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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他的注意力也回到了赵慈行身上。
赵慈行果断放下画笔,从画板后面走了出来。“可以。”她跟艾登说,又更加缓和了语气跟梁曦明说,“曦明,我晚些时候去找你。”
*
赵慈行的西洋画室不小,东西都有窗户。画室里画板林立,椅凳横七竖八,颜料画笔也是随处可见。赵慈行随意拉了把椅子请艾登坐,艾登便学着赵慈行拉了把椅子坐到了她的对面。
“你这样像是在审犯人。”赵慈行嘟哝了句,倒也不像真在意。
艾登没言声,他面前的这位赵小姐还穿着早上那件灰蓝的长旗袍。没什么花纹,纯色的,做工款式也不顶讲究,不过看上去特别熨帖,勾勒的线条也颇为婀娜。她的发型是很多现代女性最喜欢的短波浪,活泼又妖娆。她跟早晨一样,未施粉黛,但唇色、眉眼看着仍是风流。至于坐姿,实在算不得淑女名媛。当然她本也不是淑女名媛。
赵慈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打量我也像看犯人。”还是不甚在意的语气,转而正经问道:“艾先生,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怎知我姓赵?”
艾登淡漠地答:“我们早晨在圣玛利亚教堂见过,我很少在那儿见到中国人,打听了几句。”他犹豫了下,又道,“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你是我下午要找的人。”
赵慈行嗯了一声。她看向艾登,她听不出他是哪里人,甚至无法确定南北,按理说这一般很容易分出来。他摘了帽子后,整个人好像没那么冷冰冰了。又可能只是她的幻觉。他那乌鸦黑的短发还是透着凌厉。另外,作为一个以画为生的人,赵慈行得承认,艾先生的模样很符合诸多的美学观点,如此俊俏又冷峭,她有些好奇他在她笔下会是什么模样。
“你看我倒不像看犯人,像看模特。”艾登冷不丁说。
明明是讲了个笑话,语气却跟要债似的。赵慈行这次面上没翻白眼,心里翻了。她扁了扁嘴,主动拉到正题,“究竟是谁失踪了?我刚刚想了想,我认识的人里似乎没听说有谁失踪了啊。”她说着,两腿换了个交叠姿势。
艾登垂眸,她的旗袍裙摆晃了几下,靛蓝的高跟鞋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娇俏。他轻描淡写地问:“你听说过诺亚…利维吗?”
赵慈行皱着眉使劲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她试探地问道:“这是个犹太名字?”
艾登点了点头,“他是樱桃照相馆的老板,也是摄影师。樱桃照相馆,就在和平电影院对面,那附近还有一家东北人开的裁缝铺和德国人开的酒吧。”
赵慈行连忙说:“这个我知道。”艾登说的都在内城东墙那头,靠近使馆区,她有时会跟朋友们过去玩。“樱桃照相馆我也路过过,但我从来没去照过相。所以是他失踪了吗?可是他失踪跟我有什么关系?”同时她也在心里琢磨,一个住在内城的犹太人失踪了,难道不是大事?她天天看报,怎也没在报纸上看到过新闻?再有,北平城里各国人都有,赵慈行在法国留学时也是听说过近年一些欧洲人的排犹反犹倾向的。这会不会是什么政治事件?
艾登盯着赵慈行的眼睛,她是浅棕色的凤眼,不是特别大,但非常灵动,他能确定她没有说谎。他转过眼,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三两样东西来。一盒哈德门香烟、一盒小火柴,以及一张照片。
“艾先生,你不能在这抽烟,我这是画室。”赵慈行说,语气严厉。
艾登没说话,只把照片递了过去。
“林姣?”赵慈行还没接过照片,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这是林姣,我的学生。”她接过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女学生,眉头皱的愈发紧了,“她请假回江西了。”
艾登的眉眼总算有了波动,但也说不上特别意外,他喃喃道,“那就也是失踪了。”
“不,不,”赵慈行连连摇头,“她跟我说她老家有点事,急需回去,她不是失踪了。”
林姣是江西九江人,跟梁曦明是老乡,或许也可以说跟赵慈行是老乡。二年级的学生,年纪比同届学生要稍大一些,二十三岁,模样身段生的很是俏丽,学画读书又都很踏实,就是平日里不太爱说话。赵慈行听说一开始还有男同学总是主动找她,但她都是爱答不理,渐渐也就没人敢去招惹她了。她是少数的走读学生,似乎也没有跟她亲近的女同学。
那日林姣跟赵慈行说请假的事时确实有些愁眉苦脸,仿佛是很不愿意回江西。当时赵慈行还在心里猜想会不会是家里头安排了婚事。赵慈行自是新女性,她的同僚、学生也多半都是新女性,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向是嗤之以鼻的。只不过林姣什么都没说,赵慈行也不好问。只说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找她,林姣那时看她的眼神很是感激,临走说了好几次谢谢赵老师。
赵慈行说完,把照片递还回去,小心问道:“林姣跟那位犹太先生认识吗?”没等艾登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就算是认识,怕也只是去照过相。”
艾登一边收起烟盒火柴和照片一边问:“林姣是哪天走的?”
赵慈行说:“一个礼拜了。她是礼拜一下午上完课跟我说的。礼拜二就没来上课,我还问了曦明,她没去教务处请假,走的有些匆忙。”梁曦明就是系主任,他说等林姣回来得找她好好谈谈出勤率的问题。
“她有没有跟你说她要回江西多久?”艾登又问。
“我问了,她说处理好就回来,说是肯定赶得上复习考试的。”赵慈行说,“现在是十一月底,我们元旦放假回来期末考,我想着那就是一个月就回来了。”
艾登听了没有马上说话,良久,他微微叹了口气,“诺亚是礼拜一晚上失踪的。”他说罢拿着帽子站了起来。
赵慈行也站了起来,她现在是一脸的担忧,“艾先生,这会不会只是个巧合?而且你还没告诉我这俩人的关系,我是林姣的老师……”
艾登看着赵慈行,迟疑片刻,说道:“诺亚的父亲约书亚…利维是我的朋友,他礼拜三就报警了,北平警察局派人查了几天,并不认为诺亚是失踪,而是推测他有可能去了别的城市游历拍照,说是再等等,如果依然联系不上,再派专人查案,以及发布寻人启事。约书亚虽然着急,但也不想让这事在北平尽人皆知,毕竟有可能是一场误会。还请赵小姐不要声张此事。至于你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我确定诺亚和林姣是认识的,且关系非同寻常。”
“当然,请放心。”赵慈行说,又有些吞吐,“艾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俩人会不会是……私奔了?”
“我不知道。”艾登欠了欠身,已是要离开的意思,“赵小姐,如果你想起什么,无论什么,只要是你认为对这件事有帮助,可以到四国宾馆找我,我就住在那里,或者给宾馆打电话也行。”
赵慈行自然答应,她总觉得还有什么话没说,不过艾登已经戴上了他的呢帽走出了画室。
等到梁曦明回到画室,他看到的就是赵慈行坐在椅凳上发愣的模样。
“慈行,我看那假洋鬼子走了……”梁曦明说着觉得好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那艾登叫假洋鬼子,然后他猛地想起件事来。“对了,他是不是那个艾先生?我们在沙龙的时候不是有好几回听说使馆区那块儿住了个不知真假的前清遗少,年纪轻轻很有呼风唤雨的本事……”
赵慈行忽地从椅凳上蹦了起来,她什么都不说只管往外跑,就像没看到梁曦明似的。她在前面跑,梁曦明跟在后面又追又喊,得是雨下小了,赵慈行那高跟鞋的鞋跟也不算高。不过等赵慈行追出东门口,还是晚了一步,人影都没了。她有些泄气,想着只能明日去一趟四国宾馆了。她不死心的四处探望,瞧到了那辆福特的尾巴。而那辆福特她的确是见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里有朋友提到了帕梅拉的案子,这里说一下,这个故事的一些时代特色参考了《午夜北平》(这本书偏纪实文学,有很多真实的民国考据)
依然,这只是个架空背景的故事,不过如果涉及到一些你所擅长熟知的领域,非常欢迎感谢你提出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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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北平城的内城,住在北平的外国人习惯称它为鞑靼城。顾名思义,这地儿在前朝主要居住的是满蒙贵族,而那时的普通汉人则住在外城,顾外城也称汉人城。时过境迁,如今内城里早已兴起各式各样的现代商铺和公共、娱乐场所,居民鱼龙混杂,尤其靠近东墙处,由于挨着使馆区,更是中西风情混合。
四国宾馆就在使馆区的正北方,只隔着平安街,建起至今有三十余年的历史。这是一幢由钢筋水泥建成的欧式四层洋楼,是北平城里少有的高层建筑。实际上,北平城里人人都知道四国宾馆是豪华饭店,出入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有钱有势的洋人,绝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够随随便便住进去的地方。哪怕只是进去吃顿饭或是学洋人喝个下午茶,那都是价值不菲。
赵慈行推着一辆黑自行车站在银杏树下望着那幢洋楼,她此前只来过一次,那还是好几年前跟她的养父赵德瑞一起。赵德瑞也是个以画为生的人,他生前是国立北平艺术学院美术系的系主任,也就是梁曦明现在的职务。他们来那次是参加一个中法的艺术交流活动。正是那次活动,才让赵德瑞下定决心送赵慈行去法国留学。只是那时父女俩谁也没想到这一别成了永别。等到赵慈行从法国留学归来,赵德瑞已经因病离世了。
这是阳历十一月的最后一日,运河道旁的银杏树树叶几乎掉光。而枯枝上仅存的枯叶也是轻而易举就被一阵风带走。赵慈行扶着自行车的龙头朝四国宾馆走去,她脚下的高跟鞋踩了一片又一片或黄或褐的银杏叶。
门童看上去像个白俄人。赵慈行的目光扫过他胸前别着的胸牌,奥古斯特,果不其然是个白俄小伙。奥古斯特主动过来提醒这位看上去并不像经常出入这类场所的中国小姐自行车应该放置在哪里。赵慈行照着门童说的停好车,而后裹紧了身上的呢子大衣走进了四国宾馆。
四国宾馆金碧辉煌的大厅让赵慈行想起在法国念书的时光,尽管她在巴黎时也很少出入这样的场所,但在巴黎这样的建筑风格总是比北平更普遍。大厅里似乎哪国人都有,就像内城里一样。前台几个工作人员,既有洋人也有中国面孔。
赵慈行还没走到前台,那个穿着西式的中国面孔的中年男子就朝她露出了微笑。那微笑颇有些皮笑肉不笑,吊诡得很,赵慈行使劲扯了扯嘴角,回敬了一个微笑。
“这位小姐,我有什么可以帮助到您?”中年男子果真说了中国话,脸上表情还是那般“恐怖”。他说话间,他的洋人同事侧了侧目,都是没太当回事的模样。
赵慈行约莫知道自己的穿着打扮,包括她既没有仆从也没有行李都可以让宾馆的工作人员猜测出来她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