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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郎-第2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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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时节,路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我在墙头张望着,见不远处两个闲人的身影在街口晃了晃,不见了,即刻扔下包袱,而后翻下墙去,双脚轻轻落地。
  待我拍干净了身上的灰尘,背着包袱走在街上的时候,活脱便是一个进城来探亲的五十多岁乡下妇人模样。宅子外,我看到好几个无所事事的人坐在路边上,看到我,他们未多打量,继续聊天。
  公子的住处离此地不远,这两日我翻墙来往,已是走熟。
  他的宅子外也有些眼线,不过并不如我那边的多。院子的外墙挨着一间土地祠,我装作进祠里拜神,绕到后头,翻墙入内。
  公子正在院子里练着剑,程亮和褚义也在,见我冒出来,二人都露出惊诧之色。
  “是我。”我走出去,笑了笑。
  公子即刻明白过来,道:“有捷报了?”
  “正是。”我说,“我等须即刻动身。”
  公子颔首,让仍然一脸懵然的程亮和褚义去收拾行囊,而后,收了剑,与我走入房中。
  他的行囊也是早已预备好,放在了榻上。我让他换上一身粗布衣裳,用假须将他易容成一个乡下老汉。
  公子看着镜子,似觉得颇有趣,咳了咳,学几声老汉说话。
  未几,我让程亮和褚义进来,给他们的脸贴上胡子。
  如此,四人就变作了豫州来探亲的一家人。公子和我是父母,褚义和程亮是两个儿子。
  做好之后,我们翻墙出去,到了土地祠里,然后,光明正大地走出街面,往城北那集市而去。
  曹麟的手下已经如约将车驾马匹拴在了那棵老樟树下,旁边无人看管。众人解了缰绳,公子扶我坐到车上,程亮和褚义各自上马,而后,往城外而去。
  明光道的收成士卒问了问我等来历,依然是褚义出面代为答了,他们撩开车帏看了看我,未几,挥手放行。
  扬州统辖丹阳、淮南、宣城、庐江、吴郡等十八郡,州府设在丹阳郡的扬州城。与别的地方不同,整个扬州水道纵横,交通甚是便利。故而要去海盐,最简便的方法,乃是往南到扬州城,坐客船一路沿水路而下,三日后可到钱塘,继而再转一道,可至海盐县。
  公子虽然也有要跟扬州打交道的意思,但海盐之事最是紧要,路过扬州城时,他没有停顿,在江边寻了船,径自往海盐而去。
  船上的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凑在一处,自然免不得说起各路时事。议论得最多的,便是中原的局势。
  我和公子多日不曾听得新的消息,自然也凑到一旁去。
  中原的乱局,比我们先前设想的蔓延更快。
  这主要是因为赵王。
  如我先前所料,张弥之和司马敛逃回东平国之后,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投奔了兵力雄厚的济北王。济北王与东平王同出高祖,一向交好,且在东部诸国之中威信甚高。他发布讨逆檄文,怒斥赵王等谋逆作乱,随后,濮阳王、任城王等纷纷响应,联手拉起了十万兵马与雒阳对峙。
  在这般大势之前,赵王自是不敢轻举妄动,讨逆的兵马在邺城停了下来。
  赵王是个懂得变通的人,济北王在檄文中骂他是乱臣贼子,他便给自己正名,在一干近臣的拥护下,在雒阳称了帝。
  “这么说,这又是有了个新皇帝了?”一人问道。
  “那可不一定。”一个中年人道,“赵王这是自己称帝,岂可作数。”
  “我也觉得是此理,且你们听说不曾,那皇宫中的玉玺不见了。玉玺可是传国重器,连个玉玺也无,算得甚皇帝。”
  “那可难说,江山都是打下来的,玉玺算个甚?”
  众人于是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只怕无论谁当皇帝,都是要大乱一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感叹道,“我前几日路过寿春,听北边来的人说,好些诸侯国都不服赵王,发檄文要征讨。打起仗来便要搜刮粮饷强征壮丁,我等小民,只怕要受战事连累。”
  说得此事,众人随即低落下来,唉声叹气。
  回到歇息的船庐里,我对公子道:“中原一旦乱了,这边也平安不得许久。”
  公子颔首,神色亦严肃。
  “霓生,”他说,“我等要在海盐行事,只怕单枪匹马不妥,须得找帮手。”
  “帮手?”我问,“你有何想法。”
  公子凝眉,少顷,看着我:“你以为虞氏如何?”


第266章海盐(下)
  我说:“你欲与虞氏联手?”
  “正是。”公子道; “柏隆虽是县长,但海盐真正势大的是虞氏。且虞氏与陆氏、杨氏等大族颇有关系,联合了虞氏,我等方可在海盐真正立足。”
  我说:“只怕虞氏未必愿意。官府的盐场和虞氏的盐场,一公一私,乃井水不犯河水。”
  “若只是生意,他们自未必愿意。”公子道; “不过虞氏大力结交陆氏和杨氏; 其志自不在经商。且虞氏掌握了半个扬州的漕运和海运,可助我等往凉州输送钱粮。”
  这话倒是有理。我看着他:“你欲如何?”
  公子道:“到了海盐之后,我欲见一见虞善。”
  我想了想; 道:“虞善是个精明之人,你打算如何说服他?杨氏和陆氏那边,秦王说不定已经在走动,虞善要助我等做此事; 定然要忌惮秦王。”
  公子却是一笑。
  “霓生,”他说,“你可知晓,为何前朝以来; 时政更迭,大战频发,朝廷也总想着限制世家; 可世家大族总是个个不倒?”
  “因为人多; ”我说; “似谢氏一般,杀也杀不光。”
  “非也。”公子将我颊边的一丝散发撩起,绕到耳后,目光深深,“因为凡有见地的世家,都喜欢广种多收,从不孤注一掷。”
  三日后,船到了钱唐。如离开时一般,我等大船换小船,日暮时,大半年不见的海盐县城已在眼前。
  我等众人不再改装易容,在码头换了两乘马车,我和公子都坐到马车里,由程亮和褚义驾着,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
  此番回来,是有正事,公子径自先到了县府。
  柏隆闻得公子来到,亲自迎出来,将我等引到了后堂。
  “前些日子接到大将军的信,在下便猜到大将军要回来一趟。”柏隆摒退左右,笑着亲手为我和公子奉上茶,道,“原想着如今中原多事,大将军和夫人未必可抽出身来,不想来得这般快。”
  公子道:“此事甚急,须尽早落定。信中所说之事,伯长如何看?”
  柏隆也不再寒暄,在下首坐下来,道:“盐场之事无妨,只要工钱能给到虞氏的盐场一般,不必征徭役,民人也会踊跃而来。海盐及附近一带的渔民船户,家家都是制盐好手,若可调动起来,产量翻上两三倍不难。”
  “哦?”公子闻言一振。
  柏隆却道:“只是别的事,恐怕难处更大。”
  “何事?”公子问。
  “虞氏。”柏隆道,“海盐所出私盐,如今都被虞氏囊括,大将军要走私盐之途,只怕要抢了虞氏的生意。”
  “不然。”公子道,“虞氏的销路乃在东南百越,我等的盐不必似他们般远走,可直接在扬州换成粮草布匹,运往凉州。且当下局势一日乱过一日,将来金银铜钱必不如实物可靠,盐亦可作钱为用。”
  柏隆闻言,神色松了松:“如此甚好。”
  公子道:“此事须尽快办。中原之乱一旦波及扬州,扬州粮草必也收紧。”
  柏隆颔首:“在下知晓。”
  公子道:“至于虞氏,我等要在海盐做事,自然也离不开他们。我有意与虞善一会,还须伯长牵线。”
  “虞善?”柏隆苦笑,“只怕不可。虞善病危,只怕就在这两日了。且虞氏之中,恐怕要有大变数。大将军要与虞氏商议,只怕要等他们乱事了结。”
  我和公子闻得此言,皆讶然。
  柏隆所说的变数,其实是虞氏一直以来的痼疾。虞氏的家业,分别掌握在几房兄弟手上,除了虞善这长房以外,其他几个兄弟皆人丁兴旺,近年大有不服长房的声势。虞善的两个儿子,长子在外做官,只留下次子虞衍在海盐辅佐,故而虞善处处给虞衍立威,还为他娶了陆氏的新妇。这些举措乃大为有益,随着虞衍的腰杆愈发硬挺,虞氏一干人等也变得愈发老实了。
  不过此事在三个月前有了逆转。
  虞善那在外做官的长子,带着一家人乘舟游玩的时候,船漏水沉没,全家无一生还。虞善悲痛不已,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虞善的二弟虞松,手中产业仅次于虞善,先前与长房对着干的诸多事端之中,大多是他领的头。
  此人甚是善于交际,长于奉承。他不知走了哪路的关系,结交了任扬州都督的陈王,且甚得陈王欢心。
  就在上个月,陈王受虞松之邀,来到了海盐。虞松倾尽上下之力招待,与陈王把酒言欢,却将长房的人撇得远远的,虞衍有意求见陈王,竟连自家庄园的门也进不得。
  此事之后,先前那些要求重分产业的声音再度起来,可与先前不同,虞善再也无力弹压,虞衍在族中虽仍有声望,但渐渐势单力薄。而这时,族人以虞善无力主持事务为由,推举虞松做了族长,包括盐场在内,诸多族□□管的产业都控制在了虞松手上。
  “这般说来,我要商议盐场之事,却是要找这虞松?”我皱眉道。
  “正是。”柏隆道,“虞衍虽与陆氏联姻,但陈王是扬州都督,素日连刺史也不放在眼里,陆氏杨氏就算是望族,在陈王面前也须让着。虞松既然有陈王撑腰,虞衍此事,只怕陆氏也帮不上忙。”
  “如此。”公子微微颔首。
  商议一阵之后,天色暗下,柏隆正要吩咐人去准备晚膳和住处,公子却道:“不必,我今夜到万安馆落脚。”
  “回万安馆?”我讶然。
  “正是。”公子看着我,笑笑,“那既是家宅,岂有不住之理。”
  我欣喜不已。说实话,我这大半年来时常挂念着万安馆,不知老钱他们打理得如何。方才进城之后,心里就一直打算着今日定要回万安馆看看,只是正事要紧,只得陪着公子来县府里。不想公子也这般打算,实教人喜出望外。
  “大将军,”柏隆哂然,劝道,“在下以为,客舍中难免人多口杂,大将军和夫人还是宿在敝舍为好。”
  公子却道:“人多口杂之处,才好打听各路消息。且我此番回来仍不宜泄露身份,万安馆中和城中的人先前已见过了我,若做得太神秘,反教人猜疑。”
  柏隆只得应下。
  万安馆的模样,与我离去前无甚二致。我和公子走进去的时候,当面遇到了阿香和一个仆人。二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之色,一边往堂上大声说我回来了,一边迎上前。
  “夫人怎去了这么许久?”行礼之后,阿香又是高兴又是感慨,“我等方才还议论说,年节也不见夫人回来,不知夫人要在外头留到几时。”
  我笑了笑:“那边有些事,这不是回来了。”
  阿香又唠叨了两句,笑眯眯地瞅着公子,道:“我就说么,夫人既然回了夫家,自是要跟着主公在那边过年才是。”
  夫家。我面上不由一热。
  公子却微微一笑,神色自若:“这些日子,馆中可还好?”
  “甚好。”阿香笑道,“只是少了夫人主事,好些事只得我等几人商议着来,究竟啰嗦些。如今主公和夫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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