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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兴帝目光一凛,说道:“先把羽林军五千琅琊王氏的部曲调往石头城,然后传朕旨意,王敦起兵谋反,其罪当诛,琅琊王氏,罪不可赦——”
“父皇!”太子连忙打断道:“您现实一点!勤王诏书早就发出去了,愿意来建康城勤王的军队有几支,父皇心里没数吗?只有族叔司马乘一人响应,而他手中兵马只有两万,还有一个甘卓,名义上说来勤王,却一直按兵不动,除了这两个,还有谁?”
太子发出灵魂的拷问。
没有了。刘隗的《放僮法》得罪了所有中原士族,听说王敦要打到建康城,取刘隗的人头,个个拍手称快。
而江东本地家族军力最强的建成县公周访虽然驻扎在建康城的外城石头城里守城,以抗王敦——但是他的嫡长媳荀灌却一直在娄湖别院保护清河公主。
由于荀灌的原因,太兴帝不敢相信周家父子,别的女人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是荀灌却改变了夫家的立场,让周家陷入摇摆之中,态度暧昧。
太兴帝发现,纵使他拼尽全力背水一战,也没有一点胜算,还会给司马家带来灭顶之灾。
太兴帝一犹豫,就立刻改口道:“此时关系重大,朕……需要好好想一想,你们都退下。”
“皇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刘隗不肯放弃,还在努力争取。
皇帝有退路,他没得退路了,王敦要他项上人头,士族们盼着他去死,他唯有一搏。
“你先退下,朕有话和太子说。”太兴帝说道。
刘隗没办法,只得告退。
紫光殿里,只有太兴帝和太子两人。
太子问:“父皇有何吩咐?”
太兴帝叹道:“朕知道,因你生母名分之事,你和朕从此生分了,父子感情不复从前。但是到了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朕最相信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子。”
太子立刻跪地,趴在太兴帝的膝盖上哭诉道:“父皇!儿臣岂能对父皇有怨言?儿臣只想当好一个储君,为父皇分忧,为大晋江山社稷效力。王悦是儿臣拜的太子友,他是琅琊王氏的麒麟子,人脉深厚,是士族青年一辈最出色的人物,儿臣只是想利用他收买士族年轻一辈的人心,如果想要打败对手,就要先跟对手做朋友,儿臣的心一直在大晋的江山社稷。”
太兴帝对太子的表演很满意,拿出一卷写好的诏书,“你认识江东的流民帅郗鉴,你还送给他兖州刺史的官职,朕晓得你们有交情在。郗鉴手上有十万流民军队,一直以来,为了江南的稳定,朕不敢放这些如狼似虎的流民来江南。但是现在,朕顾不得那么多了,朕在诏书里封了郗鉴为建康城中领军骠骑将军,负责京城防务,你要他带着十万流民一起来到建康城,如今,只有郗鉴的流民有实力和王敦大军一战。”
太子颤抖的手接过封郗鉴为中领军骠骑将军的诏书,“可是……郗鉴的流民是雇佣兵,只有官职没有银子,郗鉴是不会出兵的。”
太兴帝把太子领到他的私库,打开大门,全是一箱箱黄白的金银!
这下,太兴帝把棺材本都亮出来了。
第159章 伯仁
太子看得眼花缭乱,我滴乖乖,父皇居然还留有后招?一直以来,我太小看他了。
太兴帝指着自己的小金库说道:“这是朕从当琅琊王的时候就开始偷偷积攒的所有家当,朕从来没有真的信过王导,把一切底细都亮出来,包括刘隗也是如此。他们外姓人都信不得,你可以利用他们,且不可全信。”
“你拿去一半给郗鉴,足够买下他十万雇佣军,为我们司马家卖命,与王敦决战。我们司马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厉害关头,输赢就在这一把上。”太兴帝拍着太子的肩膀,“儿子啊,大晋的生死存亡,都在你的肩膀上。”
太子擦干眼泪,“儿臣定不辱使命。”
太子把一箱箱金银搬到船上,已经傍晚,王导带着琅琊王氏全族男人收工,各回各家,休养生息,养足了精神,明天才好继续玩草席铺地,脱簪戴罪。
王敦负责打,王导负责维护家族名声,堂兄弟配合默契。
王悦得了太子的密报,瞧瞧来到江边码头,和太子私会。
太子把太兴帝借兵的计划如实说了,“……金银太重,分了两艘船才装上,没想到父皇那么有钱。”
王导有王导的计划,王悦也有自己的盘算,他计划此事过后,杀了刘隗,然后以太兴帝听信奸臣谗言,杀害忠良的理由,废了帝位,封太上皇,然后推太子当皇帝。
太子早就盼望着转正,把母亲荀氏光明正大接到台城册封位份了。
王悦也没料到太兴帝早就盯上了郗鉴,“难怪太子上次为郗鉴求兖州刺史的官职,皇上答应的那么爽快,原来早就有盘算,想从郗鉴这里借兵。”
太子问,“现在怎么办?船上有我父皇的人,他必须亲眼看到钱都送到郗鉴那里,还要看到郗鉴接受册封。”
王悦说道:“你跟郗鉴说,钱和官职都收下,并且表示国难当头,他身为大晋的官员,定义不容辞的带兵去建康城救驾,保护京师,与王敦势不两立云云。然后把眼线打发回来,他表面上召集各地的流民,在江北集结军队,做出随时上船渡江的样子——只是做做样子而已,给皇上看,让皇上安心等着江北十万雇佣军支援。”
这一招够毒辣了,给太兴帝虚幻的希望,让他等待,然后在王敦进城后,希望化为泡影。
太子说道:“好,就按照你说的去做,不过,事成之后,你一定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情。我父皇必须活着。”
太子司马绍,并不算聪明。他最大的优点,是孝。对母亲如此,对爱恨交织的父亲也是如此。身为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
王悦点头,“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杀了你父皇的。我父亲也不是那种会弑君的权臣——他真要想做,早就做下了,何必如此辛苦的去演这场讨伐大戏?我发誓,我与我的父亲,对皇位没有兴趣,此生永远都是大晋的臣子。”
“我们父子的目标,从来不是皇位,我父亲想振兴江南,我想将来大晋国力强盛,收复中原,一统天下,政局稳定,让百姓不要再遭受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战乱之苦。再来一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连之断人肠’的灾难。”
得到王悦的承诺,太子踏上大船,往江北而去。
娄湖别院。
清河关门,冷不防伸出一只穿着军靴的脚,卡住了房门。
清河无奈开门,“你确定连我方便时都要跟着?”
正是戎装的荀灌。
荀灌背着风松剑,推门进来,“没关系,我不嫌弃你臭。”
清河:“可是我介意。”
荀灌:“我在屏风旁边,又看不见。”
清河指着自己,“我感觉能够看得见你。”
荀灌:“别啰嗦,我是不会走的,你赶紧去方便,人不能给尿憋死。”
自从南渡时把清河弄丢了,导致她一度被买卖为奴,荀灌一直心怀愧疚,这次王敦用兵谏的理由攻打建康城,天知道会起什么意外?
就怕兵荒马乱时有人劫持清河,她毕竟是大晋最纯正的皇室血统。
荀灌担心再出纰漏,悔恨终身,干脆搬到了娄湖别院,和清河同寝同食,洗澡方便都要在她视线之内。
清河受不了,红着脸,“你看不见,但是有声音。”
荀灌早就准备,拿出两个棉球,堵住耳朵,“你可以开始了。”
荀灌和清河就像连体姐妹,到了夜间洗澡,一人一个浴桶,荀灌洗澡,剑就在桶边,寸步不离。
清河蓦地尖叫,指着窗户。
荀灌哗啦啦从桶里跳出来,比鲤鱼还灵活,旋身拔剑,而后将浴袍往身上一裹,拦在清河前面,随时处于战备状态。
清河:哇,荀灌的身材……周抚艳福不浅。
荀灌盯住窗户:“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清河只是想看荀灌光溜溜从浴桶里跳出来的样子,大饱眼福,连忙找借口:“好像有蚊子。”
荀灌竖起耳朵听声辨位,蓦地挥剑,“好了,被我砍成两半。”
清河只觉得脖子一凉,缩进浴桶里,乖乖听话,再也不敢起什么幺蛾子了。
荀灌哈哈大笑:“你看看你这幅样子,其实我什么都没砍到,你也太好骗了。”
清河:“我是好骗,你也差不多,我刚才都把你看光了。”
荀灌无所谓,把衣袍一扯,跳进浴桶里,“我有的你也有,只不过腿比你长,腰比你细,胸比你大而已。”
清河:好吧,你赢了。
荀灌在娄湖严防死守,这次不准出任何差错。王悦跟着带着全族的父亲继续演戏,草席铺地,白衣待罪。
刘隗一直催促太兴帝赶紧杀了王氏全族。但是太兴帝还是不敢动王导,因为郗鉴的十万大军还在江北集结中,还没有渡江,他没有把握。
且八成的官员都在为王导求情,太兴帝更不敢动手。
这一天,太兴帝召见负责皇宫守卫的中护军骠骑将军周顗,周顗是江北的本地士族,不是中原来的士族,所以太兴帝对他很信任,要他保护皇城。
席地而坐的王导看见他,连忙叫住:“伯仁!我们全家老小几百人的性命都交给你了!”
周顗,字伯仁。
王导和除了刘隗之外的几乎所有官员关系很好,他希望周顗莫要误入歧途,其实王导根本不需要他救。
周顗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到了紫光殿,太兴帝问他,“刘隗总是要朕立刻杀了王导,诛琅琊王氏全族,爱卿怎么看?”
周顗知道,王导若死,大晋必定大乱,说道:“王敦和王导又不是亲兄弟,王敦做错事,但是王导从未犯错,如果杀了他和族人,对朝廷有什么好处呢?群臣只会认为皇上是非不分,错杀贤良。朝中大臣多得王导的恩惠,此时不宜杀王导啊。”
太兴帝见连处于中立立场的江北士族都偏向王导,知道此时不能杀王导,否则王敦还没打过来,建康城就先乱了。
太兴帝问:“大敌当前,现在朕该怎么办?”
周顗说道:“让王导打王敦。朝中百官都没有王导威望高,给王导挂帅平乱的机会,将功赎罪。王导素来在朝中一呼百应,只有他才能打败王敦。”
太兴帝心想,对啊,让王家人自相残杀多好!遂赐给周顗酒食,表示对他出谋划策的感谢。
周顗吃饱喝足,他酒量不好,又喝多了,被两个侍从搀扶着出了台城,又在门口遇到了席地而坐的王导。
王导问:“伯仁,皇上怎么说的?”
周顗酩酊大醉,说道:“杀了王敦这个乱臣贼子,口袋里会有个斗大的金印!”
意思是说,放心,你没事,只要你杀了王敦,你的丞相金印还是会回到你的口袋的。
但是在王导等人听来,就是周顗要杀了王敦,他就会升官,会有斗大的金印。
误会,便由此产生。
第160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周伯仁说只有王家人才能够阻止王家人。
太兴帝觉得有道理,遂赦免了琅琊王氏全族,所有王家人官复原职,还亲自去台城外头,把带头草席请罪的王导扶起来。
王导痛哭流涕,“无论哪个朝代都有乱贼贼子,没想到我们琅琊王氏出了一位,这是王家的耻辱,微臣有失察之罪。”
太兴帝一副帝后肚子里能开大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