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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医生带着李意溪走到病房里的最后一张床,床头挂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床卡,用黄字写着46,心电监护上心脏跳动的曲线一起一伏。
“血压血氧心率都很正常,你看。”邢医生低声对她道,指了指上头的数字给她看。
李意溪看了一眼,心里微微安定了一点,“那……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
邢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谨慎的道:“这个要看具体情况,患者昏迷有许多的影响因素……”
接下来他说的一通专业解释李意溪听不大懂,但大概明白意思,就是该醒的时候就会醒了的。
“你别着急,跟他说说话,有助于他的意识恢复。”邢医生最后道。
李意溪连忙点点头,等邢医生一走开,她立刻就弯下腰去,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孔。
他的脸色可真白啊,从额头到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惨白惨白的,也不知道失了多少血。
头上还包裹着纱布,后脑勺肯定都秃了一大块,该多疼啊,她磕一下都疼,他还磕破了。
她努力睁着眼,不敢让眼泪落下来,“傅十三……你醒醒呀……醒一醒呀,你醒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你不是想听我说那个时候我为什么走了么?你醒了,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傅十三……你醒醒呀,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说一句顿一下,张着口用力呼吸两下,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浸湿了脸上的口罩。
傅登云的手很凉,明明这里恒温,李意溪握着他的手时,却觉得从头凉到了脚。
他那么沉默,安静的睡着,她不敢去想万一,生怕自己的想象应验,他会真的一睡不醒。
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管床护士来提醒她该出去了,她依依不舍的,又看了好几眼傅登云,这才一步一回头的出去了。
虞盛清和陈宁锦在外头等她,她一出来就迎上来扶住她,“怎么样,里头……他还好罢?”
“医生刚才出来的时候说生命体征平稳,应该没事罢?”
李意溪垂着头,轻轻点了点,然后抱着陈宁锦的脖子拼命掉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忽然听到邢医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病人现在生命体征平稳,不过还在昏迷当中,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要看接下来的发展……”
三个人一扭头,就看见邢医生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走在前头的一位老先生头发眉毛全白了,眉目间和傅登云有些像,李意溪一看见他就愣了。
随即有些慌乱,手脚一片冰凉,她没想到,和傅家人的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傅家人一到容城,连酒店都没去,马不停蹄的往医院赶来,因傅老爷子身份特殊,医院派了一位正有空的副院长亲自领着他们去找到邢医生,谈话过后又签了字,这才一起上ICU去探视,一来就撞见刚出来的李意溪。
“这……”邢医生一时语塞,他似乎看出了李意溪和傅家人之间的生疏,这模样看着……仿佛这女朋友的身份还没被傅家人承认?
不过豪门秘辛多有见不得人的地方,他一个外人,也实在不能说什么。
傅老爷子也看见了李意溪,一开始还愣了愣,刚想说在这里的都是可怜人,还没说话,扶着他的傅明奕就低声提示道:“爷爷,那就是十三……十三叔看中那位。”
“哦……”老爷子愣了愣,然后眼睛睁大了一点,眉头一皱,哼了声,“就是她啊。”
言语间颇为冷淡,傅明奕不好再替李意溪说好话,只得嗯了声,然后看了眼一旁的傅明远。
傅明远也没有办法,老爷子对人家心里有气,他们都是小辈,又能怎么办?
别说他们了,就是傅明奕他妈、他大伯母开口,都没办法,除非十三叔立时醒过来。
眼看他们一步一步走近,李意溪的心越来越慌,她嘴唇噏了噏,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傅老爷子走近她面前,脚步停了停,“李小姐,幸会啊。”
“……叔、叔叔……”李意溪嗫嚅着,低下头去,不敢和老人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对视。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当不得你这声叔叔。”
ICU一天之内两次探视已经是破例了,傅家也只有老爷子能进去,其余人都只能留在外面等着。
待老爷子进去以后,孟晓见李意溪哭得实在可怜,于心不忍,忙递了纸巾过去,安慰道:“你别在意,老爷子他心里难受,脾气比平时更不好,说话有些冲,你别放心上,啊。”
“合着你家的就是宝贝,我家姑娘就不是,就该看他冷脸?”陈宁锦脾气爆,老爷子一说完话她就火了,这下更是忍不住,“出事又不是我家阿芙害的,难道是我们开的飞机?”
孟晓闻言有些讪讪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
有些话她不好说,来了以后他们仔细问清了傅登云受伤的前后经过,得知他在被甩出客舱之前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如果不是为了护住那包,他可能情况会比现在还好些。
偏偏那包里装了一套女式戏服,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但是她这会儿也不能告诉李意溪,她不知道这些,就已经哭得要昏过去了,要是知道,岂不是更内疚。
事已至此,没必要在这会儿加重她的负担,要不然十三还没醒,她也倒下了怎么办。
虞盛清听见陈宁锦呛人,连忙伸手拉了她一把,然后笑着对傅家人道:“这会儿你们来了,傅先生这边也就不需要我们了,下午学校还有课,我们就先走了,要是需要我们帮忙,尽管开口。”
说完看了一眼陈宁锦,低头对李意溪轻声道:“阿芙,咱们先回去,到时候再来看他好不好?”
“师哥,我……”李意溪不太想走,她想再看看傅登云。
虞盛清却不让,伸手揽住她肩膀用力往一旁带,“你听话,这里是ICU,你也进不去,等在这里有什么用?”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伸手替李意溪抹了泪,叹了口气,“明天我再陪你来,好么?”
他的态度很坚持,李意溪只好答应,点点头,抬眼看了一下她见过的傅家三位小辈,然后就被虞盛清强行带走了。
傅明柔一直没吭声,这时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有些疑惑,“这个男的是谁?他怎么和十三……和李小姐那么亲密?”
“哎,对啊,怎么和十三那小媳妇这么……”洪绢也呐了闷了,眉头一皱,倒吸一口气,“不会是小媳妇跟人家……跑了罢?”
最后几个字含含糊糊的说出来,大家伙一愣,面面相觑,又渐渐开始义愤填膺,尤其是傅明柔,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怎么能这样,十三叔哪里不好,他才刚出事,她就……她就……”
“怎么了这是?”缴费的章不凡姗姗来迟,一来就看见大家都一脸愤怒,不由得一愣,“十三爷……怎么了?”
“章不凡,我问你,你看见李意溪没有?”傅明柔盯着他,有些咄咄逼人的问道。
章不凡一愣,“见着了,在楼下碰见她和盛先生还有她师姐,还跟我说要是十三爷醒了一定告诉她。”
“那个男人是谁?”傅明柔眼里闪过怒火,早记不得十一国庆时见过虞盛清一次的事了,指着章不凡就骂,“好啊你个章不凡,竟然和那奸夫□□合起伙来欺负我十三叔,你怎么能这样……”
她说完就哭了起来,章不凡一愣,“什么……什么那什么,都什么呀,盛先生是李小姐的师哥,人家都认识十好几年了,陪她来看看先生,不是正常的么。”
傅明柔的哭声戛然而止,洪绢和孟晓妯娌俩一愣,对视一眼,问章不凡:“那是她师哥?”
章不凡点点头,“是啊,十三爷也知道他得,盛先生的母亲俞丽老师是李小姐的师父,李小姐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和父家也断了关系,抚养她的外祖父母去世以后她就一直吃住都在虞家,虞家待她也如同亲女,所以她和盛先生也一直亲如兄妹。”
原来是这样,大家恍然大悟,洪绢和孟晓又都是女人,心肠软,一时间也觉得这姑娘怪不容易的,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傅明柔也冷静了下来,一时间病房外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心急,不知道里头的情况到底如何。
老爷子进了病房,见到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的小儿子,面无血色,死气沉沉,心头一阵剧痛。
仿佛又回到了他出车祸那年,他也是在ICU见到昏迷不醒的傅登云,也和现在这样,一动不动,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微弱。
他忘不了那时自己内心的绝望,他一辈子经过的大风大浪那么多,唯有长子之死、丧妻之痛和幼子之伤能和此刻的心痛相比。
“我没想到啊……居然会又一次在这里见到你……”他叹了口气,用手扶着床头柜边沿稳住身子,忍不住老泪纵横,“我都那么老了,你还要让我担惊受怕多少次啊……”
他说着仰起头,眨了眨眼,片刻后又低下头来,伸出颤抖的老树皮一样的手,轻轻碰了碰傅登云的脸,“十三,你傻啊……值得么,啊……为了她,为了那样一件东西,躺在这儿……值得么?”
“我跟你讲,你要是醒不来,我就让她给你陪葬。”老人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他想起两年前傅登云执意离开家时那天,他跪在祠堂里,面前是各位祖宗的排位,他叩头,一字一句的说:“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云不才,无能腆居家主之位,今请辞,唯求祖宗保佑,佑吾早日找回那人。”
十三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不忍心、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居然会是那个求而不得的人。
第五十三章
傅登云在ICU观察了二十四小时后,医生确认他已经平安渡过了术后的危险期,就被从ICU直接转入神经内科普通病房。
虽然第一次见李意溪时老爷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但孟晓想了想,还是让章不凡通知了她,“她肯定担心十三,还是叫她来看看罢,也能安安心。”
章不凡哎了声,打电话给李意溪,她刚请了假,忙不迭的应好,赶到时傅登云刚从六楼送上十七楼。
几个护工帮着将傅登云推进VIP病房,小心翼翼的给他过床,送他上来的年轻医生拿着转诊单递到护士站里坐着的办公护士那里,问:“今天你们谁值班?”
她远远的看着傅家人围在一起,有些不敢接近,只能从人缝里看到傅登云滑出被子外的手背。
心里一跳,想上前去帮他掖回被子里,又猛的顿住。
老爷子仔细打量着傅登云的脸,点了下头,刚要说话,就听见傅明柔转身看了眼,道:“爷爷,医生来了。”
她的目光从李意溪身上滑过,眨了眨眼。
傅登云的主管医生是个看起来很年轻儒雅的青年男子,他自我介绍姓祁,“以后有关傅先生的问题大家可以来问我。”
说着打开手里的病历夹,“正好你们都在,我给大家讲讲病人现在的检查情况……”
检查结果是从昨天入院后到今天早上的,祁医生说得很乐观,“病人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接下来我们继续给予生命支持治疗和临床观察,最重要的是防止病人出现一些比如呼吸功能障碍和出血、感染等并发症。”
“祁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老爷子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又问了个老问题。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