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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哪吒轻轻皱起眉尖,漆黑如点墨的眸子里浮动着一层清晰的疑惑,“挽秋她手上……”他闭了闭眼,眉间皱痕更深,像是说到了什么让他特别难以忍受的事,声音也沉下去不少,“她从前,为了我,手臂上的那些伤痕。现在都没有了。”
“从前。三太子口中的从前可是指你们的一开始?”
哪吒正想回答,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神色间的微妙变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其实不是,对吗?”
夙辰抿一口杯中的茶:“乾坤圈是你的本命法器,整个六界没有比你更熟悉它的人了。那你能告诉我,它的头和尾在哪儿吗?”
哪吒微愣,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灿金灵镯缄默一阵,然后起身抬手:“谢古神。哪吒告退。”
“三太子慢走。”
……
梦里是满眼的天火坠落,万物焚灭。初生的宇宙一片混沌,光和尘埃融合在一起,像灰蒙黏稠的水一样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萌发出无数的微粒凝结成星辰。
有的星星死去了,它们掉落在地上,生成花草走兽,生成妖灵魔物。遥远大山上的玄冰积雪崩塌下来,化作无数清水,流淌在人间滋养万物。水流淌过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万事万物都被框定在这层复杂而精巧的圈子里,它们向死而生,轮转不息,共同构成了最初的世界,分化出其他的元始族群。
渐渐的,人族开始出现,纷乱开始滋生。所有的画面一下子都变得和乱了套的皮影戏似的,在叶挽秋眼前不断地撕扯波澜着,完全看不清到底在呈现些什么。
最后的最后,整个梦境猛地裂开了,锋利的碎片闪着微光,转瞬即逝的一丝便是一个世界,背后涌动出的无边死寂和黑暗几乎把叶挽秋整个吞进去。
她浑身冷汗地翻身醒过来,感觉身体一阵透骨的冰凉僵硬。视线朦胧间,叶挽秋看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宽敞房间里。这里的陈设很简洁,除了必要的几样器具外,只有一把剑鞘雪白的半长宝剑和一些文房四宝一起搁架在桌子上,剑柄的刻花金属在微弱晨光下泛着精细的流光。
外面的太阳似乎有些病恹恹的,浓云徘徊不散,连投进来的一地光斑都不带分毫暖热温度,虚透近无。
窗外是风吹无边莲荷的沙沙声,卷漫开扑鼻的清润花香。叶挽秋闻着这个味道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只是有些想不起来为什么她会从翠屏山的行宫里又跑到这里来。
妈妈在哪儿?事情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哪吒他……也没事的吧?
掀开盖在身上的绯红披风下了床,叶挽秋的视线在那团柔软织物的刺绣上停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开门出去。却没想到就在她刚伸手摸到门框的时候,外面正好有人在同一时刻开门进来。木门朝两侧滑开的瞬间,叶挽秋毫无防备地抬头和哪吒视线相交。
就像溺海一样的错觉,被一种根本无法承受的重量所笼罩压迫着,挥手乱抓却只能触碰到满手的温柔水流,越卷越深。
“三太子……”“醒了?”
两人同时开口,紧接着就都是一愣:“我……”
又是同时。
“还是你先……”
简直同步到诡异。
短暂而尴尬的沉默几秒后,哪吒侧身让开朝她说到:“先出来吧。”
叶挽秋跟着他来到正殿,看到白猫正蹲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早点,样子格外可怜。哪吒朝它略一扬下巴,猫咪委屈地咪呜一声,跳下地消失了。
叶挽秋转头看着哪吒的侧脸,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神色也淡淡的,完全看不出什么他此时到底心情如何。倒是哪吒主动说起了她心里想问的那些话:“你的母亲已经醒过来,刚被韶岚送回家了,别担心。不过相应的,墨琰和松律也清除了镇上所有人的记忆,他们不会再对昨晚发生的事有任何印象,所以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别提。”
“墨琰。”叶挽秋重复一遍,然后恍然反应过来,“是给我们上选修课的那个教授!”
那个总是穿着一件藏蓝色长袍,手里拿着只烟斗,眼神虽然随和却又时刻含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暗沉阴郁的神明。叶挽秋记得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说不上来名字的古韵香料,起初闻起来是花香,但是后劲却辛辣绵长。
哪吒点点头:“他是司梦之神,算是和松律同源。当裂缝对人间造成的影响太大而且牵扯进来的人类太多的时候,他会动手改造所有相关人类的记忆。”
“裂缝?”
“妖域和魔境通往人间的通道。”
“是那扇突然出现在镇上的门吗?”
“是的。”
叶挽秋回想起昨晚的那些画面,试图找回关于那扇青石巨门的模糊印象,却发现自己的记忆似乎是有些断断续续的。她记得自己一开始是跟着哪吒的那只白猫出了门,准备去往行宫找哪吒的,然后忽然间就被一堆可怕的妖怪包围在了一团黑雾里。
后来……后来她被白虎送到行宫里,和自己的母亲在一起。
似乎就是出去喝了个水的功夫,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又不记得了,紧接着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到了三凤宫里。
这中间的两段空白记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想什么?”哪吒问。
“我在想……”叶挽秋喃喃说着,猛然回神,“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不是,在三太子你的行宫里吗?”
“你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叶挽秋握着筷子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是啊,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哪吒定定地看着她,殿内的些许薄润灰芒浸落在他的眸子里,映亮他眼底的光影翻覆。那些越来越喧嚣的情绪化作一种过于复杂深邃的色彩,却又被一种看不见的沉重极力压制着,让他此刻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忍耐过度的阴暗。
“三太子?”叶挽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后来发生了什么?”
-该告诉她,其实她根本不是人类,所以她能闻到那些人类的命数气味,甚至能先于神明地看到破界之门吗?
-以她现在的状态会很难接受吧?
-可如果不告诉她,有些事情也是隐瞒不了多久的。
-她已经从自己身边消失过两次,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要是她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就会永远留下来?
“三太子?”
“你……”哪吒回过神,眼神迅速恢复成一种伪装之下的平静,清澈且漆黑,“你身上有些地方,和普通人类不一样,很特别。”
“诶?”叶挽秋没跟上他的节奏,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你是说我能闻到那些气味吗?”
“不止这个。”
“那,还有别的什么?”该不会她其实是什么身怀异能的天选之人,到了必要时刻就要去牺牲祭天吧?
这也太魔鬼了!
直接让她当个普通炮灰不好吗?
“别的我也暂时还没找到缘由,不过你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将早点朝叶挽秋面前轻轻推了推:“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叶挽秋还想追问些什么,但犹豫一会儿后最终还是选择了作罢。反正母亲平安无事,沽宁镇的事件也算过去了,一切又恢复了正规。既然哪吒没有直说,却又给了她承诺,那她就不用再多问什么了。
想到这里,叶挽秋忽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太过自然地就接受了哪吒告诉她的一切。
从刚得知学校的真相到现在,她感觉自己渐渐对哪吒有点信任到依赖。
这种波澜的微妙感觉实在……
她偷偷抬头看着面前的少年神祗。他坐在光影虚接处,乌发瓷肤,眉心一点艳丽的红,凤眼挑尾处晕着层薄薄的光弧抹开他的视线,神色凉淡。叶挽秋莫名地觉得他像极了那些冬日阳光下的雾凇,鲜净而透明。
她重新垂下目光,咬一口手里的早点,作出结论:
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入V第一更
感谢每一个支持的小伙伴,抱紧挨个亲
第13章 信徒
被哪吒带着降落在一片苍翠树林里的时候,叶挽秋已经能透过那些层叠树叶间的缝隙看到不远处的沽宁镇了,和她印象里的没有半分区别。
身旁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敛了真身,变为一个和普通高中生差不多的模样,白T黑裤,半长的头发简洁地束着,头上低扣着一顶白色带字母的运动帽半遮住视线。在隐去了眸尾的火莲红纹和眉间的朱砂痣后,哪吒样貌上那种妖异的冷艳感被削减了几分,反倒显得更加凉彻清透。
所谓神话里的“李家三太子神乃红莲重生,男生女相”,不外如是。
叶挽秋一边在心里感叹着人和神的差别,一边伸手摸了摸耳根和脖子:“这里离我家挺近的了,谢……”
“走吧。”哪吒打断她,率先朝树林外走去。
沿着面前宽阔的柏油马路一直朝前就是沽宁镇的入口。叶挽秋发现仅仅一夜之间,昨晚还破败不堪到处狼藉一片的小镇已经完全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昨晚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之战根本没有出现过似的。所有人都好好地在走在街上,在店里忙活着自己的工作,说说笑笑结伴而行。
甚至因为时间已经接近农历九月的缘故,沿途还能看到不少在提前准备三太子复生归诞典礼的人。印着焰纹莲花的三角旗和哪吒神像的民宿贴画随处可见,一些早做准备的商铺已经开始在屋檐下挂起莲花灯了。
这是很平常的场景,镇上每年都会有这么一场活动,叶挽秋已经看习惯了。
只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这场活动里祭奉的神明一起走在她家乡的街道上,而且周围都是关于他的各种礼器和传说。
这种感觉太怪异又奇幻了,她连做梦都不会梦成这样。
叶挽秋转头看一眼身边的哪吒,对方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漂亮到过分的脸孔上只透着一种清冷的淡漠,看起来格外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好像是真实走在这条无数古老青石铺成的街道上的,但是当你真的注视着他的时候,又会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只是虚幻而已。
少年身上的莲香落在叶挽秋的嗅觉里有种奇特的覆盖性,明明不会过于浓烈,却能轻易驱散和覆盖掉周围所有生灵的味道。叶挽秋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历史学院的其他几位教授也是神明,但是只要哪吒在,好像就有了个功率极强的空气净化器似的,他们身上的味道都会被掩盖削弱掉很多。
更不要提现在大街上都是普通人,叶挽秋根本捕捉不了他们身上的气味,嗅觉简直空前的清爽舒适。
“怎么了?”哪吒偏头看着她,发现她一直在时不时地揉鼻子和深呼吸。叶挽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镇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太不可思议了。是你和其他几位教授做的吗?”
“不是。”哪吒解释,“是这里的地仙们。因为裂缝的出现是完全随机而且很难预测的,所以每个地方的地仙们都会有所准备。”
“这样啊。说起来,我昨天其实刚到家的时候就有意识到这里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是……”叶挽秋说到这里叹口气,有些挫败地说,“我还傻兮兮地以为是地震什么的。”
哪吒眼神微闪地看着她,然后明白过来:“你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