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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程瑶虽然也渐渐好转了,不会再一点细微的风吹草动都受不了了,但还是终日睡不好觉。
当时程母自己才刚刚熬过了一场大病,又哪里看得女儿这个浑浑噩噩的样子。
她遮遮掩掩地找了无数的大夫,花了许多的钱去抓各种稀罕的药,到了最后,还是程瑶自己悟出了一个方法,才终于能渐渐放松下来,好好地睡一会。
那就是睡在空间十分狭小的地方里,比如说她房间的衣柜里。
那种刚好能包裹住她的尺寸,一个在黑暗中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小世界,让她整个人都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母体,那么安全,什么都不用害怕。
程母当然觉得这样的做法实在荒唐,天底下哪有这样睡觉的人,这多可笑啊!但她想着女儿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样子,也只能选择妥协,顶多偶尔训斥程瑶几句,让女儿尽量学着慢慢改变。
结果,她这一妥协,就是一年过去了。
当荒唐事一点一点变成了全家的习惯,程母也几乎都要放弃希望,决定让女儿当一辈子的怪人算了,反正也没人敢嫌程瑶,除非这人不怕被程瑶打死。
可谁知今天,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总不可能当着沈茵的面也睡柜子吧?
程瑶道:“是沈茵让我过来的,她不愿我继续睡书房,想把我的房间还给我。”
闻言,程母不禁古怪在程瑶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而这个时候,程瑶也是难得有了悟性,道:“她睡地上,没有发觉什么。”
程母顿时松了口气,道:“哎呀你说你,怎么能让人小姑娘睡地上呢,我说她昨儿个怎么忽然就开始问我客房的事了,这小丫头,倒是真的很关心你啊。”
想着那好似是从梦中传来的温柔声音,程瑶心念一动,道:“大概吧。”
听程瑶这么说,程母愈发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好了。只是,她想着程瑶的状态,不禁又问:“哎呀,那你做噩梦了没?”
程瑶的神情忽然就变得黯淡了起来,“也许,你知道的,我总是记不清楚。”
程瑶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程母脸上浮现了隐约的担忧。程瑶也不知道这样的神情是因为担忧她这个人,还是担忧她的模样会不会让沈茵感到难以招架,甚至是,会不会吓到了沈茵。
程瑶也无意与程母多说,说了句自己去做早饭便转身欲走。
然而程母几乎是瞬间就拦住了她,“你就别进厨房了,火烧太大了你也害怕。”
话一出口,程母就有些后悔,她还真够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什么火不火的。
但程瑶只是脸色略白了白,便又变回了一贯的模样,不再与程母争这个活了。
眼看着程母烧火做饭去了,程瑶自己也嫌自己形容憔悴,连忙去打了水洗漱,然后,鬼使神差的,又给此时还在睡觉的沈茵也倒了水来。
沈茵虽然因为哄了一晚上的程瑶睡得很沉,却也没打算要真的睡得不知时辰,她一听到程瑶带来的声音,就还是不情不愿地醒了过来。
她揉着有些睁不开的眼,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哈欠,眼角全是因为哈欠打得厉害而渗出来的眼泪。
程瑶看了她一眼,道:“困就再睡会。”
沈茵一边伸懒腰,一边半闭着眼睛摇摇头道:“不成不成,我该给你们做饭了。”
“放心,娘正在做。”
程瑶这么说本是想让她安心,却不想,这个女孩一听到这句话,半睁的眼都瞬间给睁圆了。
“啊!我果然还是醒得太晚了!哎呀,我不是一向不管睡得多晚都能早起的么,怎么这回……”
怎么这回偏偏就睡过了头呢。
看着沈茵着急的模样,程瑶给她拧了把毛巾便递了过去道:“我娘不会责怪你,她请你过来,也不是想让你当丫鬟的。”
两人忽然变成这个状态,沈茵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了,她受宠若惊地接过毛巾,便道:“可是,我总不能在这儿白吃白住啊,我可不是这种爱占便宜的人。”
说到这,沈茵也忽然就想起了一个一直想问,却也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对了,我好像还没问过阿姊,娘她非要你娶个妻子回家干嘛?也不怕被发现,然后闹出什么事情来啊。”
也无法理解这点的程瑶顿了顿,却是不答反问:“我昨天,没什么不对劲吧?”
“啊!”
对于昨天程瑶做噩梦的事,沈茵唯恐这是什么天大的事,本是打算先好好斟酌了最恰当的语言,然后再找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去问,结果没想到,竟是程瑶先对她提起来了。
沈茵也不想撒谎,直言道:“你好像做了个天底下最可怕的噩梦,吓得不得了。”
她抿了抿唇,温柔清秀的脸庞上也染上了几分忧愁。
“阿姊,你能告诉我,为何会做噩梦么?”
做噩梦么?
“那确实是个噩梦。”程瑶低头道,“漫长的噩梦,几乎融入了我的骨血……”
程瑶如此说着,忽又抬头问沈茵:“你觉得,我做噩梦的样子可怕吗?”
程瑶很早便知自己的样子可怕又丑陋,但她从不在乎自己的丑陋。因为她已经很难再升起这种叫做在意的情绪了,可是这一回,她却忽然就想要问问沈茵,想从沈茵口中,得一个答案。
沈茵一愣,却是道:“阿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会可怕呢?”
如果非要说,沈茵也是觉得程瑶无助的样子很可怜,也觉得之前那个因为程瑶杀人而发怵的自己有些可笑。
她是个平凡的豆腐老板女儿不假,可程瑶当年也就是个简简单单的乡村少女,她所深深恐惧的一切,那年十五岁的程瑶未必就能安然面对。
杀人,举起屠刀砍向与自己一样的人,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尤其这件事情还有一个最冠冕堂皇不过的理由,为了自己的国家。
可对于一个心思柔软的人,却有可能会成为终生都不得挣开的噩梦。
这么想着,她忽然拉住了程瑶的手,“可以跟我说说吗?你过去的事情。”
说完,她又安抚一般地对程瑶一笑。
“不说也可以,但只要你愿意跟我说,我就愿意听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只是路过的地雷与啾啾酱的地雷手榴弹~
第16章
沈茵生得清秀,眼瞳澄澈,淡淡笑起来的模样,有如春风乍吹,荡起一池涟漪。
程瑶静静看着她这样温柔真挚的面容,却是忍不住开始心想,就算是这世间戒备心最强的人,此时面对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放下心防吧。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她是否心怀恶意,在故意揭人伤疤的。
良久,久到沈茵都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好打破这尴尬的寂静之时,程瑶才终于和声对沈茵道:“都是一些不好的事情,你不爱听的。”
到底不是什么斩钉截铁的拒绝。
“都没听过,又怎么知道我不爱听呢?”
但沈茵也并不强求,她曾亲眼看过程瑶做噩梦的样子,也知道,有许多的事情,都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出口的,更何况,还是面对她这么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
沈茵暗自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程瑶能够记住她的那句话就好了。
「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程瑶慢慢地说,她便也慢慢地听,反正她住在程家的日子还长着哩,不着急,不着急。
……
待到一起吃完程母做的早饭,心里总惦记着要学认字的的沈茵一见程瑶离开,瞬间连碗都忘了要帮着程母收,连忙就拔腿跟了上去。
她一步一步跟在程瑶身后,想了想,又小心翼翼扯了扯程瑶的袖子道:“姊姊,你昨天可答应了我,要教我识字的。”
虽然,程瑶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开口这么说过,全是沈茵看着她无喜无怒的脸色自己理解出来的。
沈茵的心正七上八下间,程瑶已是回眸看了她一眼,道:“进去吧。”
“啊!”
沈茵定睛一看,她们眼前伫立的,可不就是书房的门么。
沈茵顿时松了口气,她抿嘴一笑,便连忙将门打开,对程瑶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瑶也是人生头一回做先生,她回忆着当年兄长程珩教她识字的模样,将书架上并不多的书看了又看。
“沈茵。”半晌,她开口道,“你……认识自己的名字么?”
早早在书桌边乖乖坐下的沈茵托着腮,笑盈盈道:“当然认识,我家大哥教我的第一个字就是个沈字,茵字我也学了,草头底下一个口,然后里头一个大字。”
程瑶磨了墨,递了她一支笔,道:“那便写写看。”
“啊……”听到这句话,沈茵的脸上的笑意顿时褪了不少。
她松开托腮的手,自程瑶手中接过了笔捏住,整个人也学着哥哥当年写字的样子坐得跟笔一样直。看着挺像回事的,如果她笔拿对了而且手也没抖的话。
沈茵显然是根本不会正经写字的,顶多曾经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瞎划拉过,此时自然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正迟疑不敢落笔间,举在纸上的右手抖得厉害了,底下铺着的宣纸上瞬间便多了一点乌黑的墨迹。
她看着它迅速晕染了起来,却并没有晕染得像她记忆中曾见过的那样夸张。
沈茵也知,会有这样的区别是因为这笔与墨,都比她哥哥当年用的要好很多。
她瞬间就有些心慌了,笔墨是真的很贵很贵,她当初一不小心一滴墨毁了几张劣纸,她娘被气得差点揪住她打一顿,痛心疾首得,就好像因为这几张被浪费的纸,她大哥就考不上状元了一般。
她记得当时,还是她大哥在中间拉架,才没有让她真的挨打。只是在那之后,她就真的再也没碰过这些东西了罢了。
沈茵看着这一点浓黑的墨迹,心里想着这些过去,差点就因为浪费好纸而歉疚得自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程瑶的声音阻止了她。
“你笔拿错了。”
沈茵瞬间回到了现实中,她犹豫着转头望向身后站着的程瑶,在程瑶的脸上,她甚至连一丝不悦都觉察不到。
唯恐程瑶会因为她毛手毛脚就不再答应教她写字的沈茵顿时安心了许多。
“我不会握笔,请阿姊教教我吧。”
她话音刚落,便只觉自己握笔的手背已是一热。
程瑶的手虽然不至于像蒲扇一样宽广,比她的手却还是大些,同样,也不如她的手来得柔软,反而带着薄茧,略显粗糙。
但是,当沈茵就这么被她握着时,沈茵却感到一种莫名的窝心感,暖洋洋的。
程瑶低着头,帮她调整着手指的位置,良久,方才低低道:“写写看吧。”
说完,程瑶的手便松开了,温度骤然而失,一直偷眼瞧她的沈茵的心中,也难免浮起了一丝莫名的怅然若失。
她乖顺地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朝圣。
但认真的结果,显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美好,用手指捏着纤细的毛笔在纸上写字,简直是世间最艰难的事之一。
两个并不多难的字,她写得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像一群纠缠的蚯蚓。
沈茵小脸一红,正想要重新来过,程瑶的手便已经又握了上来。
“你用力的方法不对,该这样……”
程瑶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将沈茵二字重新写了一遍。虽然写得还是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