
白饭没得,咸菜窝头总还是管够的。
五个秃头捧着窝头,对着一碟油煎豆腐,一大碗蒸腌菜,一盆笋汤狂吃海塞,没有一个人有闲心开口说话。这里头方天至吃了几十年的大锅饭,抢菜八十一式已炼到炉火纯青,其余四人不过是和尚中的菜鸟,穷逼中的新丁,等闲非是他的对手。
旁人方天至是基本顾不得的,但无伤还长身体,他偶尔倒给孩子添几筷子豆腐吃。
无伤最近则正在打基础,吃饭亦要扎马步,直扎得两股战战,面有菜色,吃香油也不怎么觉得香。他心不在焉地正往碗里扒菜,忽听方天至放下碗筷,对他道:“明日教你一套拳法,但桩功仍要自觉去练,不可停废。”
无伤倒对什么都淡淡的,仿佛并不执着于武功,闻声只道:“知道了。”
方天至又向大慈大悲二人道:“你二人为毒所害,身体已败坏了,定会有碍天寿。且经脉毁损,余生再要学什么武功,也大抵不可能了。”
大慈大悲二人牙齿尽都掉光了,吃着窝头拌糊糊也很艰难,只鼓着嘴巴默默点了点头。
方天至瞧着他们,缓缓道:“我没什么可教给你们,只有一套打坐口诀,虽不是什么武功心法,但或可内壮脏腑,外强筋骨。你们将口诀记熟后,日日依此法而呼吸打坐,也当有几分好处。”
大慈大悲扒菜的筷子忽地停住了。二人一齐瞧向方天至,却谁都没有说话。
方天至最后望向有钱,道:“你武功颇有造诣,有什么想问我的没有?”
有钱默默咽下一口窝头,道:“有。”
方天至道:“你问。”
有钱一字字道:“为何你下筷加菜,竟如此之快。”
方天至:“……”
有钱道:“我的问题并不可笑。”
方天至自然是不好笑出声的,他便也淡淡道:“或许是贫僧抢得多了,就自然快了。”
有钱皱眉道:“我自学剑一来,每日出剑千次,唯为求快。时至如今,不论风中落花,还是过耳蚊蝇,皆信手可穿。”他将目光转向方天至,探询道,“我上山以来,却从未见你练过剑。”
方天至道:“是未曾练过。”
有钱专注地凝视着他,道:“你并非是抢菜抢得多,才快过我出筷的速度。而是若你我手中都有剑,我出一剑,你已出了四五剑。”他目光炯炯,竟让人不敢逼视,“寺主,你的筷下有剑法。”
方天至茫然了。
他不由扪秃自问,他筷子里有甚么剑法了?难道是他本是习剑出身,不知不觉带出来了点什么,而他却不自知?
有钱道:“我想问你,那是什么剑。”
方天至已明白他的意图,他仔细地想了想,道:“那不是剑。”
有钱木木地望着他。
方天至道:“旁人手中的剑,对你而言都不是剑。因为你眼中若有两把剑,你心里的剑自然就会慢。心剑慢了,手中的剑又怎么快得起来?你若要出剑,那么出剑的一刹那,天地间只该有一把剑,它是你心里的剑!”
有钱面色变换不定,枯坐片刻,忽地咕咚跪在地上,冲他磕了三个响头。
方天至这一回并没避让,只道:“你若明白了,就试着去做罢。只是……有时万物皆是剑,有时万物皆不是剑,你又何必太痴?”他说到此处,望着桌子出神片刻,笑了笑道,“这用来吃饭夹菜的,本来就只是一双筷子而已。”
有钱兀自磕完三个头,便爬起来继续啃窝头,道:“我知道了。”
方天至道:“我即将出寺云游,寺中上下都要仰赖你照看。万望督促无伤练武,记得浇菜除草,若能多辟一小块地,再种些豆米就再好不过了。”
有钱道:“你放心去。”
方天至正要点头,无伤却猛地站直了起来,向方天至道:“我不留在这里。我要跟你一起。”
方天至一怔,道:“江湖凶险不提,出门在外,餐风饮露,又太过辛苦……”
无伤忽地两眼涌泪,用一种十分受伤般的目光望着他,大叫道:“我说过,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怕凶险!我从小长大,经历过的凶险,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不要丢下我在这里,我不要跟他们一起,我要跟你一起!”
方天至这回出门,自然还是去当活雷锋的。
他仔细凝视着无伤,忽而意识到这孩子身上大约潜藏着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单只教他武功,供他衣食,令他明白佛经道理,他这一生或许必当有伤。
学雷锋做好事,倒也不是不能带上小光头。
或许,他正该带上这个有些古怪的小光头。
于是方天至缓和了声音,道:“晚上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下山。”
第118章
一大清早,天气十分晴朗。
方天至下地浇了趟菜,又抡起锄头翻出两亩地来,这才牛饮三海碗菜粥,数出半吊钱来揣进袖筒,提上包袱下了山。
无伤同他一样,背上负着一包袱的窝头,腰间系着牛皮水囊和酱菜筒,脖子上还挂着一双崭新的草鞋,预备等脚上这双磨坏了再穿。俩人在路上不急不缓地走,一时半刻谁也没说话,无伤是小孩觉多,困得有些睡眼惺忪,方天至则袖着手在思考大问题——
自打从莲花宝藏回来,他蜗居山中数月之久,已许久没做好人好事了。
可如此消极怠工之下,为什么他的声望值一直在狂涨?
开头一两个月还涨得不算离谱,只能说稍有进账,但最近一个多月涨得愈发厉害,简直像钱塘江发了大潮一般。方天至思前想后,只得猜测是莲花宝藏的故事流传开了,可楚留香个性使然,必不可能是他到处宣扬的,那难道是白玉京的人自己传开的?
这又是什么神奇操作?
如此想了片刻,方天至不得头绪,便也不再去想。
他早在倚天屠龙之时,就已发现了一个事实。若要名扬四海,狂刷声望值,帮江湖中人远比帮市井小民更划算。江湖中人四处流窜,你若今日在湖广帮了他们,或许明年他远在陕甘的朋友都知道了;可市井小民毕竟安于营生,终生也未必离开出生之地半步,一个穷和尚帮了他们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又算得了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呢?
也许各个世界不同,此地比之倚天屠龙,传奇经历更易使人名动四方,但方天至仍没有刻意施为的打算,不过是眼前谁人需要他搭一把手,他便去搭一把手罢了。
他想要投胎做人不假,但亦想要赎罪。
若做好事便是赎他的罪,那又岂能苛刻挑摘,将它也分成个三六九等?
两人走了半日,进太平镇一间茶肆,要了两碗碎茶沫子,就窝头酱菜吃了个肚饱。饭罢,方天至见无伤晒得小脸通红,仿佛有些头晕脑胀似的,便道:“你在这歇歇脚,等下晌我来找你再走。”
无伤扎着桩,虚坐着吸溜茶水,闻言道:“……比起练桩功,我宁肯在外头走路。”
方天至却未融通,只道:“你真不肯在屋子里躲太阳?虽说春日不烈,但你毕竟少吃过这样的苦。过了这镇子,往后几日若不见村镇,可想躲都没处躲了。”
无伤道:“我若在这里,你往哪去?”
方天至道:“不去哪,就在街上逛一逛,若瞧见什么人有难处,就去帮他一帮。若没瞧见什么,咱们就继续赶路。”
无伤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道:“这镇子也不算小。你若真要在这里帮人,那一年半载都走不开身。”
方天至也不怪他多问,反倒欣然道:“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师徒二人下山云游,所到之处都讲个随缘。若瞧见了就帮,瞧不见也不必寻寻觅觅。急人之所难,却不必连人家晌午饭缺道肉菜,都去想办法替人家买来。中原千万万里,我等兴来时来,兴去时去,若有一日走得累了,那便打道回家。”
无伤瞧着他,问道:“那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方天至闻言一笑。
他背对食肆铺门,风卷帘动,一道若隐若现的日光轻轻打落在他肩头。他一面微微笑了,一面将肩上挂着的新鞋掌成一对系好,别在了裤腰带上,道:“我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你想要去哪里?”
无伤道:“我不知道。”他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除了府里,咱们山上,哪里也没有去过。”
方天至温和地注视着他,道:“以前没去过,那也没什么。现在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已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无伤又似审视、又似期盼地瞧了他好一会儿,仿佛在求证着什么。半晌,他才像是确认无误一般,缓缓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羞赧,却又比此前任何时候都笑得更自然。
方天至没有笑话他,也没有调侃他,就仿佛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般,也自然地问道:“那你想好去哪里了没有?”
无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