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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瞻仍是难以相信,踌躇道:“对方开出的条件极为苛刻,我们沟通许久也是无果,为何他肯轻易同意……”
柳舒指尖摩挲着针织衫,面容无涟无漪:“影堂老大要我陪他一晚,我答应了,就这样。”声音并无起伏。
沈瞻如遭雷掣,震惊不已,立在当场,许久发不出话语。嘴唇孱动半晌,满面灰白道:“这种事怎么能轻易答应……”
柳舒目若平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对方是黑道,不好招惹,我也就应了。一晚上的事儿,省得麻烦。”
沈瞻浑浑噩噩,喉结微颤:“你怎么不同我商量,这点事我还是摆的平。”
柳舒神色渐不耐烦 ,“那批货卡在港口,柳氏项目进度受到影响,每日承担巨额损失,你能等我是不能等。”
沈瞻形容枯槁,无力争执,颤声问:“你弟弟还不知道?”
柳舒略抬眼皮,慵懒道:“小曦还是个孩子,告诉他做什么。”
沈瞻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鼻尖发红,不知是热的还是心焦,想说什么却不好说出,“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尽管骂我就是……”
柳舒忍不住嗤笑,肩膀耸动几乎挂不住衣衫:“我有什么不痛快的,反倒是影堂老大,我这副破败身子他还干得下去。”
沈瞻木怔怔立在原地,丝毫没有沾染笑意,只被这一番话弄得七死八活,一颗心默默坠进无底深渊里。
他和柳舒,仿佛彼此之间从来不怎么熟识,好像隔着辽阔的空间和许多年月在遥遥相望。
柳舒轻笑一声,“怎么,觉得我面目可憎?”
客厅内万籁俱寂,沈瞻缓缓地摇头。他和柳舒是曾经的恋人,而今柳舒每说一句话,他都像在等待宣判一般。
柳舒伸手揉捏眉心,胸口泛起一阵呕吐感,勉力压下,长呼一口气,轻声道:“十年过去了,我至今都在想,如果那一晚你守了约,如果那晚站在门前的人是你,我们之间是否还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他停顿片刻,声音被夜风吹入,轻轻柔柔落在唇边,“那时我们都太过年轻,无所畏惧得可怕。”
十年前那日,也像今日一般寒冷刺骨,沈瞻约了他去山顶的私家别墅玩,他先到了,左等右等不见沈瞻前来。山顶荒凉无人,手机亦没有信号,只得在壁炉里生了火取暖。临近午夜,有人敲门,他满心以为恋人终于抵达,高高兴兴去应门,站在那里的却不是沈瞻。
是沈瞻的那群狐朋狗友,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开着跑车到山顶上玩闹。他一个人反抗不过,浑身衣物被通通扒去,扔进壁炉烧个精光。身上被泼了啤酒,发梢沾满啤酒泡沫,又被皮带抽打,身上遍布鞭痕,疼得在别墅里一边哭一边奔逃。滑倒了又被强扯着头发倒拖出来,一路拽至卧室,被人肆意凌贱。身体裂开淌血,床单血迹斑斑,无论如何呼痛求饶,只换来更加残忍的欺侮。
不知是谁在别墅里找到一把银制的小型烙铁,顶端雕刻着莨苈花,那群人来了兴致,将烙铁伸进壁炉里烧得通红,将他硬生生烙了一整个晚上。他至今仍记得烙铁触到皮肤上的灼烫,记得皮肉烧焦的每一丝声响和味道,记得浑身汗液血液和眼泪混杂在一起的绝望。
直到凌晨五点,那群人闹到精疲力竭,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睡去。他疼得一直发抖,用尽浑身力气逃出别墅,朝山下蹒跚走去。冬日的山顶气温低至零下五度,没有衣服,只得裸着躯体。被凌晨来巡山的护林员发现时,他已经重伤昏迷,浑身被烧得不人不鬼,血肉翻绞,黑红交织,身后盘山道路上一圈又一圈的血脚印。
后来,在救护车上突发心脏病,差点没能救回来。
再后来,手术后伤口感染,流脓,植皮坏死,什么罪都经历了一遭,结痂总也结不好,落下一身疤。自从那日之后,他心脏病情恶化,记忆力大降,母亲因为这件事,也大病一场。
住院的那段时间,小曦不知在病床前流了多少泪,甚至决定雇凶杀了沈瞻,被他拼了命拦下。那个孩子手上不应该沾血,更不应该为了他的事沾血,他已经无可挽回,但小曦的手应该是干干净净的。
柳舒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溺水的人竭力将头伸出水面,眼里怀着空空的悲伤。
经年的回忆翻涌出来,沉重,窒息,狰狞,扭曲,混浊,污秽,腌臜,往昔的天真轻信轰然崩塌,他至今仍活在那一个彻骨冬日里,活在痛苦的翻滚哀嚎里,血将他的双眼浸润了,绝望将他淹没了,无处可逃。
第27章
柳舒站在岸边,注视着巨大的起重机将集装箱依次吊离码头,转移到空阔场地上卸货、装车。海风将他的头发吹得肆意飞扬,苍白的肤色,脸庞显出几分桀骜不驯,更多的是漠然。
柳曦身着浅棕色风衣,裹着厚重的围巾顶风走来,在呼啸声响中喊道:“哥哥上车吧,这里太冷了。”纤细的少年身躯被吹得一步三退。
二人上了车,驶离岸桥,在港口货运中心签下确认文件。正准备离开之时,迎头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见柳舒差点撞到自己怀里,倏地一愣,旋即伸手将他扶稳,道:“这么巧。”
柳曦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上前打掉那人的手,高声道:“巧什么巧,还不是你办事不利,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连累我哥哥吹风受冻。”
沈瞻被吼得深低下头,怏怏歉声道:“是我欠考量,我向你赔罪,怎么罚我都认的。”这话却不是对着柳曦说的。
柳舒不甚在意,淡淡道:“那请吃饭吧。”
沈瞻不敢有半点违拗,立即点头:“我马上安排。”求之不得的意味,卑微到了底。
如此心甘情愿地被支来使去,哪里还有素日沈家大少爷半分尊贵的模样,那个叱咤商场,执掌家业,冷静决断的沈先生,更是连影子也不见了。
车子开到市区一家高级餐厅,沈瞻道:“知道你哥哥不喜欢人多,我把这里都包下来了,不会有人打扰。”眼睛不时朝柳舒扫过去,讨好的意思很明显了。
柳舒也不点破,只当不知,牵着弟弟的手落了座,平静道:“你点菜吧。”
沈瞻笑道:“这个我有经验的。”
柳曦忍不住调侃:“那倒要见识一下沈先生的手笔。”
顷刻服务生端了泥炉和炭火过来,又端上一碟一碟新鲜时蔬,牛羊肉,虾贝之类的海鲜,和煮得温热的梅酒。
柳曦不禁蹙眉,大失所望道:“就烤肉啊。”
沈瞻笑吟吟地:“自己动手,多有意思。”
况且耗时持久,几个小时是少不了的,还能多瞧柳舒几眼,多逗他说几句话,即便不能谈谈衷曲,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也是甘心的。
这一番心思,无法言说。
柳曦一脸厌恶:“我是不会伺候你,你可别碰我烤的。”
柳舒打量一眼满桌生鱼生肉,微微皱眉:“我不会烤这个,掌握不了火候。”
沈瞻忙不迭道:“我来烤,你只管吃。”
柳舒一笑,并不推辞,只道:“有劳沈先生了。”
沈瞻一边朝烤盘里放肉一边道:“你从小就这样,养在暖房里,非得要人精细地伺候。这也不肯吃那也不肯吃,极挑剔,没少让姆妈操心。”
柳曦不待哥哥开口,抢先道:“你以为人人跟你一样是个粗坯。”
柳舒撑不住笑出声,露出好看且整齐的牙齿,眉眼也新月一般弯起。针织衫随着肩膀耸动轻微地起伏,灯光沿着锁骨勾勒出精致的形状,花枝一般。沈瞻怔怔地,一时竟忘记翻动烤盘上的肉。
静默中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沈瞻犹如梦醒,面上涟漪消散,垂下头去检查盘内有无烤焦。
柳曦瞧一眼自己手机,油腻手指伸出去按下通话键,嘴里一块虾肉,含混不清地:“喂?”
安静地听一会,向哥哥道:“公司来的,财务那边有点问题,我出去一下。”立起身向门口走。
柳舒注视弟弟离去的身影,半晌将目光转回,空洞地盯着幽红炭火,无法聚焦。
沈瞻一边打量柳舒的神情,一边将烤好的扇贝夹出,盛在梅花小盏里,轻轻推到他面前,道:“小心烫。”
柳舒拾起筷子,面上没有表情,将柔软的一小块肉放入口中,也不咀嚼,只自顾自地发愣。
沈瞻许久没有说话,好半晌轻轻一叹:“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会少喜欢你一点。”
顿了顿,“要是能少一点,你我都解脱了,是不是?”
可惜终究不能够。
柳舒目光茫然,思绪不知飘散到何处,幽幽地开口:“那日哪怕你有个好点的借口,小曦也不至于把账算到你头上。偏偏你在夜店寻欢作乐,还被小报记者拍到,也是不冤枉。”
沈瞻垂下面庞,一抹悲切:“我不知在虚幻的想象中活了多少次,要是可以重来,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知道怎么去做了,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柳舒空茫地摇摇头。
沈瞻惨然一笑,“我知道这辈子再不会有机会了。”
目光垂下,轻声道:“下辈子呢。”
又难过又含着默默期盼。
柳舒面无表情,淡淡地回应:“这话可别让小曦听见,他要跟你急呢。”
沈瞻无奈地笑一下:“是我僭越了。每次来找你之前,我都要提醒自己好多次,别总是来烦你。大概太喜欢了罢,知道要忍一忍,可是总忍不住。想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怕你难过。要是能随时在你身边就好了,糟糕的事情来的时候,替你挡一下。又担心打扰到你,惹你不快。期盼你能正眼看我一次,哪怕抬下头也好,可你总是不肯。又惶恐,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被这种想法折磨着,几乎焦虑得疯掉。”
又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会儿沈瞻换上轻松表情,玩笑道:“难道我们只能这样生分到老?我舍不得见你死,到时候你可得让我死在你前头,我就知足了。”
柳舒刚要回应,身后传来柳曦愤怒的声音:“呸呸呸,你死你的,可别带着我哥哥。”
柳舒扭头笑了下,颇为疲惫,“打完电话了?”
“嗯”,柳曦点下头,“不是什么大事,已经派人处理了。”
柳舒笑道:“那就好,赶紧过来吃,一桌子呢,我们也没动几口。”
柳曦连声道好。
柳舒冲沈瞻道:“沈先生再放些进去,有劳了。”白霜似的面孔,平静淡然。
却好似这辈子也触不到了。
沈瞻默默望向泥炉下已经烧得灰白的木炭,火苗奄奄一息。细碎的惨白灰尘簌簌坠落,仿佛一连串无声的泪。
他知道自己爱的人已经立定主意,此生再不回头。
他将终生活在悔恨和无尽的悲伤里,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两人原本都是骄傲无比的小少爷,华衣阔服,意气洋洋。如今一个残败,一个消沉,年轻时的飞扬跋扈都不见了,沉默独坐的时间越来越多。
人早被光阴消磨得干干净净了。
第28章
接连数日,柳舒足不出户,只待在家中与柳横扇为伴。二人多年未见,有割不断的许多话。
柳曦独自睡一屋,眼巴巴望着哥哥只与横扇亲近,十分吃味,幽怨道:“这可不是多一副碗筷的事儿。”
柳舒刮一下弟弟鼻尖,道:“横扇终究要人守着,人无依无靠的时候,说不准哪日就放弃了,你没瞧见他一个人呆着的神情,我哪里敢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