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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没多久,过了一片荒地,人刚落脚松林,树枝上突然砸下一抔雪。沈氏跌在地上,伸手抹了把脸,定睛一瞧,一把大刀砍了过来,在她鼻梁前堪堪停驻,随后整个人被一双手拖拽了出去。
沈氏回头没看见半个影子,只依稀听着附近有乒铃乓啷的打斗声,她没多想,以为自己误打误撞遇上了江湖斗殴,于是把身上的重物都卸了下去,提着裙裾往村舍的方向奔逃。
刚跑了两步,失足一脚踹翻了滚一边的篮子,厚布裹的酥饼倒落出来,大喇喇摊在雪地上。她犹豫了一瞬,跪身捡起,往怀中一塞。
再大隐隐于市,风马默这么一个为了给老娘挖藕,连皇命都敢耽搁的人,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实际上,刚才拖那沈氏出去的人,正是平日看护的暗卫。只是对方有备而来,且来势汹汹,暗卫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引了开去。
“救命!救命!”
今日大雪,实在难以行人,成年男子尚且深一脚浅一脚,更何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沈氏跑了没多远,鞋子被白雪沾湿,沉甸甸地让人提不起腿,慌乱之中一没留神,踩着裙边整个人砸进了雪里,痛得半天不能动弹。
她扭头一看,眼见飞刀杀了过来,正憾然闭眼,只听“铿锵”一声,雪中一道黑影疾来,一剑寒光挑开杀刃。
“快走!”姬洛一手拦住沈氏的手臂,将她从雪地里提拎起来,往前推了一把。沈氏虽是荆钗裙布,没什么学识的乡野之民,但好在人心如明镜,且识大体,知道姬洛看顾不过来,于是只念了一句“多谢侠士”,便调头死命地跑。
姬洛暂时没了后顾之忧,手握决明剑,将跟来的人斩了个七七八八,随后才跟上去。跟出了松林,他忽然听到一声叫唤,那妇人从石头后探出半个头来:“少侠这边走,这条小路隐蔽,等出了林子走过山头能看见村落了,那些江湖斗逞的混账就不敢再惹是生非。”
显然,姬洛没想到那老妇居然也生有一副侠骨热肠,为人所救,在不拖累的情况下竟还知躲起来策应,着实惊了一把。
“走!”
姬洛当机立断,扶了她一手,两人沿着小道过松林,一路走得十分顺畅,眼看村子就在前方山坡下,但显然,刚才那一波只是先锋,还有高手埋伏在必经的出口处,伺机而动。
沈氏虽然镇定,但明显江湖经验不足,一见坡下田埂往来有人,以为已经安全,忍不住快跑了两步。可她哪里知道,有心杀人的人,会留有后手,等着最好的时机。
她这一跑,脱了姬洛庇护的近身范围。
姬洛正准备示警,林子里却先飞来一颗松子,打在沈氏腿上,她脚步一绊,扑在雪里,刚好躲过埋伏的暴击。
这时,斜地里跃出一人,手持银色短剑,向沈氏突刺。姬洛足下一点,飞身回护,地上却突然窜出数枚钉钩,将他脚步缠住。
钩钉铁爪杀伤力小,对姬洛来说更是伤不到皮肉,可三息之内甩不脱,十个人缠他,分出一个人追到沈氏,那么就算他最后杀尽所有人,也算失败。
“朝坡下滚!”姬洛果断应变。
沈氏闻言,当真咬牙贴地,顺着缓坡滚走。
她年纪大了,可反应竟丁点不乱。这雪厚坡缓,人又穿得厚,她清楚身子上不会受伤,但却能借助速度躲开突袭,于是迅速照做。果真,那人刺了好几下,居然一次没砍中。
姬洛将钉钩爪子诱至一处,再拿手中决明剑一缠,用内力将锁链崩断。
断链之后,他腰上“玉城雪岭”飞出,就着雪地横扫一片直至有红血流出,他才撤手,当机立断以剑撞剑,以“决明”冲击“玉城雪岭”的剑柄,后者趁着崩力加速,飞下缓坡,将杀手穿了个透心凉。
姬洛提着决明剑,朝着松子飞来的方向多望了片刻,却没瞧见半个人影,只探看出一行清浅的脚印。随后,他下了缓坡,走到老妇身前,伸手:“夫人,没事吧?”
话音刚落,只听耳后生风,雪底下还有一个没死透的,咬牙横飞了一道钩钉。
同一时间,有一道稚嫩的男声在头上松林响起:“小心!”刚才用松子好心示警的人竟然没有走。
姬洛闻声,一招扫腿,长剑“玉城雪岭”嗡地一声飞回他的左手,剑身将锁链缠住,同时反手一招,驾驭决明短剑飞出,将匍匐在雪地里的人刺死。只是角力时锁链崩断,尤有余劲的钩钉往前带了一把,抓破了姬洛后背的衣服。
不远处的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肥头大耳的人正抱着暖手炉打瞌睡,听得车窗叩响,瞬间惊坐起来,一脑门磕在了顶棚上。
“六爷。”在窗外说话的是钱百业的心腹,张甲。
钱百业撩开羊皮帘子,眯眼问:“怎样?看清楚了吗?”
“小的在林子里头伏着,一直等人都走光了才出来。他们用的钩索把那小子的衣服划烂了,背上果然有一道日月星的图纹。”
张甲刚说完,钱百业先是一愣,露出惊愕的神情,口中不自觉念叨:“没想到啊,这个姬洛竟然是……”话戛然而止,钱百业藏不住情绪,一掌把手头的两个山核桃同时捏碎,脸上瞬间涌出狂喜:“果然,那个人没有骗我,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啊!”
“可是六爷,我们已经和姓姬的那小子说定了,这同时做两家生意,怕是失信于人。”张甲并不知道那图纹的含义,只是跟着钱百业做了十几年的生意,算是商场上的老人,该懂的门道都懂。
“诶……”钱百业拖长尾调,拍了拍桌面,眼中泛起金光,“哪里算得上失信?这世上只说货不能卖两家,可没说不能四方牟利!我们是商人,又不是掮客,更不是大善人,管那么多作甚,你现在上车来,叫车夫调头,我们去找那个人,我要跟他好好谈一谈这笔买卖!”
张甲劝不了,也就不再这个问题上死磕,只是上到车辕上时,忍不住添了句嘴:“对了,六爷,刚才我在林子里发现,好像还有一个出声示警的人,不知来路,要不要……”
钱百业粗话爆出:“干我们屁事儿!走漏风声,也是派杀手的那位该担心的,何况,姬洛也不是吃素的,你以为他不会查?今儿我们就是凑个热闹罢了!”
“是。”张甲坐在车外不再搭话,抬手示意车夫调头。
钱百业的心情好上了天,疏朗的笑声从车内一阵接一阵儿传出:“张甲,你跟了我有十七年了吧,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只讲利益,只是,那个灰袍人能打动我,也不全是这一个原因,我也有点儿私心,若这事儿真成了,可谓是多方共赢,一个小小的‘长安公府’算什么,也许我能成为第二个吕不韦。”
作者有话要说: 五月底了,我竟然还在使用暖气……受不了了,迫切盼望夏天_(:з」∠)_
第194章
得救的沈氏看姬洛后背衣衫碎不成样,也不好意思让人裸于冰雪; 于是便邀姬洛往前头村中歇脚; 说是将就她儿子的衣服换上; 避了风雪再说。姬洛本就出于打探的目的,这一请,正中下怀。
房屋沿山势建在西北角上,似乎有刻意避开喧闹的意思,偏了大道; 四邻都离得稍稍有些远。一圈篱笆里头,屋舍足有三间,外头挖渠引水,正好在门前矮凼里灌出个不大不小的池子; 养了荷花; 此刻残荷枯尽; 面上积了雪,没有翻动的痕迹; 下头倒是兴许沉着好藕。
打从进门开始; 无论是找衣裳,还是烧灶热水,都是沈氏忙前忙后; 亲力亲为,这让知道她身份的姬洛实在有些惊讶。
“少侠还请不要嫌弃,这是我儿的旧衣,我瞧你俩身量相仿; 便先凑合着,穿来御御寒,别冻出个好歹,那就罪过了。”沈氏把衣服往姬洛手头一递,看他背后漏风还往门前站,便推了一把手,把人给挤进屋,随后关了门,往灶房去,“你先换着,我去烧个水,可得吃碗热汤饭再走。”
沈氏的身影消失在屋前,姬洛捧着衣服,一声不吭进里屋换。桌上立着一面铜镜,姬洛两眼被雪地白光一折,回头时正好望见背上的纹路,他伸手摸了一把,想起了在洛水时的情景。
在哀牢山上,姬洛也曾向相故衣旁敲侧击打探过九章纹的事情,相故衣只解释说,因为楼中并非人人相熟相识,对身份总得有个判断,于是他们除了以《太玄经》中九天为号,也在楼主征召下,各有章纹凭信之物。
其实也就是个通关文牒,私人钤记一类的东西,除了泗水的人,其他人并不识得,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燕素仪在白门后山丢了她的珠子,也并没急着寻回。
此时再见,已物是人非,姬洛心境大不同往日,诸般情绪涌动,最后愣是避开了镜面,匆忙换衣。待套好外衫后,他一面整冠,一面从里屋走出,在正堂多徘徊了一刻,瞧见左侧有一间打了布帘子的静室,趁人未归,便悄悄走了进去。
家里头清贫,一应都是书香摆设,一眼望去,能全见个通透。这静室教人一瞅,便知是读书写字,挑灯苦思的地方,只是念书的人不再好学,便凭空多了些杂物堆陈。
靠最里边的墙壁前置了一张香案,纵使旁边架子上的书册沾了陈年的灰,这儿也干净得一尘不染。
案上摆了烛火,点了长明灯,正心立着一块牌位,上书“先考风公世昭府君之灵位”几个字,显然是立给沈氏过世的夫君,也就是风马默他亲爹的。
“风世昭?风马默的父亲名叫风世昭?”姬洛对着已故先人拜了拜,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觉得这个名字格外熟悉,这种熟悉,不亚于他对惠仁先生。
正待他试图绞尽脑汁回忆时,门外传来说话声,灶房的柴门被推开,沈氏出来应了两声,姬洛猜到是风马默回来了,立刻出了静室,装作收束袖口的样子,低头朝门前快走。
堂门先一步被拉开,风马默看到他,立刻警惕起来,面色很不好看:“你怎么在这里?”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家母亲,往台阶下退了一步,左手臂稍稍抬起,将赶来的沈氏往后拦了拦,这才续道:“如果是因为帝师阁的事情,你大可以冲我来?”
沈氏乍见这阵势,虽然不懂,但却也猜出两人或有误会,她是个明事理的,于是将儿子拉到一边,把午时惊魂的事儿都说了一遍,最后指了指姬洛,又趁手推了风马默一把:“快谢谢为娘的救命恩人。”
“多谢。”风马默一副见鬼的模样,虽然不大自在,但还是照他老娘说的,朝姬洛拱了拱手。沈氏嫌弃地瞥了一眼,朝儿子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这什么态度!好了,你在这儿陪恩公说说话,我先去烧饭,到时候叫你俩。”
等沈氏一走,风马默拔腿快步朝屋子里走,经过姬洛身前时许是走得急了,跛足打了个摆子,差点前扑磕上门槛。姬洛下意识要带他一把,却被风马默冷冷地瞪了一眼。
“直说吧,我娘只是个山野粗妇,不喜欢住在城里,所以我给她在这里安置了房子,派了暗卫保护,你在城里过着风流日子,怎么在这犄角旮旯就救得这么及时?”风马默在垫子上跪坐下来,冷冷一笑:“你冲我来的?”
都是聪明人,姬洛也不跟他兜圈子,径自在他身边坐下,直言道:“当然不是,但也同你脱不得干系,你就不想问问,是谁要杀你母亲?”
风马默很有点脾气,何况自己之前还坑害过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