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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蒋鸫也不明白。
——这是一个他一看到就很想亲近的人。
想跟他做朋友。
“那后来呢?”蒋鸫平静地问。
“后来直到他们俩去世之前都很顺风顺水。一起上学、考名牌、工作、结婚、生子。。。死亡。”
程烺的掌心一直贴在水泥管上,话落他收回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攥了攥。他掌心原本就没什么血色,这回上面还覆了一层灰,就显得更为青白了。指尖摩擦手掌时触感像是碰到了磨砂玻璃,粗糙干枯,掌纹就像是玻璃打破后的深刻裂纹。
蒋鸫看着他的手掌,嘴唇开阖,心中闷闷,到底也没再往下问。
问问他们是怎么去世的。
“。。。。。。”等等。
“叔叔阿姨是孤儿,那爷爷奶奶。。。?”
叔叔阿姨成人之后被收养了?怎么可能?
蒋鸫不久前才见过两位老人,一看就是在乡下住惯了的,估计连市区都没怎么去过,他们又是怎么认识的?
这中间还有什么缘故?
蒋鸫有些好奇了。
他侧目看向程烺,却陡然发现程烺的表情变了又变,悲伤和复杂的情绪交替,却又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平静。要不是蒋鸫转头看他,就凭他周身永远淡淡的情绪,完全发现不了他反常的举动。
“。。。怎么了?程烺?”他有些紧张。
又沉默了一会,程烺开口时声音压低,喉咙哑着:“我父母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去世的,我刚十岁,那会儿你估计走路都走不直呢,所以你应该没看过那个新闻。”
他侧头看着蒋鸫,目光变得迷离,半晌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你知道了也无所谓,我就一说,你随便听听,跟讲故事似的。。。感兴趣么?”
能为我保密吗?
不保密也行,你知道了告诉别人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认识我,顶多在整个附中传开了,一堆小姑娘挥着小手绢为我流泪。保不齐海螺姐姐知道了以后去他们家蹭饭都能多加点菜。
蒋鸫不知他心中所想,有些意外,张了张嘴,半天都没勇气点头说“我好感兴趣啊”。
他很想知道。
换句话说,他很想知道程烺的故事。
这已经不仅仅是好奇那么简单了,作为一个活在颓败的冬天的人,蒋鸫想知道光芒是否一直刺眼。
他曾经怀疑过的——一直如此,便是正常的么?
好在程烺看起来真的很随意,收回目光就娓娓道来:“你现在翻翻百度就能找出来,山体滑坡,两辆车遭难,一辆被压在山道上,一辆顺着山坡滚到了山下。一共六个人,除了当时最小那个孩子还完好无损地躺在两排座位间的脚垫上,四个大人全死了,其中一个女人肚子里居然还有个三个月大的孩子。”
蒋鸫听着程烺将一把把刀子戳下来,眼睛逐渐瞪大,微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过来。
程烺没看他,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天边的余晖上,放在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又松开放平。
“我父母把前排的椅子放下来遮住我,把一个铁桶扣在我脑袋上,他们自己。。。山壁上的护网用太久了,风吹雨打,暴晒严寒,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大块大块的落石砰砰砰砸下来。”程烺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蒋鸫不知道为什么总觉他指向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方向,可在他的位置看来其实各处都一样——又丑又秃,说不定夏天的时候有多么苍翠,“那里之前是进山的唯一一条路,如果要到村子里,那是必经之路,不过现在早就封了,原因是全球变暖升温、草木植被覆盖率降低,山体松散,容易出事儿。。。啧。我们开着车,特意从镶樟市开到桉市,顺着带你来时的路上高速、下高速、七拐八拐开进山——那个夏天很美,山树草木都很漂亮,适合写生。”
他们带我来写生。
蒋鸫不想再听了,他已经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同时,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浓烈的焦灼感,这种诡异的焦灼感像是浓硫酸遇见水,还未曾融合就被泼在身上,滚烫热烈,把他的皮肤烫得裂开,翻卷着翘起来,露出底下通红的血肉,一股股发生化学反应时产生的白烟阵阵升空,是腐烂的味道。
如果他预料的没错,程烺他们一家在那辆被埋在山道上的车里,而滚落山崖的那辆车。。。
“爷爷奶奶收养了你?”
程烺的神色早就恢复平静,俨然如他所说的是在讲故事,作为故事讲述者,他的语气平稳,表情淡漠,宛如一个旁观者、观影人。
他轻轻点点头,肯定了蒋鸫的结论。
“他们老俩是毛巾厂的退休工人,供出一个考上大学的儿子,儿子在市区工作,也在那边住,跟儿媳新婚不到半年,那天他们之所以出现在那条山道上,是因为儿媳怀孕了,他们很高兴,知道二老盼望孙辈已久,便挑着周末赶回来亲口告知他们。”
语调平平无奇,蒋鸫的心脏却狠狠抽了一下。
他回想着程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不痛不痒,可它们汇成一段话从程烺的口中吐出时却变得挠心挠肺。光是一想那个惨烈的场景——两个从未出过农村步履蹒跚的老人相携来到大城市,他们顶着苍苍白发,无措地向陌生人打听医院的地址,心急火燎地赶到那里,看到的是四个了无生气的成年人和一个还未来得及出世的孙儿。
如果最令蒋鸫痛苦的是自己不堪的家庭、丑恶的人心,那么有关程烺的故事已经超出他心中所想,成为最难释怀的遗憾。
他不知所措地侧过身,目光恍惚,落在神色平静的程烺身上。
这人明明那么完美。
——可谁能想到他其实最不完美。
鬼使神差地,蒋鸫张开双臂,慢慢凑了上去。
手指碰到程烺的肩膀,滑向后背蝴蝶骨两侧,就将这个与他横亘许多的“成年人”抱紧了。
他亲缘冷淡,实在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到他。
他不愿意被人碰,不愿意麻烦,讨厌感情——它太飘忽不定了,不可取。
但现在他抱着程烺,蓦然发觉他其实比自己想的要瘦很多,整个人都好像只靠着骨架撑着这具身体。骨架之下是难忘的回忆和难以消解的痛苦。
想到仅有的几次和程烺一同吃饭的经历,蒋鸫每次都会为他吃猫食似的食量而感到惋惜。
殊不知在没有压抑的前半段童年里,这个人也曾是个活泼的零食满怀的孩子。
他有幸福的家庭、数不清的玩具、完美的生活。
蒋鸫歪着头尽量远离程烺的侧脸,琢磨许久措辞,嘴唇开阖四五回,像在挣扎,最终十分颓丧地垂下了眼。
“你别。。。别难过,”啧,说了等于没说,“就、别再想这个事儿,有那时间,吃点东西看看书比什么不强。。。是吧?”
紧张。
蒋鸫搭在他背后的手攥了攥,耳边好像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要不我也告诉你我的事儿?我。。。家的;你想听听吗?我也讲故事。”
说出“家”这个字的时候蒋鸫的声音有点变调,像是在念一个生僻字。
时间像静止了,又好像没有,因为风依旧垂着衣裳,浅红的云依旧惬意地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蒋鸫听见一声难以言喻的“啧”声。
“你压着我头发了。”
“。。。。。。”蒋鸫一愣。
不是,我真他妈尴尬啊。
程烺双手轻轻使力把他推开,在蒋鸫怔愣的目光中偏着头笑了,“我可不想听——根正苗红中二高中生学霸家庭不幸独自努力考上重点大学报效祖国,我办公室的小孩都快听吐了,这不是看你别扭一路了嘛,憋着挺难受的吧?索性我就都告诉你了,别给我冷着脸,过年呢。一会儿老太太看见了还得以为我欺负你的,是不是啊小明星。”
蒋鸫:“什。。。。。。”什么小明星?
很快就被带偏了。
程烺笑笑:“怎么了?刚出门的时候老太太是不是叫你小明星夸你长得zun啊?我在屋里逗鸟都听见了。。。还是说你更喜欢大馒头这个称呼?”
他挑着一边眉毛,羽绒服早在坐下时就拉到了肚子,刚才蒋鸫不管不顾凑上来一抱不知使了多大劲,羽绒服要脱不脱地挂在肩膀上,露着胸口的白色针织毛衣,看着跟让人抓着领子教训过似的,特别委屈。
蒋鸫无语,看了一会后伸手将他羽绒服拉链拉到头,一直到最顶上,程烺下意识往后仰脑袋怕被拉链夹着,乐得更开心了:“干嘛你,怎么又闹脾气。”
蒋鸫立目:“谁闹脾气了?!”
“可不就是闹脾气,刚才还撞我,再使点劲都不用我开车门了,直接就能把我从车里面顶出去。现在还想用拉链谋杀我——哇你这个小孩儿不仅脾气大还很恶劣。”
蒋鸫凶狠地拧回头,不搭理他了,扶着水泥管跳到地上,站好后抬头望着上面的人。
太阳在他们身后,程烺的身形被描了一层红色的边儿,背光,也因此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蒋鸫看到了他咧着嘴笑的时候露出的大白牙。
这心啊,就跟坐过山车似的。
“好啦,”程烺笑了一会儿也跳了下来,站在蒋鸫对面,抬手很不忌讳地摸了摸酷哥的毛脑袋,忽视他凶恶的眼神,“回家吧,这个点老太太已经在炒菜了,再晚会儿老头儿就得找来了,我小时候老在这玩儿,最怕他叫我回家吃饭。”
他拍了拍手,掌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今天的故事会就到这,大馒头小明星同学准备好肚子吃饭了吗?”
蒋鸫愣了半晌,也久违地笑了,“没有,一会儿还得上个厕所腾腾地儿。”
“。。。。。。”程烺愣住。
反应了两秒,两个人面对面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不想写这么多儿化音啊,多一个字就得多动手指头╭(╯^╰)╮可是我实在控制不住寄几,因为平时说话就这样╭(╯^╰)╮
第24章
进门之前程烺揪住蒋鸫的后衣领——回来的路上酷哥都这个状态,一个人一声不吭地走在最前面,跟他隔了得有小半步的距离,脑袋顶上的头发头快炸起来了,浑身带刺儿。大有种谁理我就扎谁的架势。
程烺不知道他怎么了,也懒得问。因为他虽然刚才开故事会时是一副轻松淡薄的样子,可表面再怎么无所谓,这事就是心里的一道疤,他骗得了蒋鸫,却骗不了自己。他心里一直到现在都很憋气,胸口和喉咙都想哽了块很硬的东西,不上不下的卡着,十分难受。
把心里的秘密吐露出来后,程烺心中虽然难受,可那种卸下了重担的感觉又确实存在。他不知道把这样私密的事告诉蒋鸫是好是坏,因为据他猜测,蒋鸫家里的情况可能也不太简单。他把自己的事告诉他,一方面是想安慰蒋鸫,你看,我跟你差不多,也很不好过。另一方面就比较隐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所结交的朋友都是同龄人,要不就是办公室里那些小孩儿。会跟蒋鸫这样说白了还未成年的人诉说这些他从未跟旁人说过的事,到底是为什么,程烺目前还没有答案,但却十分清楚,他挺喜欢这个刺儿头酷哥的。
不仅帅,而且有趣,特别有范儿。
性格特别鲜明、有个性,虽然还谈不上喜怒无常——这太极端了,但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程烺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或者说根本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