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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有照相机的同学们成群结队奔赴故宫,下雪必拍故宫,他们想不到这个热潮一直延伸到了新千年以后的每个冬天。
元旦那天食堂开恩,一人一碗羊汤。
俞宵征没去占便宜,他老早就去什刹海哪儿,坐在长廊里,看了冰面一整天。
炸毛的猫在他身边转悠了无数次,发出低低的、虎吼一般的撒娇声。
第31章
元旦前放假的第一天,方治收到了一个新本子,密匝线,深蓝色,厚厚一本,纸质柔软。翻开来看,第一面漂亮两列小楷:一丈夫兮一丈夫,千生气志是良图。
俞宵征是傍晚的时候上门,送的本子,要方治新的一年保持求知的渴望,他祝方治早日实现梦想。
方治已经不需要补习了,不仅不需要,他在班里稳扎稳打在前十名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就没再动过。现在方治作为后进生的典型,经常被老师赞扬。
他也问他妈,满怀遗憾:“我以后再也见不着俞老师了?”
他妈说:“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想见的人会见到的。”
方治的妈很少跟他说这么感性的话。
方治心里遗憾得不得了,他吃过俞老师的麻团、卤煮、硬奶油面包和山楂糕,他听过俞老师吹笛子,俞老师还给他修了他们家不出影像的电视。在他心里俞老师什么都是最好的,俞老师什么都会,可俞老师不能一直陪伴他。
方治并不懂心里这种空空的感觉,但他那天晚上第一次失眠了。
那天晚上,俞宵征也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同样掏空了他的内心。
他要和那个人说再见了。
其实俞宵征知道他是假的,根本不存在。
这个不存在的以他的父亲的形象存在的落魄诗人,长久地站在他的对面,和他同步行走世间。
上次俞宵征去传达室拿自己的稿件,他也在,脸庞黢黑,一笑满口白牙,混浊的镜片下面是又深又大的眼睛,两口永远放光的井。
他说:“你也有信件啊,同学。”
俞宵征冲他点头:“是啊。”
他们分别拿了自己的信件,出门去了。
就在这个俞宵征给方治送完元旦礼物的夜晚,群星璀璨,桦树如烟,明月溶在树枝上。
俞宵征在自行车的车铃里默默前行。
他拐到了前门大街,走出去了,一抬头,一条马路的对面,正阳门前,那个脏兮兮的军大衣青年人正瞧着他。
他背后青灰色的城墙敦厚,砖砖搭接,瓦瓦相连,琉璃瓦的光芒像麦田里的水,翘起的檐角融化在夜色里。
俞宵征停下了脚步,和他面对面。
他心里知道的,总会有这么一天。
总有人要去远行,无论为了什么。
你一直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城市上学。俞宵征想,他知道语言不能通过眼神传递到对面,甚至传递到更远的的地方。
是因为你。
因为你曾经一面教我写书法,一面跟我提起,你年轻的时候狂热地追寻诗人,你和三五知己好友,一路北上,到了这个地方。
俞宵征很久没再和他的父亲交谈过了。
正阳门下那个青年人挠了挠头,手指张得大大的,冲俞宵征挥了挥。
俞宵征迟疑地,举起手,也冲他挥一挥,算作告别。
紧接着,他便看到这个人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悠长的城门洞。
俞宵征回到宿舍,西嫣已经远行三日有余。
他解下西嫣给他的羊绒围巾,这条围巾他舍不得带,西嫣威逼利诱,总是对他好。
俞宵征撸起袖子,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来。
他打开,吃了一团灰,找出一卷细皮嫩肉的稿纸。
百货大楼里买的透明镇纸,把宣纸四肢大敞压着,俞宵征磨墨润笔,略一思索,下笔沉着。
吾父见信如晤。
越来越快的,他听见火车的声音了,从左耳,猛然穿梭到右耳,继而奔向远方。
*唐代李泌的《长歌行》
第32章
你有一个元旦的时间可以考虑。
西嫣写给俞宵征一张字条。
他把两张票,一张飞机票一张音乐节的门票放在那本法捷耶夫的《毁灭》里,他觉得这本书寓意不好,偏偏俞宵征还看得如痴如醉。
就算这本书被脏弄得污了,他还是心爱。
西嫣就这样跟随着北方的雪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他看不到俞宵征的反应,但他心里十分笃定。
俞宵征离不开他,俞宵征会乖乖送上来。如果俞宵征不来呢?可是俞宵征怎么会不来呢?他已经完完全全吸引住了俞宵征,俞宵征会来的,他来了,就证明他再也不会走,俞宵征会一直一直跟在他身边。俞宵征也没有朋友,俞宵征只有他。
俞宵征不会有别的选择,不会的。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要听他父亲的,他要回家了吗?
主唱总觉得西嫣不太对劲,拍了拍他面前的桌板。
西嫣神情恍惚,两只手交缠,指尖胀大通红,每根手指都变形了,他舔着嘴唇,苍白的脸上有种无助的疯狂。好像他要去掐死谁。
“西嫣!”
主唱高叫他的名字。
西嫣猛然反应过来,指关节的气力松了。
“你说他会来吗?”
主唱为他忧心忡忡,安慰说:“他一定会来。”
“他怎么会不来呢。”主唱说,“你们俩好得分不开。”
他们四个人面对面坐着,火车晃晃荡荡,穿山越岭,山坡上积的雪越来越少,他们快到南方了。
另外两个队友不明白西嫣到底在忧愁些什么,在他们看来,西嫣在这段感情关系中无疑是具有控制地位的。
西嫣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具有控制地位。
西嫣不理睬他们了,自己专心致志抠手。
昨晚上他把半长的头发给剃了,剃成圆寸,没有长发遮挡,他那张脸更加病态锋利。他们三个不好去管他,信任他,觉得他自己能调节好,就不再和他说话。
这列车穿山越岭,气温升高,积雪融化,树木发出新芽,天空不再紧缩苍白,而化成朗阔清润的湖面。
这些地方的树都还是绿的。
他们过了丘陵,看了茫茫的茶山,看了秃茬的稻田,火车不休,西嫣枕着自己的臂膀,呆呆愣愣看着窗外。
景色飞逝,冬天褪去,一个转换四季的世界。
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距离俞宵征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西嫣睁着眼睛,灰色的飞鸟穿越他的瞳孔。
俞宵征,俞宵征,俞宵征。你真的会来吗。
俞宵征,俞宵征。西嫣偏执又幼稚,我想着你的时候,你打不打喷嚏。你打喷嚏知道是我在想你吗。
他会不会错以为是北京的冬风让他打喷嚏而不是我。
西嫣沮丧极了,中午的泡面也没吃。
泡面吃完,车厢在糖蒜和红姜的气味里进入了午后的销售环节。
兜售洗发水的大妈走进了他们这节车厢,她一身极艳,大红大紫,蓬蓬卷发。
为了证明洗发水真的好用,她那小推车里还有一盆水,说罢了几句广告词,眼看大伙儿还是无动于衷。她伸手一推,小推车往前一送,不慌不忙把头低了下来。
“您不信广告!咱们当场实验!”
贝斯手一看她要当场洗头,赶快往西嫣那边躲,西嫣斜他一眼,他又坐回去了。
他们的旅程氛分为两段,中间在安徽下了车,晚上在中间站住一晚。
这是老花的意思,老花让他们出来走走。
西嫣给俞宵征很多余地,他给俞宵征买了一张飞机票。
他不让俞宵征旅途艰难,也不叫他和别人挤在一个小隔间里休息。
他对俞宵征这么好。
晚上西嫣睡不着,他掏了主唱的烟去抽。
安徽的冬天湿气很重,他们住在黄山不远的地方,明天早晨乐器也会运过来,然后和他们一起去厦门。
疏星朗月,水云低垂,远远有山的影子。
西嫣一根接着一根,玩命的抽法,抽得肺部生疼。
第33章
一袋冰糖会放多久才能变黄?
西嫣一直等着,等到冰糖变黄。
他把那袋发黄的冰糖放下,老花给他们找的一个小旅馆里的东西都是半新不旧的,包括这袋冰糖。
这里太南方了,主唱的香烟首先受不住水汽而蔫了。
厦门的猫也和北京的猫区别很大。
北京的猫都胖,壮,毛炸着,一团电火花,比其他地方胖了两倍有余。厦门的猫没有那副厚重的样子。
西嫣出门,甚至看到了教材上才有的棕榈树。
四个北京小伙子去吃沙茶面,西嫣坚持自己碗里的内脏没熟,咬开是红的,他心情很糟,出门抽烟去了。
西嫣抽完一根,他们出来,四个人在大街上游荡。
厦门的夜风温热,四处都有水果摊。贝斯手没见过蛇皮果,遂买之,吉他手没见过火参果,遂买之,主唱没吃过红心芭乐,遂买四个,西嫣见他们大呼小叫,厌烦一路。
大包小包回到旅馆,手忙脚乱把蛇皮果打开,贝斯手小心翼翼尝一口,紧接着‘呸呸呸’起来,脸皱成一小把。
“太酸了。”他说着嘴角的口水便垂挂。
西嫣无精打采,对于他口水直流的恶心样子毫无反应。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他们出去吃鱼丸和烧仙草,他也恹恹,半夜忽然坐起来,把主唱吓得不清。
他淡淡说了一句:“我想喝羊汤。”
主唱充满疑惑。
西嫣便这样时而如同死去,时而活一阵子,只有彩排的时候才来一些鲜活的劲。
紧锣密鼓排练一阵,转眼就到了上台的日子。
到了音乐节的现场,在后台等待,西嫣的心都要碎裂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在分裂,一半为自己即将征服世界而欢欣,一半为了俞宵征而痛苦。
还是和黄嫆的相处方法是对的!他痛恨自己自以为悟出了把人套牢的正确途径。
一不做二不休拖去关个十天半个月,把他的联系也尽数断了,直接让他家里当这个人已经死了!
便让他的发小去!找个僻静地方,他亲自把俞宵征抖一抖!保管听话!
西嫣坐在化妆台上,十指舒展,为即将回去对心爱之人做龌龊之事而兴致勃勃。
队里的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对于一战成名压制不住的热情和迫切。
忽然化妆间的门被打开,老花的脸出现了。
他看了西嫣一眼,说:“有人找你。”
西嫣瞬间从桌子上弹跳起来,像一阵旋风,猛地撞开老花,冲出门去了。
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老花:“他怎么了?”
主唱:“呃……”
他来了!是他来了!
他的俞宵征来了!是他的俞宵征!
西嫣溺水已至通身冰凉苍白浮肿,却在这个时候,他的芦苇来了,他的氧分,他得救。
就在后台通道的里面,站着他的俞宵征。
宽和、缄默、穿着秋天的那一身,衬衫和驼色背心,挂着打了膏药的眼镜。
俞宵征在温暖的南方,脸色比在北京好多了,嘴唇水红,柔柔地看着他。
西嫣当下如生如死,和他面对面站了两分钟,只觉得什么也听不到了。
俞宵征不好意思笑笑:“我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呢。”
西嫣已经是圆寸,他还没换衣服,通道里比较暗,俞宵征看不清楚他的妆容,有个隐约的印象,是亮晶晶的。
“头发剃了,真精神。”
“俞宵征。”西嫣嗓子哑了,“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