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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贞到紫宸殿时,皇帝与太后各自坐在一端,都在攒眉思索,吉贞笑问:“两位又在为江山社稷而烦忧吗?”
皇帝竖起一只手指,煞有介事道:“是有一件为难的事。要带谁去骊山行宫,我很为难。”
吉贞饶有兴致:“陛下请讲。”
皇帝年纪渐长,思虑周到了,说话也头头是道,“茂英姐姐爱玩,骊山她必定要去。她去了,滕王叔亦应同行,他被那起命案连累,已经怨声载道,急需安抚。滕王叔要去,又岂有将武威郡王继续关在进奏院的道理?武威郡王去了,阿姐心里一定不痛快,”皇帝一口气讲完,重重叹息,犯难道:“我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吉贞忍俊不禁,说:“这事再简单不过。只要我不去,就万事大吉了。”
皇帝立马跳了起来,“阿姐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太后哪肯惹皇帝不快,忙轻抚皇帝的后背,她说:“滕王一大把年纪,脾气又大,不要他伴驾,武威郡王尚未脱罪,也让他老实待在进奏院!”
徐采从早起就在紫宸殿随侍,听着皇帝与太后为着芝麻大点的事情,翻过来覆过去地琢磨,他乏味到想死,早就昏昏欲睡,这会陡然来了精神,眼珠子一转,说道:“陛下绕弯子了。可将武威郡王仍旧软禁在范阳进奏院,请寿光县主时常去探视他,县主哪还肯去骊山?”
皇帝一想,的确如此,老气横秋地赞了他一句:“卿所言甚是。”
吉贞却不着痕迹地瞥了徐采一眼,转向太后,正色道:“既然不打算将茂英嫁去范阳,还是请王叔管一管她,别闹出笑话来。”
“是臣思虑不周。”顿了顿,徐采敛眸说道。
太后鼻子里哼一声,心道:难道你又比寿光好到哪里去了?装作没看见吉贞与徐采眉来眼去,她说:“也不是明天就走,改日再议吧。”
“陛下,”吉贞转向皇帝,说起正事,“有几日没听见神策军的消息了,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
皇帝一时答不上来,徐采道:“算脚程,大概已经过了汉阴,快到利州了。”
“利州刺史是谁,陛下知道吗?”
皇帝冥思苦想,最后摇头,“大概是郭佶手下哪一个吧。”
徐采道:“是郭佶副将,原决胜军使付尧臣,城中有州兵五百,另有郭佶所拨决胜军五千人马。”
皇帝一问三不知,吉贞差点火冒三丈,她一再忍耐,没有在皇帝面前表露出来。“徐采,”她强作平静,“把陛下案头那一摞军情急件拿来。”
徐采随侍皇帝没几天,本没资格看御案上的奏文,吉贞一下令,他等待片刻,不见皇帝阻止,便快步走到御案前,拿起最上头的几封信件,不禁道:“这有三四封还未开启的。”
“拆开。”吉贞道:“你现在就念给陛下听。”
“是。”徐采拾起金错刀,“嗤拉”轻响,将几封急报拆开,不停歇地将近日的急报全都看完,他顿时变了脸色,疾步走到吉贞面前,说道:“殿下,神策军过利州时被付尧臣所阻。付尧臣称不认识戴申,也从未听说过神策军,不肯放大军过境。”
“什么!”不单吉贞,连皇帝和太后也失声叫出来。
徐采将急件递给吉贞,几人都凑上来,就着她的手看个究竟。一沓信纸,前后错乱,看不出个眉目,太后问:“这是哪天的事啊?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消息就在陛下的案上,没有人去看而已。”吉贞再也忍不住,狠狠瞪了皇帝一眼。
“殿下莫急。”徐采将急报接过来,又仔细翻看了一遍,不疾不徐地说道:“最早提及利州之事的信,是三天之前,军情急报从利州送至京城,一日即到,没有耽误许多时间。只怕前军意外受阻,后军不知情,提前抵达岭南东道,一旦打草惊蛇,前后不能及时策应,就麻烦了。付尧臣有意刁难,陛下宜立即下旨,命付尧臣放戴申通行。”
皇帝认为徐采此言甚是,连中书都来不及知会,即刻令他草拟圣旨,八百里加急送至利州,两日后,信使风尘仆仆回宫觐见,称道:“付尧臣称,戴申、陇右兵,乃叛逆之众,付尧臣深恐戴申反叛之心不死,意欲借矫诏图谋利州,要亲眼看过郭佶手书,才肯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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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风起安南(十)
皇帝怒不可遏; 起立骂道:“朕的圣旨不认,认郭佶的手书?”
“陛下息怒。”太后道:“军情要紧; 事不宜迟; 还是传郭佶进宫,令他立即手书一封给付尧臣。”
“不必了。”吉贞一声轻叱; 命信使退下,对皇帝道:“陛下,付尧臣是郭佶心腹; 若没有郭佶授意,他怎么敢屡次推诿,不肯放神策军通行?分明是郭佶在有意刁难。”
皇帝急的在殿上团团转,“可那日在政事堂,分明是武威郡王极力要往岭南讨贼; 郭佶并没有开口; 好端端的; 他这会又来凑什么热闹?”
“陛下,”徐采走上御前,沉声道:“武威郡王自进京以来与郭使君交从甚密; 此二人沆瀣一气,意图谋取岭南; 陛下还没有察觉吗?”
皇帝一双少年的眼睛迷惘地看向吉贞; “我……”他抿嘴,点头道:“我知道了。阿姐,现在怎么办?召郭佶与温泌立即进宫?”
“难道陛下要亲口求他们放神策军进岭南?绝不。”吉贞落座; 指尖无意中触到滚热的茶瓯,她烫的飞快缩回手,捻了捻指腹,她转而对徐采道:“去传武宁公主和伏沛进宫,说太后有要事相商。”
徐采心领神会,“是。”他退出来时,吉贞也离开紫宸殿,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徐采叫了声“殿下”,吉贞回首,一脸不解。徐采的话却没有出口,他转而对桃符道:“殿下手烫了,回去要敷一敷。”
“无妨。”吉贞低头看去,指腹烫的通红,碰一下就疼得钻心,她把指尖在口中含了一会,疼痛稍解,吉贞对徐采微笑颔首,“多谢你。”
“臣……”徐采这一阵的心思总有些飘忽不定,接连说了几个“臣”字,他总算收敛心神,恢复自然,“臣最近常去三司,似乎听说了何邈案一些内情,”具体内情,他却没有立即言明,“倒也不是很重要,待利州此事解决后,臣再与殿下商议。”
“何邈案查的如何了?”吉贞用绫帕包着指尖,不经意地问。
“查的如何?”徐采眼角一挑,是个狡狯的表情,“殿下说要查清,明天便能查清。要查不清,拖三年五载也无妨。”
“三年五载?”吉贞嗤笑一声,“恐怕不到三月五月,武威郡王就把京城的天捅漏了。”
曹荇下马,立即有几名金吾卫看了过来,见是进奏官本人,便没有阻拦。曹荇倒有礼有节,对留邸外把守的禁卫们依次拱手问好后,才走进府内。
院内堆雪,寒烟漠漠,杨寂兴致勃勃,在四面大敞的小轩中架起铜炉,要炙羊肉吃,温泌解下陌刀,用刀柄敲了几块炭扔进去,红亮般的火光盈满炉内,杨寂吃一片羊肉,喝一口酒,轻纱素裹的粟特美人用胡语唱着含义莫名的歌,杨寂用铜钎击打节拍,开怀大笑,“火是腊天春,雪为阴夜月,盈尺白盐寒,满炉红玉热。和尚我也乐不思蜀了。”
“装腔作势。”曹荇嘟囔一声,命人又抬了一坛酒来,烫热后,送去给门口的禁卫们吃。
杨寂丢下铜钎,对粟特女摆了摆手,将她哄走,一脸酡红地对温泌道:“这些天外头的守卫似乎少了,不如多灌几坛酒,把他们放倒,咱们回范阳算了,待在这里着实没有意思。”和尚嘴上如是说,手却没停,又抓了一块炙肉大嚼,“遥辇氏说要联姻,把奚部可度骗了过去,结果把自己身边的女奴充作妹子塞给了可度。可度要气炸了。”
杯中盛满琥珀色酒液,温泌放在一边,他抓把雪,擦着刀身上的炭灰,说:“遥辇氏,大概是要自立为王,她没有把可度放在眼里。”
“女王?”杨寂讶异,“现在的女人,都这么厉害了吗?”秦住住算一个,寿光县主勉强算一个,清原公主自不必提,连番女也要和男人争权夺势了。“世道坏了呀。幸亏我是出家人,早已心如止水。”杨寂抓着肩头的短发嗟叹,笑着看了温泌一眼。
曹荇亲自送酒给禁卫,回来说道:“这里冷,书斋里说话吧?”
杨寂与温泌对视一眼,温泌执壶,杨寂捧肉,移步至书斋。曹荇刚一关门,便急不可耐地说:“我刚才听见外头侍卫议论,太后昨日召武宁公主与伏沛进宫。现在人人都传太后要将伏沛的女儿嫁给使君,既不是崔氏,也不是寿光县主,这可如何是好?”
“哎呀!”杨寂跌足,肉也丢了回去,“这下郭佶要跳脚了。”他不太确定地看向温泌,“难道太后能不顾天泉的意思,执意下旨赐婚吗?”
“不下旨,只这么虚张声势,也够郭佶多心了。东川与西川一箭之地,触手可及,郭佶盘踞西川,我取了东川,只会处处被他掣肘,反而棘手。”要不然,清原公主怎么会汲汲营营地,要把伏氏嫁给他?温泌脸色难看至极,他对曹荇道:“什么时候有押运盐纲的人去河东?”
“明天就有。”
“叫殿下明天就跟他们一起走,回范阳。”温泌当机立断。“她若要带崔氏一起走,也可以。”
“送武宁公主走?”杨寂比曹荇转得快,瞬间反应过来,他骤然起身,“你是下定决心要和崔氏结这门亲了吗?”
温泌默认了,他对曹荇道:“殿下大概不愿意走,你私下去找她,别闹得人尽皆知。”
曹荇听闻武宁当街掌掴温泌这事,至今还心有余悸,他闻言一脸为难,“这……殿下不走,我也不能从冯家把她劫走啊?”
“想办法。”温泌此时心情不好,被曹荇的婆婆妈妈给惹烦了,他一脸愠怒,“难道要我亲自去冯家请她吗?我被几百双眼睛盯着,说不定明天还没踏出府门,太后的旨意就来了!”
“莫急,莫躁。”杨寂拍了拍温泌的肩膀,干巴巴地笑,“崔氏是真的老实本分,绝不会给你惹这么多麻烦,来,笑。”
曹荇奉命去请武宁,果然被武宁劈头盖脸一通骂,他硬着头皮,亮了兵刃,将人当街劫走,又去接了崔氏,交给押运盐纲的货商。一直护送众人出了京,他要折返进奏院,忽见一名背插神策军令旗的铠甲骑士飞驰而来,路上结冰,马蹄不稳,那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攀上马背,往皇宫驰去。
曹荇心知有异,即刻命人往宫里去打探消息,未几,消息传至进奏院,称:“神策军前锋在利州受阻,南诏得知消息,火速占了安南,吐蕃亦纠集大军十万欲与南诏联手犯边,滕王被禁京中,岭南边军群龙无首,失了邕州、容州,岭南五府中三府被占。神策军后军正火速行军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