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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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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姿一路踢着脚下小石子,头也没抬,哼哼道:“不就是一群占着渡头的地痞流子吗?还真当自己是水利师?能修得引漳十二渠,还是能建安丰塘?”
  这声不大不小,将将能传至一行人的耳中,屈不换听得一愣一愣的,便是连姬洛也有几分讶异,这年头大多数人饭都吃不起,书不是想念就能念的。
  赵恒义驻足回眸,半眯着眼打量他:“哟,你竟还晓得孙叔敖和西门豹?我以为你只知道……”
  乱世当道不如太平年间伶官称盛,鹿台又没个好名声,这一开口便有些轻视桑姿这出落于下九坊的伎子身份,赵恒义自知失言,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我如何不知道!如何不知道!”可桑姿还是气歪了口鼻,情绪忽地激烈,拍着胸部嚷嚷着同他强辩:“桑氏祖上位及九卿,书香传世,钟鸣鼎食。及汉之时,先祖桑钦著书《水经》,录中原江河川流,我从小愿承之志,继先祖荣光。我虽困宥于江湖,但万万不敢数典忘祖!”
  赵恒义起初以为他就是个胡搅蛮缠之辈,未曾想他还有此大志,不知为何听得此话,他心中一憋,鼻翼胸壑间竟有些酸涩,揽着袖子背过身去,嗫嚅道:“你倒是把祖训家传背得熟。”
  姬洛听得动静,不由瞥眼一瞧。
  赵恒义似是自知理亏不再接话,桑姿念到侪辈因乱党之祸而屈居下流,心中不甘又难过,也便默了,跟着几人加快脚程往林家村赶路。
  屈不换这个直肠子,不大懂几人的弯弯拐拐,喝着讨来的美酒,觉得甚是无趣,便拿脚尖戳了一把桑姿的后跟,大咧咧问道:“我汉学不精,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治水?我以为你只会讲夔州那地儿的浑话,没想到竟然还这么……这么……有文采,不不,想法!”
  “干你什么事儿!”桑姿瞪了他一眼,回嘴骂了一声,径自走了。
  屈不换摸了一把自己光亮的脑门,念叨:“这不挺好的。”
  约莫又行了小半个时辰,几人穿过一片沼泽芦苇滩,终于行到了林家村。林家村不大,屋舍紧罗密布,上下有致,家家户户团在一块显得十分有人气。村里只有一条贯穿东西的青石板道,沿街坐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闲话家常,纳纳鞋底。
  打入村后,民风那叫一个淳朴,村里人并不认生,见人就喊,夸桑姿貌好,夸姬洛风度,甚至对屈不换这个蓄着胡茬的关外人有几分好奇。
  最夸张莫过于赵恒义,走过之处,老人赠谢山茶鸡蛋,青年携来鱼米,妇孺抛投花枝,可谓是人见人爱。
  桑姿不想瞧见赵恒义得势的模样,惊讶之下,拉着屈不换四处打听,不问不晓得,一问才知这林家村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林家大族盘下来的后裔,而是赵恒义赡养救助的黔首贫民,取‘聚之为林’之意,迁到此地安家落户,渐渐发展成村落。
  赵恒义突然生出一份善人心肠与那笑里藏刀的阴险形象冲突,桑姿心中滋味莫辨,明知眼见为实,却仍要争口舌:“没想到你为了杀个人,竟然拿这么多人作掩护,倒是手段扎实!”
  夔州与荆州两地的方言有些个相似,桑姿拿夔州话说,倒是引得附近不少村民侧目,待众人目光一落,桑姿两颊生赧色,面皮涨得通红。
  姬洛往前进了一步,将桑、赵两人隔开,冲左右使了个眼色,赵恒义端着笑也不拿腔作势,只是盯了一眼桑姿,带着人走到僻静处。
  “赵公子,这天狼明,七杀近,劫掠横灾,又起煞气,你说的事还是尽早打算,别迟则生变。”姬洛见夜幕将落,抬手引天风,淡淡道。
  赵恒义也不卖关子,顿首沉吟,道:“一月后可成,我有一计。”话到嘴边,兜了一圈,改换得一字一句,“美人计。”
  他话音一落,众人纷纷向桑姿打量。
  “喂!为什么是我?”桑姿骂骂咧咧跳起来,往后一躲,“好啊,赵恒义,你个阴险小人,我就说你怎么蔫了一声不吭,搁这儿等我呢!我不去!打死都不去!”
  赵恒义折扇一展,笑着:“诶,此言差矣,这可是个万全的好计。再者,在下不过有些小聪明傍身,还攀不上阴险二字。”
  屈不换看桑姿咋呼,乐开了花,把酒壶拿身前一晃,傻乎乎地跟话:“我看成,反正你又不是女人,吃不了亏!”
  姬洛看着三人活脱脱五行生克,莫名生了无奈,这添乱的添堵,竟是比打架拆招斗智谋还要令人头疼。
  “去你的,死醉鬼你怎不办胡姬?”桑姿瞧两人都不帮忙搭话,气得跳脚,当即发狠话:“我就是不去!万一,万一那个代学坤他好男风呢!姬洛,你还记得你在鹿台写那答案否?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你们谁爱去谁去!”
  说完,桑姿哼了一声,跺脚就跑开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卖个关子,注意随时有转折哟,但不绕也不烧脑。
  注:《水经》这部水利著作其实作者是有争议的,旧唐书说是郭成作,新唐书说是桑钦作,本文为了剧情取的后一种说法,望周知。另外科普一下,大家对《水经》不太熟悉,但是肯定晓得历史书上讲过的《水经注》,乃是后来北魏的郦道元在《水经》上增补注疏而成。


第61章 
  那日桑姿跑后,赵恒义只定了十月中动手; 便装无辜闭口不提美人计; 好似真的只是故意欺负桑姿才随口一说; 唯有姬洛不言不语揣在心上,知道依照赵恒义的小聪明,这绝非空穴来风。
  十月中还有近一个来月,林家村有吃有喝,姬洛好容易得了些时日歇脚; 不敢荒废功夫,每夜观天象行气,习练‘天演经极术’。白日则在村中走走,混个清闲人当当; 偶尔也帮着村里的人做些活计。
  屈不换的重剑折了后一直没替手的; 赵恒义既然要揽打手; 自然不会亏了兵器,第二日就豪爽地给他换了一把; 有趣的是; 也在剑身两面题了两句话——
  正面乃是“离宫无宫”,反面则是“宋玉叹愁”。
  屈不换是个大老粗不懂这些情趣,只当文人放屁; 将将略了去,拿着重剑时不时趁手练两招。村里习武人少,为避免惹眼,姬洛打过招呼后屈不换便改了时辰; 入夜后改去僻静避人的地儿找姬洛过手。
  这醉鬼心大,少年心稳,都是些随遇而安的人,唯有桑姿因为幼年时的悲惨遭遇,离了鹿台后心总定不下来,便以找茬为乐,硬生生盖过心头的空虚。
  这一日离动手还有小半个月,赵恒义偷偷入村,拿美酒诱了屈不换去,被桑姿逮个正着。桑姿气屈不换为了两壶酒如此轻易‘倒戈’,咬咬牙往姬洛那儿说道。
  姬洛正坐在草棚下晒太阳,如此无风又晴的天气实在难得,打盹时心中莫名生出一梦千年的感觉。
  课好景不长,桑姿咋咋呼呼来了,把人吵起来,压低声音直说个没完没了:“一个心眼儿多,一个没心眼,这五迷三道的,虽说是互相钳制各取所需,但我看某些人就快被怀柔成叛徒喽!”
  “你不说是谁,我还以为你在骂什么狐媚子样的人。”姬洛眯着眼轻飘飘开口。
  桑姿一拍腿,脱口而出:“就是狐媚子!不!是勾肩搭背,狼狈为奸!”
  “你消停点吧。”姬洛睁眼一瞅,看他这一身明湘色裙裳,先骇了一跳:这人已是到了缺心眼的地步?料定是个忘性大到不记仇的,姬洛开口笑话道:“你怎么又作女子打扮?”
  “我乐意!”桑姿嗤笑一声。
  姬洛颔首,眼珠子一转,又道:“那你这可打不了姓赵的耳刮子。”
  论起小聪明,赵恒义若盛十斛,桑姿有时没个一斛。此刻被言中了痛处,他踢了一脚石阶,喊着:“我偏要女子打扮在姓赵的眼皮子底下晃荡却又不帮忙,要他有计无处使,有气无处撒!”
  这话引人发笑,不短的日子相处下来,任谁都能瞧出,桑姿是个十足简单,爱恨分明的人。跳脚时雷声大雨点小,真要做点实在的,又显气短犹豫。
  姬洛可算想明白了,赵恒义哪里会生闷气,别说他不与桑姿计较,且这背地里又实实在在给桑姿下了套——他这穿女装招摇过市,那身段样貌,不需时日准会传入代学坤耳目中,就算要查,查到的也是落魄人偶入山村,在这儿已安生地待了数十日。
  “我这个人就看不惯姓赵的和那醉鬼,旁人也不会无端迁怒,前阵子村头郭大哥不是引水灌田吗,我就给指点了一二,昨儿个郭大娘裁衣,顺手也给我来了一套,我让他改了改,就成这样了。”
  桑姿转了一圈展示了一番,姬洛这才瞧清,这颜色虽不和男子扮相,但式样确实是男衣改制,穿在桑姿身上,窈窕又潇洒,竟然合了阴阳之美。
  这会子闲扯了半晌衣服,又听姬洛点评俩字‘不错’,桑姿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人脚步刚跨出一二,忽地又折回来,道:“姬洛,跟你说正经的,我看你这几天天天跟村头老人闲话家常,且三句话不离赵恒义,你怎么回事儿,莫不是看上他了?”
  姬洛要是嘴里含茶,这会得喷人一脸。只听他奇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口味独特?”
  “我就随便说说,你真小气。”桑姿撇了撇嘴。
  姬洛沉吟一刻,将他往前招了招,低声道:“这些日子你就没思考过,这位‘赵公子’处心积虑扮作他人究竟图什么?”
  “这还不简单,求财呗。”桑姿说得轻松,“四劫坞暗中垄断水运,府君衙下充好手,想来有的是银钱,若得了这舵主之位,少不了一呼百应,在远近江湖也算有头面。”
  “不对。”姬洛否决,从茅草棚廊一侧的阑干上跳下,踱步道:“你想想他在鹿台乃至夔门川江上的做法。无余力时利己,有遗力时为公。普天下这种先保全自己再成全他人的人多了去了,满地黔首一抓,个个如是,无非比一般人多些小聪明。依我看,赵恒义不像是求财,利欲熏心的人不是这个样子的。”
  桑姿想了想,觉得此话有理,便又改了口问:“莫非是为了报仇?噢!袁可止杀了他的亲人,所以这个‘赵恒义’混进来想偷偷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桑姿不由双目微瞪,嘴张大如山鸡蛋,拍手笃定,“对对对,不是说老舵主病重吗?绝对有问题!”
  “唔,有点可能。”姬洛闻言,颔首。桑姿正为言中赵恒义的机要秘密而生骄傲之情,蓦地,又听姬洛接口道:“但说不上。”
  桑姿立即强辩:“哪儿不对了?”这声有些大,他说完捂着嘴,还往四下里瞧了瞧仔细,等确定没人才松了口气。
  姬洛解释道:“我没说完全不可。只是,如果真的有血海深仇,他又何苦费劲替仇人打点上下?犯不着啊,这赵堂主的身份是袁可止的外甥,不是什么别的籍籍无名的手下,纵使混吃喝等死不干事作个荒唐样子,这么多年也能摸着些机会,甚至还能麻痹对手。”
  听他这样说,似乎也有些道理。这下桑姿苦了脸,两手一摊,道:“那两样都不求,又求什么呢?我不明白这世道还有什么需费力来的,总不能这人是个贱皮子,逮着谁都认爹认爷爷认亲戚吧。”
  “所以才要好好琢磨琢磨。”姬洛兜着话篓子微微一笑,心里头细思极恐之下,越发觉得此事并不简单,好好探查探查,许大为有用。
  桑姿敲了敲脑袋,左右不得法门之下,他就开始插科打诨说些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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