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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_姬婼-第3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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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叙欢喜应了一声,一溜烟不见踪迹。姬洛一边喝茶,一边同小二套话,这才知晓,从敦煌往昆仑,历来只有两条古商路可走:一条出玉门关往南过楼兰,西经于阗;另一条则北行,过车师,经龟兹于天山脚下辗转,最后往南途经莎车而至天城。
  姬洛以手指点茶,在桌案上涂画。
  两条路皆是险途,需穿行大漠,荒原甚至雪域,出关前若能截住人最好,但依照天城对西域的熟稔,恐怕很难,那么无论怎么走,都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那个天城女子受伤不轻,他们放弃了金城和西平,敦煌必然要稍作周转,除非他们不打算管同伴的死活。
  想到这儿,他的心不由一紧——
  依照那日所见,这六人之间关系微妙,无论是最后行礼的女子叫停同伴时那种对伤者漠不关心的冰冷眼神,还是伤重白袍女对叶不疑父女赶尽杀绝时那种不顾左右,一心抢夺功劳的狠戾神情,半分温情也无,不似中原讲究众人一心,似乎更像是通力合作完成任务,没有所谓的手足之情。
  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桑姿这个活口,能带来变通。
  一壶茶水见底时,谢叙回到了茶舍,把搜来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往桌上一扔,先谈正事。近几月,沙州附近多了不少天城门徒,这些人着装一致,又都是西域人,很难打听清楚谁是谁,他便从桑姿下手,着女子华服的男人该是少数。
  然而,他们想得到,对方亦是想得到,左右都没有这样的行客,想来是替桑姿也做过改装。他又往医馆和药材商人的地方探听,不过半路上遇到几位流落至此的学者,听他们透露才知,自从撤了西域都护,中原又遭逢内乱几易其主,如今的沙州早就是三不管,黑市横行,很多买卖的双方根本查不到人。
  谢叙很是泄气,但姬洛却觉得,越是鱼龙混杂,以桑姿的聪明,兴许越有机会留下记号,因而决定天黑以后,再往那些地方探查。
  结了茶钱后,二人便先往食馆点了盘烤羊腿,顺带买了些馕以作干粮,谢叙跑了一圈,早饿得肚皮发瘪,吃得那是津津有味,姬洛自重伤后味道很淡,只索要了一碗热粥,随意啃了半个馍馍。
  “方才,桑姿的消息虽没打探到,但我却听得了中原的大事。”撕扯羊腿的谢叙心情愈发沉重,白日的欢乐和玩闹之心全不见踪影。
  看他愁容,姬洛心中隐隐有所猜想,果然,等他一碗汤羹下肚,便续道:“苻坚南征,襄阳失守了。”
  “这么快?”
  “是啊,这么快。”
  然而,两人的快,却并非同一含义。
  谢叙的话中满是侥幸破碎的沉重和意料之外的讶异,对于姬洛来说,苻坚南征则是必然之事,只是攻伐代国一统北方之后才不过短短两年,没有止戈生息,竟又按捺不住遣将调兵,这是好大急功之兆!
  以王猛的智计,若留遗策,万万不该在此时,难道苻坚并没有遵从纳谏?丞相逝后,苻坚还是那个苻坚吗?
  想到他可任由风马默先斩后奏,不惜一切代价诛杀异己,只怕那一点仁心慈性,早已不复。
  姬洛心中一冷,不由追问:“可知详情?”
  “长乐公苻丕领兵七万围城,梁州刺史朱序死守,元月间曾以擂石长射击退秦军,据闻,秦天王因此震怒,欲要引关东六州及河西的强兵御驾亲征,不过被众臣劝止,但却下了剑限令给苻丕!”
  “剑限令!”姬洛不禁侧目。
  谢叙应道:“是,责令其三月内攻克襄阳,否则以剑自刎。七日前,都护李伯护叛变,里应外合,朱序被俘,襄阳失守。”
  空杯在侧,姬洛心烦意乱,收手时不甚碰翻,滚落桌沿时以他的功夫竟没接住,任其落地碎成片片——
  便是谢叙不解释,他也知道剑限令意寓为何。纵使这军令状惊险,还不至于叫他失态,真正令人心中泛寒的是剑限的对象,那苻丕不是别人,是苻坚的长子,少年封爵,几乎等同于太子,若襄阳未克,为安军心,那苻丕是死还是不死?
  帝王永远是帝王,就像猛虎不会化身白兔。
  “你说甚么?”姬洛回过神来,却已漏听了两句,便追问一声。
  这下,换谢叙茫然。他抬头见桌前的人面色难看,也不便多嘴,只连连点头道:“噢……噢我是说,苻坚竟没杀朱序,反对他守城孤节大加赞许,竟以他为度支尚书,而那个叛变投诚的李伯护,反而丢了性命。”
  “这倒是像他会做的事。”
  小二收走地上瓷瓦碎片,谢叙说得口干舌燥,便又要了一壶茶润喉,哪知今日客座满,茶叶已罄,便提了一壶奶酒给他。未曾想谢叙这纤薄少年竟还是海量,咕咚喝了两盅,脸都没红,人还精神了不少,乍一听姬洛的话,想也未想便反问:“姬哥哥,你在长安时和那苻坚,真的很熟?”
  姬洛却淡笑着摇了摇头:“与我相熟的是白慕生,却不是秦天王。”同样,霍定纯亦熟,风马默照面几次,也算熟,便是投奔长安的刘卫辰,也有几分交情,但若将他们视之为泉将,智将,甚至左贤王,那是想熟也熟不起来。
  “白慕生是谁?”谢叙嘟囔一声,却并没有等到回答。
  这时,有几位轻甲卫士打马从城中奔过,沙州多黄土沙尘,这一过,立时飞沙乱舞,两人以袖稍稍遮掩,忽听得几声尖叫,原是行人避让不及,被马蹄惊扰摔在了道旁。这些人背着行囊,都是形单影只的流亡人,那些骑士正眼未瞧,跋扈得根本没有停下。
  谢叙这才从异国他乡的热闹风情中惊醒,胸臆里顿时塞满了惆怅:“那个客商跟我说,冠军将军刘波本要率军支援,可惜畏惧强秦,迟迟不抵襄阳,南武林因而为之震动,有许多江湖游侠儿自发前往作战,听说……死了很多人。”
  姬洛垂眸。
  谢叙并不详知他这些年来的境遇,只道他奔波于江湖,并未留意九州大事,乍然听闻惨烈战事,便和当初初到兵营的自己一般,心有不忍,于是好言安慰:“其实,其实这些年边境常有战争,敌我胜负各半,他们今次虽猛下襄阳,但之前斩姑娘投奔之时,叔父也曾趁机挥师,一直攻抵彭城……”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自己又先泄气,“虽然,不久前又被彭超打了下来。”
  过了许久,姬洛才轻声一叹:“怀迟,你期望的天下,是甚么样的?”
  ————
  天色愈渐昏暗,姬洛结下茶酒钱,招呼谢叙随他一道去黑市。一路上,少年都心不在焉,反复思索方才那个问题,他没有冒然回答,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多,但又并非完全契合。
  作为晋国臣民,他自然希望收复河山,杀尽胡虏,匡扶宗室。可作为他自己,一个心怀良善的个体,他不知道。
  置身在这个西域最为繁华的城池,身边都是异族,他心里滋味莫辨,这里有方才那样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骑士,却也有在他衣服划烂,窘迫不安时,塞给他一块手织长巾已遮蔽的和蔼老妇。
  在某一个瞬间,他竟希望海清河晏,百族相安,可那种念头刚一升起,就得被掐下去,好像多思考一瞬,都会被打上“妇人之仁”和“背叛”的标记,因而,他便不敢再深想,不敢让自己忘记国破的惨痛,不敢忘记百年前血流遍地的北方。
  “姬哥哥,你说,若天下都是好人善人,而不分异己,该有多好。”
  ————
  黑市在敦煌城北极为隐蔽之处,两人需要从东城,穿过中街,拐入一条商贾聚居的旧巷,从巷子最深处的塔楼门穿过,才算到了地方。
  今日是四月八,入夜后城中却丝毫没有清冷之态,反而愈加繁茂喧嚣,中衢长街上挂了彩灯,街边店铺林立,灯火长明,便是行客也没有归宿的意思,而是往来嬉闹,三两成聚。
  姬洛和谢叙皆有些讶异,寻人一问才知,正碰上了沙州庙会,此地东来僧人众多,信徒也多,近些年来每到四月都有上立佛像的花车巡城。那人看他二者是外乡人,只道是慢了一步,再往南走,或许还能追上杂耍的方队。
  虽是有心观摩,怎奈要事缠身,二人不便久待,便匆匆反向而行,往黑市去。几处药堂都转了个遍,最后在一汉商处问到了与桑姿形貌相似之人。
  “他们买了些寻常药材,本是记不得的,但其中有一位似乎颇懂医理,非说我的药不对,要求换了两味,怼得我是哑口无言。”那商贾如是道。
  谢叙眼中一喜,忙追问:“换的是哪两味药?”
  商贾指着身侧的两个麻布袋子:“就这个,石南藤和伽南香。”
  “那这两味药可有什么奇异之处?”
  “我不都说了是行气止痛的寻常药材吗!”那商人有些不耐烦,若不是迫于那位拿剑的威压,他才懒得和这两人周旋,黑市里的规矩,打探消息要么自愿,要么就看谁的拳头大。
  谢叙还欲再问,姬洛已收回决明剑:“走吧,他们大概走南线。”
  谢叙会意,立即跟上:“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若没向导,怎么撵得上?一时半会之间,也找不到那般靠谱的人。”
  姬洛脚步忽地停下,谢叙一脑门撞到了他的背上:“怎么了?”
  只见方才还静悄悄的黑市忽然人头攒动,就如沸水炸锅,所有人都向着一个方向去,嘴里嚷嚷着,显然出了大事儿。
  果然,不出三息,那商人便拾掇了一番,从屋中出来,瞧他二人还立在门前,便多嘴道:“杵着作甚?不去瞧瞧热闹?”
  姬洛故意问:“他们也是去看庙会?”
  “当然不是,”商人嘴快反驳,立时便揭了底,“是于阗的大商人扈乐悬赏,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能有人替他分辨手中一副传世画卷的真伪。”
  “诶,这个好,我会!”论起古玩字画的精通,谁能比过江左的豪门世家,谢叙一听,顿时跃跃欲试,“姬哥哥,我们也去看看,于阗是西域大国,正好又在你说的南边的古商路上,说不定挣这份悬赏,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姬洛伸手想要将他拽拉回来,那小机灵鬼已经挤进了人潮。
  抬头望向诸天星辰,那颗日渐明亮的荧惑星正趋近心宿,他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只觉得这绝不是解决麻烦,而是找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引用自刘向《说苑》


第299章 
  局摆在黑市最大的堂口,四面高矮不一的房子都是西域土石风格; 唯有那一处; 是江南的雕龙画栋; 飞阁悬桥。屋架亭台紧促却层次分明,不显臃肿,前进的大门边卧着许多西域浪人,乍一看是个穷恶腌臜的地儿,可若是过了第一道桥; 便能一观其中的雅致与金碧辉煌。
  “荒唐斋?”
  谢叙走在前头,看那古楼正心的匾额上书三字,出声念起,不由惊奇; 也觉得怪诞。
  “荒唐亦可读作广大; 这城中一隅见大; 倒是有点意思。”姬洛随口接道。
  那楼不是独楼,左右还有两处陪阁; 一名“繁弱”; 一名“忘归”,繁弱是传说中的神弓,忘归则代指良箭; 当下再看那古斋,便有高可观四宇的气势。
  闻言,谢叙也不由慨叹:“不知这里的主人是何等人物。”
  “黑市不问来历出处,何等人物不知; 但想必是个妙人,”说着,姬洛将手指向前一引,点在那斋前门柱挂着的楹联上,诗句出自张华的《壮士篇》,右手方书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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