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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冉下了戏台，来到卞应宗身边，师徒两人，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望着发亮的戏台，长久地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佟冉实在憋不住了。
“师傅……”她唤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卞应宗叹了一口气。
“小冉，对于如今这形式，你有什么看法？”
卞应宗的语气既像考问，又像商量，佟冉脑海里其实积攒了很多对于京剧现状的思量，可话到嘴边，又成了安慰。
“师傅，你也别太过忧虑，船到桥头自然直，文化市场一直在变，京剧现在虽然不景气，但转机也许就在明日，我们还是要心怀希望的。”
卞应宗仍是眉头深锁：“转机也许就在明日，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剧院如今也只是依靠地方的财政支持，才勉强度日。这样下去，早晚支撑不住，剧院演员的工资收入，也会越来越少。”
“工资够吃够喝，还能每天唱自己喜欢的戏，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很满足了。”
卞应宗看了佟冉一眼，佟冉满脸油彩，但目光清亮而坚定，她望着戏台时掩不住的憧憬与热爱，像极了她的母亲佟明艳。
“那只是你啊，傻孩子。”
“不只是我啊，还有师兄，还有瑶瑶，还有小眉……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我们都在坚守不是嘛！”
卞应宗点点头：“剧院有你们，我很放心，可京剧这个行业，光有我们这些人是不够的，如果我们只顾眼前，只想着云和剧院能维持眼前的生计就够了，那么，我们便不是合格的京剧人。”
佟冉抿紧了唇，若有所思。
“刚才上官先生在这前院说了一番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上官先生说，京剧曾经受众广泛，王侯将相贩夫走卒都喜闻乐见，那是因为那时候的京剧剧目融入了那个时代的气息，《杨门女将》、《空城计》、《贵妃醉酒》……现在呢，现在的京剧剧目是否与时俱进？”卞应宗摇摇头，“现在的京剧剧目，缺乏创新啊！”
佟冉意外，她没想到，上官珒作为外行，竟然能有这一番深刻的见解。
“所以，我们京剧人，在推广和创新这方面，有很大的责任。”卞应宗抬手拍了拍佟冉的肩膀，“小冉，我和你玲姨老了，如今也只能在幕后支持支持你们，这个剧院的一切，现在都压在你和廷川肩上，你与廷川，要担起这个重任啊。”
第五十九章 女司机
佟冉与卞应宗说完话，天都暗了。
她去卸了妆，出来时看到卞廷川和苏瑶坐在大厅里画折扇，两人手支着桌面，头挨着头，远望过去，像是在亲吻。
佟冉轻咳了声，两人听到声音，朝她看过来。
“冉冉姐，你卸好妆啦。”苏瑶冲她微笑，“我和师兄刚去整理道具，发现折扇坏了，我们打算重新画一把呢，你快来看看，师兄画功可好了。”
“不了，你们慢慢画吧，我要回去了。”佟冉说。
卞廷川无声地望着她。
沈素玲听到佟冉的话，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冉，你不吃晚饭啦？”
“不吃了，中午吃撑了，晚上吃不下！”
“稀奇了！还有你这丫头吃不下的时候！”沈素玲在身后咕哝。
佟冉充耳不闻，穿过落雨的院子，往外跑。
这雨真讨厌，下了一整天都没有停。
佟冉上车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布料黏在小腿肚上，湿哒哒的，难受极了，当然，更难受的是她的心。
师傅卞应宗的话犹在耳边，那字字句句的托付，像是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可是，她与卞廷川，现在却是连见面相处都尴尬的境地，这样的他们，怎么联手把剧院发展好？
佟冉一路开车，一路思索着这个问题。
雨一直下，雨刮器“哗哗”的声音惹她烦闷，过红灯的时候，她打开了车载音乐。这是她第一次打开车里的车载音乐，上官珒的歌单除了钢琴曲就是英文歌。
佟冉英文不太好，听不懂这些唱词，可她却非常喜欢每一首歌的旋律，舒缓的，优雅的，就像上官珒。
等等，她又在想什么？
佟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耳边“嘭”的一声响，她坐在驾驶座上，被身后那股强大的重力往前推了一把，差点撞在方向盘上，幸而，她系了安全带。
被追尾了？
佟冉一下懵了，她好好地停在马路中间等红灯，怎么就被追尾了呢？
从后视镜看，与她追尾的是一辆宝蓝色的兰博基尼。兰博基尼不经撞，与奔驰的车屁股一碰，车头就裂得稀巴烂了。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黑色皮衣，高高瘦瘦的，女生年纪看着很小，左耳上那一排耳钉格外惹眼。
佟冉也下了车，她刚关上车门，就听那位男士轻嗤了声：“吼，女司机。”
他把“女”字咬得特别重，明明显显的性别歧视。
可女司机怎么了？
歧视女司机，就是一种社会病。
佟冉这位被追尾的受害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兰博基尼的车主先发制人：“喂，你怎么开车的？绿灯了还停着不走？”
这锅甩得挺干净。
佟冉也不是吃素的，她并没有被他这高声的一番话给唬住。
“停我前面的车还没动呢？我怎么走？飞过去给你让道啊？”
“哟，嘴还挺利。”黑皮衣的男士朝她走过来。
雨还在下，两方都没有打伞。
佟冉双手挡在脑门上遮雨，堪堪一抬眸，忽然将眼前的男人认出来。
第六十章 原车主
魏明阳。
眼前的这个男人，正是魏明涛的弟弟魏明阳，当初被叶三平揍进医院那小子。魏明阳也认出了眼前气势汹汹的女人正是当初在他奶奶大寿上唱戏的佟冉。
“吼，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啊，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云和剧院的戏子吗？”魏明阳说着，回头对跟在他身后的小女生说，“一唱戏的。”
语气轻佻而不屑。
那小女生很配合地嘲讽：“这年头还有人唱戏？那不是老古董干的事儿吗？”
魏明阳哈哈大笑，转眸瞧了一眼佟冉的车标，又变本加厉地笑：“哟，穷戏子开奔驰，怎么的？傍上金主了？”
佟冉的神经都崩起来，她真想破口大骂，可理智又让她保持修养。
“现在是发生交通事故了，和我唱不唱戏有关系吗？”她瞧了一眼碎裂的兰博基尼车头和微瘪的奔驰车屁股，干脆利落地道：“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
魏明阳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又掩住了。
“报什么警啊？私了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想点燃，烟头已经被雨淋潮了，他低声咒骂了句，把烟扔在地上，“开个价吧，要多少钱？”
“不私了，报警。”
“喂，你这戏子，别不知好歹啊！”魏明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威胁，“你以为报警你能捞到什么好处吗？我告诉你，交管局的领导是我哥的好朋友！”
佟冉岿然不动：“既然如此，那更应该报警了。没准报了警，这起事故还能判我全责呢。”
魏明阳被她不阴不阳的语气气得跳脚，他想冲佟冉挥拳，被他的女伴拉住了。这一来一去之间，佟冉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原来喝了酒，难怪不敢报警呢。
佟冉不再理会这两人，转身坐回车厢里，拿了手机，直接报警。魏明阳他们见她执意报警，也没有再与她交涉，骂骂咧咧地回到兰博基尼上避雨去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路上往来车辆不多，这场车祸也没有造成什么拥堵。
佟冉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她一个人静坐着，有些冷。虽然她面对魏明阳他们理直气壮的，可内心其实十分不安。
这车是上官珒的车，才借她开几天就出事故了，万一交管局的人真的护着魏明阳判她全责，保险公司会赔吗？她可没有那么多钱拿来修车啊。
交警很快来到了现场，拍照取证之后，拖车公司就把两辆车给拖走了。佟冉和魏明阳他们坐警车去了警局。
不知道是不是魏明阳打点好了关系，来处理事故的交警对于魏明阳酒驾的事情全程缄口不言，到了警局，魏明阳更是如鱼得水，他混在交警中间，派烟聊骚，好像来做客似的。
处理事故的交警立场不明，佟冉又插不上话，只能坐在一旁干着急。
过了会儿，一个年轻的交警走过来，对佟冉说：“你好，你不是奔驰车的车主对吧？”
他的语气挺客气的。
佟冉摇头：“我不是。”
“好的，我们已经联系原车主了，等车主过来，再协商处理吧。”
第六十一章 穷戏子
原车主，那不就是上官珒吗？
佟冉想到上官珒，既懊恼要麻烦他，又莫名多了一丝心安。
魏明阳听到交警的话，随即露出讥诮的笑，他旁若无人地搂住女伴的肩膀，笑道：“看吧，我说什么，穷戏子，车果然不是她的。呵，借车开还这么嚣张。”
佟冉不出声。
交警意味深长地瞧了魏明阳一眼，走开了。
雨天交通事故多，警局吵吵闹闹的，佟冉和魏明阳反倒被晾在了一边，好像没有人愿意管他们，又好像谁都管不了他们。
魏明涛和他的女伴与佟冉面对面坐着，时不时冷眼瞧她，一脸小人得志的感觉。
上官珒还没有来，魏明涛先来了。
他一进门，魏明阳立马站了起来。
“哥！你怎么才来？和你交管局那兄弟打过招呼没？”
魏明涛没说话，先扫了一眼佟冉，显然，他也是还记得佟冉的。
魏明阳见魏明涛认出佟冉，顿时来劲了：“哥，看看，又是云和剧院的人，这些戏子，上次躲过一劫还不知道烧香拜佛，这次又撞到小爷的枪口上来了。这次，我们可千万不能轻易放过他们了，要不，他们还以为小爷吃素的呢。”
“闭嘴！”魏明涛喝了魏明阳一声。
这声呵斥，让魏明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这哥哥平日里比他还嚣张几个度呢，怎么今天感觉略怂啊。
“魏明阳，我之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以后见着云和剧院的人要绕道走，你TM怎么就说不听呢？”
“为什么？一群戏子，有什么好怕的？”魏明阳嗤之以鼻。
“他们背后有人护着。”
“有什么人？”魏明阳不解，上次他被打的事情不了了之，已经让他觉得奇怪，如今哥哥这态度，更让他觉得费解。
魏明涛还没解释，警局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
佟冉抬眸，看到上官珒立在门口，费海正在为他收伞。他浅色的大衣，在雨幕里，好像一道亮光。
她直起了腰，像幼儿园的小孩等到了家长那般欣喜，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上官珒抬脚走进警局大厅，他目光沉静，在人群里搜寻，然后在角落里看到坐得笔直的佟冉。
她淋了雨，马尾耷拉在脑后，那点朝气仿佛已经被雨冲刷干净，显得有些无助。不知是不是因为冷，她的脸很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淡。
上官珒走到她身边，还没有说话，先脱下了大衣，披在她的身上。
暖意伴随着他身上沉沉的木香扑向佟冉，她心头一热，瞬间感觉浑身的细胞都踏实。
“我……”
“没事了，费海会处理。”他揽肩将她搂起来，“回家。”
两个字，让佟冉矫情地委屈了起来。她愤愤地看向魏明阳，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先不说交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