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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温顺着大旗,轻而易举辨认出了队伍正前方,傲居马上,身着金玄铠甲的达尔罕王、多罗郡王等人。
但是,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听说他被封为先锋,顾名思义,先锋自是先头部队。
为大军探路,是先锋营的职责之一。
——说不定人早先出发,前去探路了。
但容温仍不死心,快走几步,换了处位置继续踮脚探头看。
远远的,发现西南方向有一赤黑铁骑与大军逆行,迅疾如风,往城墙方向飞驰而来。
容温双眸晶亮,视线越过成片的甲胄弯刀,长矛手斧,定定落在那一人一骑身上。隔得太远,容温看不清来人的脸,可直觉告诉她——是他。
顾不得体统,容温下意识朝越来越近的人挥手,担心他看不见她。
班第一路脱队疾驰到城墙下,再抬头望时,却发现一直傻乎乎在上面招手的姑娘不见了。
翻身下马,大步踩着青石阶往城墙上走。
转过缓步台,发现容温正背对那些侍卫与宫女,埋头蹲在最顶层的石阶上,小小的一团——正双手扯着自己的裙角较劲。
容温余光扫见一双赤黑毡靴,连忙抬首。见到来人一声赤黑戎装,威风凛凛,眼前一亮,不自觉弯了唇角。
两人对视片刻,容温便攥着裙角轻声但急切的唤,“额驸快来,快来!”
班第几步走到容温近前,似嫌这居高临下的姿势不舒服,索性在容温下两步台阶上屈腿半蹲着,眼睑半敛,盯着她不住扯裙角的手,挑眉疑问,“殿下这是作何?”
“嘘……”容温嫌他嗓门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俯身凑近他些许,做贼一般轻声道,“你快撕我裙子。”
“嗯?”班第耳朵一动,怀疑自己听岔了。
光天化日之下,她一个大姑娘,让他撕她裙子!
有听说以香帕首饰赠远征情郎的,她这撕裙子,未免过于豪放了。
“快啊。”容温见他眼神奇怪,还死活不肯动弹,干脆主动把裙角往他面前递。顺便以更低的声音,别别扭扭解释道。
“先前我把那个沾在你身上了,不吉利。我听宫女说,民间遇上这种事,多是赠一条红布化解晦气,是为‘挂红’。”
容温其实不太信女子的月事那几滴血能让男人倒霉,但他要去刀尖不长眼的战场,任何闪失都可能送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原本,容温是打算从那堆陪嫁里找块威风又灵光的护身符,今晨送行之时赠他。
哪知昨日宿醉,今晨又醒得那般迟。慌慌张张的,诸事都被抛在脑后了。
赠护身符‘去晦气’这事儿,是她临到城门口才想起来的。
这会儿自然等不及她回去取什么护身符,所以她便问了宫女们民间的‘去晦气’法子。
她手边临时找不出红布,但赶巧,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簇新的红白二色骑装,裙摆有正红锦缎,完全可以撕下来充当‘挂红’的红布。
但她自己力气不够,又不好意思让宫女相助,只能找班第了。
班第听过她的解释,灰眸里萦起几分熨帖的笑意,以巧劲儿拨开容温还在与裙摆较劲儿的手。
“殿下莫怕,闲言而已,我不信的。”
男人粗糙的大手抚过姑娘被攥得皱皱巴巴的裙摆,像是在抚平姑娘眉梢心间的不安,细致温存。
直到那朵以金丝银线勾绣出来的格桑花,在指下栩栩盛开,他才沉声道,“等我回来。”
容温不死心,“可是……”
“昨日殿下偷酒喝,醉得像头小猪崽,我还有话未曾交代。”班第捏了容温脸一把,不动声色的阻断容温继续发散不安,“我走后,殿下若是遇事或想出去玩耍,都可去找老七多尔济。”
“你才像猪!”容温嗔怪,鉴于他要远征了,并未和他计较,轻声问,“你打马回转,只是为了和我交代此事?”
“自然不是。”他回来,是无意间发现城墙上的百姓都聚在东边墙头,欢呼热闹。
而西边城墙则空空荡荡,只有个小脑袋一冒一冒的,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看起来形单影只,可怜得很。
班第略敛着眼,喉咙里溢出一丝轻哂,半真半假道,“我回来,是想问殿下那日说不怕,真话假话?”
“不怕?不怕什么?”容温迷茫,一时没反应过来班第在说什么。
班第对她勾勾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容温好奇的俯身凑过去,班第顺势捏过她细窄的柳腰,一个转身,变成了他背对公主府的侍卫宫女坐在青石阶上,容温则趴在他怀里。他以高大的身形,把容温挡了个严严实实。
变故突生,还是在石阶这种危险地方。
容温一句惊呼破破碎碎,消失在男子热烈的唇舌间。
片刻之后,两人堪堪分开,呼吸却仍胶在一处。
班第一手把在容温腰上以免她摔了,另一只手则十分灵性的到了容温脖颈前。
指尖意味深长的轻挠了容温骑装的珍珠扣两下,便自顾收回,哑着嗓子,似笑非笑问道,“殿下可记起来了?”
容温瞪圆眼望着那只手‘轻佻’的动作。
灵光乍现。
那天夜里,她想逼他承认受伤了,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特别冲的把自己的寝衣扣子解了,逼他来夫妻之实。
当时她嘴里嚷嚷的,好像正是‘不怕’二字!
“……”容温面颊涨红,猛咽口水。
两人隔得这般近,她点滴反应自然都逃不过班第的眼,感觉怀里这小团越来越僵,班第唇角微不可察的掀了掀,却故作一本正经追问道,“殿下到底怕不怕?”
“我……”我怕。
但我没脸说,毕竟是自己挖的坑,容温欲哭无泪。
班第见状,越发恶劣,仍是面无表情,故意凑到容温耳边,“殿下不好意思说?那,我们偷偷的?”
‘偷偷的’三个字,他刻意咬重了音。
此情此景,让容温立刻想起了昨日。
——昨日,她也是这般,故意爬在班第耳边撒娇说,“我们偷偷的,好不好。”
“……”她到底给自己挖了多少坑。
一股热气直冲容温脑门,激得她眼角泛红意,眸中含水光,面容似桃花。
班第见状,心念一动,把人拉过来,薄唇在她眼角贴了贴。
这个动作……
也是学的她。
所以,不用班第言语,容温也知道他此举代表的意思——别让他担心。
容温喉咙发酸,主动用力抱了抱他,当做回答。
班第摸摸她柔顺的发,忽然道,“我该走了。”
伴随这声道别,容温原本高束的青丝顷刻间如瀑布般流泻而下。
今晨起晚了,容温忙着出门,根本没心思让宫女细致梳妆,桃知便给她找了根滚边的红发带把一头青丝尽数束上。
容温盯着一身赤黑的班第指尖,那抹突兀轻飘的红,下意识问答,“你不是不信?”
“但你信。”
班第在容温面上轻拍一下,径直起身,阔步昂首离去。
容温盯着他的威武飒爽的背影,忽然提高嗓音喊,“你少饮酒。”
班第闻言,轻哂一声,头也不回,右手高举随身弯刀摆了摆,风灌得他赤黑披风鼓胀,他同样高声,洒脱丢下一句,“你也是。”
人影,已迅速隐没在城楼缓步台。
一直到大军尽数消失不见,还了眼前一片千里碧色,容温才缓缓步下城墙。
城墙之下,除了容温的车驾,还有一位鲜衣怒马,但笑起来却一团孩子气的少年郎。
正是班第方才所说的老七多尔济。
第51章
“公主嫂嫂。”多尔济虽笑意不羁灿烂; 但该有的礼节一丝不落。
容温略略打量面前,恭恭敬敬俯首对自己行躬身礼的少年。
算起来,她其实见过多尔济几次。但此前,她从未仔细留意过这个少年。
原因无他; 多尔济这幅眉目寡淡的五官在他一众浓眉高鼻、轮廓利落的兄长中; 完全称不上出挑。
再加上他年纪最小,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子未完全长起来; 所以极易被人忽视。
但单独拎出来看; 这生就寡淡相貌的少年; 笑起来时; 却很有几分着墨勾勒的不羁飒然。
怪眼熟的……
容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多尔济察觉到了,更是欢快的对她咧咧嘴,“公主嫂嫂可是觉得我笑起来时; 神态与五哥相似?”
容温意外这少年的敏锐直白; 愣了愣; 坦然点头; “是; 不过你与你五哥面容生得不像。”
“五哥生得像阿布(父亲),我像我的生母。”多尔济解释道; “公主嫂嫂觉得我笑起来与五哥神态相似,大概是因我从小跟在五哥身边长大; 不自觉受了他的熏陶。”
容温记得班第是老台吉鄂齐尔与嫡妻阿鲁特氏所出的嫡幼子; 那多尔济口中的生母; 定然是妾室了。
同父异母,一个长相随爹,一个生得像娘,面容不相似实属正常。
容温兴致缺缺,并未多问。浅笑与多尔济招呼一声后,便径直上了马车,吩咐回去。
…
多尔济是特地在此处候容温的。
一则因受了他五哥班第的嘱托,准备带容温去镇子里散散心;二则有意顺便与容温混熟悉些,免得她以后有事拉不下脸来找他。
见他五哥口中喜好自在、热衷出门玩耍的公主殿下一门心思往回扎,多尔济不由得试探问道。
“今日镇前草原有专门给小儿郎准备的赛骆驼比赛,小儿郎们骑的都是方足两岁的小骆驼,再配上五颜六色的绸布驼鞍,跑起来很是讨喜热闹。公主嫂嫂应未曾见过吧,我领你瞧瞧去?”
“多谢七弟好意,我今日不便,你自去玩耍吧。”容温无精打采靠在软枕上,隔着绡纱车窗回…道。
不知多尔济是如何理解容温这句拒绝的。
“那我给公主嫂嫂指几处镇上好玩的地方,你若是想去了,随时可以去。”多尔济顿了片刻,少年沙刺刺的嗓音带着几分了然,一本正经继续道,“此处是草原,天宽地广,不比关内规矩严苛。公主嫂嫂若想单独出门,带足侍从与护卫便好,不必拘泥旁的。”
容温为这少年与外表全然不符的敏感细腻一怔,无奈开口,“你误会了,我不是顾念规矩体统,避讳与你同行。”
诚如多尔济所言,草原上规矩远不如关内严苛,身份尊贵的女子受到的限制更是松散,所以端敏长公主能那般理直气壮的伸手涉政。
容温与多尔济虽是叔嫂关系,但多尔济年纪尚小,容温身份又足够高,就算他二人公然同行,轻易也不会招惹闲话。
念及多尔济一片好心,容温多解释了一句,“昨日我误饮了你五哥的驼奶酒,宿醉过去,如今有些头疼。”
容温此言,并未扯谎。
先前她宿醉醒来,连杯茶水都未沾,便疾风火燎跑出来送别。这会儿要送的人走了,她心里绷紧的弦松了,困倦虚乏齐齐涌上来。
比之去看小儿郎赛骆驼,她更想回去躺着。
“原来如此啊,五哥喜爱饮的那驼奶酒确实后劲儿大!”多尔济确认容温并非不待见自己后,又高兴起来,顺着话与容温讨论了几句驼奶酒的口感。
尔后一拍脑袋,“瞧我,只顾说话,公主嫂嫂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我送你。”
这少年热情得很,容温实难拒绝,两人便同行回了王帐草原。
多尔济把容温送回班第的帐篷门口,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