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颜煊没料到当时那点儿挑衅已经被传成这副模样,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倒也不至于,互相嘲讽而已。”
“那我还是晚上陪杨怡帆去吃点好的吧,吃点好的就不难过了,胃饱了啥都好。”
“吃饺子吧,冬至了。”颜煊摁下按动笔的笔尾:“不冻耳朵。”
“盛哥还不走?”
盛延从练习册堆成的小山后抬起头,中指上被漏墨的红色钢笔染了一小块印子,像一块红色的胎记:“改完再走,卫生我打扫,你们吃饺子去吧。”
几位有家有口的老师道了谢,又从各自的抽屉里拿出零食水果堆在盛延的桌子上,这才一起走了。
盛延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时,学校清校的铃声正好打完,整栋教学楼都落在静谧当中。学生今天都不上晚自习,保安给盛延留了门,他下楼时遇见对方在教学楼门口倚着墙抽烟。
“盛老师来一根?”
“戒了。”盛延摆摆手:“您也早点回那边吃饺子吧,耽误您了。”
保安急忙说不碍事,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分头离开。
盛延的父母最近回老家陪他爷爷奶奶,冬至也只在早上给他发了条视频——奶奶家的饺子。
背景音还能听见他爸说:“你只给看不给吃啊。”
他妈说:“小兔崽子有的是地方吃。”
盛延自觉自己已经不在小兔崽子这个词所能囊括的范围内了,他早就可以在心里熟练使用这个词形容自己带的那群十七八岁的学生。
盛延把车停在一个老小区对面超市的停车场上,买了一些水果和肉,又拎了一箱牛奶,这才穿过马路在一众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家属楼间,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的目的地。
“李老师?”盛延敲敲门,没一会儿就有人从里面打开门。盛延拎了满手的东西,只瞅着她笑:“还记着我吗?我是盛延。”
“记着,默写总不及格那个。”老太太觑他一眼,“每回来都问,有没有意思。”
“我这不是怕您哪天突然就把我给忘了嘛!”
“别贫了,赶紧进来,你师兄师爹都不在,便宜你了。”李静让开路,替盛延拿走了水果和牛奶,留下一只鸡和一只羊腿冷冰冰地互相依偎着。
盛延换过鞋把它俩拎进储藏室里,出来时路过厨房,他站在正中间可劲儿嗅了嗅里面的香味:“白菜肉的吧!”
“你不就只吃这个。”李静指挥盛延把醋和油泼辣子拿出去,又问:“你说有事儿想问我,我一个退休语文老师还能教你这个数学老师了?”
“不是专业问题啊。”盛延帮她拉开凳子,等李静坐下后,盛延突然问了一句:“老师,您认识颜煊吗?”
就算单机也要努力更新!
第7章 冬滞 07。
李静给盛延递醋壶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盛延在温和的顶灯光线下轻轻眯起眼睛,仿佛把李静这一刹那间的犹豫无限拉长,放慢,重播,定格。
他伸手接过李静弯曲食指勾紧的醋壶,“这么说,您还真的认识。”
“认识。”李静把装着油泼辣子的瓷碗推向盛延,辣子是新炸的,碗壁还有些热,盛延挖了一勺放在小碟里,听见李静叹了口气说:“先吃吧,吃完我慢慢和你说。”
“嗯。”盛延应完声,餐厅里又归于沉寂,他趁吃饭间隙偷偷打量自己老师的脸色,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他能看见的只有李静脸上的平静,但他又疑心在平静之下藏有不断翻滚着的,痛苦的暗涌。
一顿饭两人吃得各怀心思,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都被盛延的问句打散了,直到他起身收拾碗筷时都没能拼出完整的模样。
晚饭后李静照例坐在沙发上给盛延削苹果,而盛延则在厨房里洗碗。
李静家的厨房面朝小区外的马路,冬至这一日的白天太短,大家都在家里吃饺子,借此躲避或消磨漫长的黑夜。路上没什么车,积雪堆在毫无生气的绿化带中。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盛延的手指和他指间的瓷碟,耳边是热水器嗡嗡的运转声。
盛延把厨房收拾妥当,刚在沙发上坐下就被李静在手里塞了一个据说来自阿克苏的大苹果。
“老师……”盛延被苹果微凉的温度冰得落进现实,面露无奈地坐在沙发另一端,“我真吃不下了。”
“削都削了,除了我还有异性给你削苹果?臭小子你知足吧。”
盛延被李静堵得找不出话反驳,只能不情不愿地啃了一口:“还挺甜啊这苹果。”
“颜煊……”李静却没接盛延的话茬,她在盛延咔嚓咔嚓的啃咬声中轻轻问了一句:“还好吗?”
盛延沉默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苹果表面都因为空气氧化变成茶色,他才近乎茫然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李静叹了口气:“那孩子以前是我的班长。”
电视机里的剧情太吵闹,大红的鞭炮碎屑炸了满地,盛延没说话,等着李静的下文。
“房子龙在你们班?”李静又问。
“不在,在二十二。”
“哦……”李静靠在沙发的靠枕上,慢慢讲道:“当时家访的时候,颜煊他继父跟我说当年房子龙要出生的时候,房家还是托了当医生的颜煊爸爸才找到的床位和特护。”李静花白的头发从鬓边落下一缕,盛延手中的苹果啃了一半,却迟迟等不来下一口。
“他们俩这样得叫发小了吧,一起长大,父母关系也好。那时候我都觉得挺奇怪,别的男生之间再好,时不时还要拌嘴打架,他俩一次都没有过。”李静不知道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笑起来,盛延坐在她身侧,没看见她眼里带有一点温柔的怀念:“房子龙家里有钱,也会来事儿,不像颜煊当了班长还成天带着同学胡闹。当年他还在出成绩的时候给班里的孩子们放《二泉映月》,气得那帮学生满学校追着他揍。”
“最后颜煊和大家商量出来的解决方案是让房子龙请全班学生吃哈根达斯,你也知道咱们这儿地方小,卖的地方又不多,他把一中周围所有卖这个东西的店的存货全买完了,这事儿才过去。”李静闭了下眼睛,又继续说:“那一年他俩一个是市第一,一个是市第三,本来都应该好好直升高中部尖子班的。”
“我们谁都没想到颜煊的体测会出岔子。”李静好像累极了似的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变得沉闷而潮热:“那时候有一条规定,如果学生体测不达标就不能保送。”
“我们谁都没担心过颜煊,他体育好,学习好,一中的校记录上还有他的名字呢,体测怎么也难不倒他吧。”李静抬起头,脊背却似乎还保持着她上一个动作的样子,显出疲惫的老态。她侧过身看向盛延:“这些事我不知道有多少老师和我知道的一样多,我也不知道除去我们教育系统以外有多少人知道,但是你听完,就把它给我烂在肚子里,做得到吗?”
“做得到。”盛延难得没贫嘴,他看着自己的老师,发现对方在这一刻甚至无暇顾及自己垂落在耳边的碎发。她转开目光后直勾勾地盯着地砖上的黑色裂缝,像是要从那细小的缝隙中找出什么。
“体测快结束的时候,房子龙来找我说颜煊不见了,打电话也没人接,监考老师说他再不来考试就要取消资格和成绩。当时陪学生去的只有我们这些班主任和体育老师,我们就分成几组在体育中心到处找他,最后是他的体育老师把他找到了。”李静动作缓慢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那个老师很年轻,刚毕业分到我们学校的,颜煊参加校队训练的时候跟他练的跨栏,他把昏迷的颜煊从器材室里抱出来,叫上我往医院赶。”
“他在去医院的路上和我说,这孩子是被锁在器材室里了,不知道是有人恶作剧还是意外事故。”
“我没觉得谁会做这样的恶作剧,一方面是颜煊那孩子讨人喜欢,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另一方面是因为体测对保送的重要性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在班里都快说烂了,我觉得我班上不会有这种不知轻重的孩子。”
“颜煊在半路醒了,看着我和小张——就是那个体育老师,像看着两个从来没见过的人,眼里一点灵光都瞧不见了。”李静的声音颤抖,盛延起身去书房帮她拿了一条平时她看书时盖在腿上的毯子,李静和他说了谢谢。
客厅里突然很安静,能听见老式钟表的走针声。
“后来的事情我们不太清楚,到了医院没多久,他妈妈和他继父就来了,帮颜煊请了三天的假,因为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把他锁进去的,那个地方也没监控,所以他的保送名额也没了。”
“再上课的时候,颜煊来办公室找过我一次。”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他说……”
“是房子龙。”
李静摇摇头,“他没告诉我是谁,只是说想要报警,但那时候已经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没证据。”
“直到房子龙的家长带着他到学校来,我才知道是房子龙做的,他家反应得快,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又当着校领导和我们这些任课老师的面给颜煊道歉,颜煊最后什么结果也没得到,只能要求取消房子龙当年的中考资格。”
“这是颜煊在我任教期间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里,接着他就申请休学,将近一年都没来过学校。”李静把毯子叠好站起身,走进卧室里拿出一样东西交给盛延:“这是谢师宴的时候,班上一个学生给我的,想拜托我转交给颜煊,但那时候我已经不敢见他了,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他说要是我找不到颜煊,也可以自己听,但是我不敢。”
“现在就交给你了,怎么处置都看你自己。”
盛延道过谢,又陪李静坐了一会儿,当他以为自己昔日的老师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突然听见李静说:“小张在体测结束的第二天就辞职了,他应该很失望吧。”
“我带完颜煊那一届之后也办了退休,又被返聘回去带过几节课,到头来觉得自己这工作做得没意思透了,我教会颜煊什么?为人师表……我什么也没为他做。”盛延偏过头看他的老师,李静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捏着白粉笔给盛延和颜煊教过“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手上已经生出老年斑,在浑圆的泪滴下显得格外清晰。
盛延伸手握住那双冰凉的手,“颜煊也是我师弟,您没为他做到的,就让我来做吧。”
电视里传出婚礼进行曲的声音,盛延抬起头看见新娘层层叠叠的婚纱裙摆铺了满地,上头洒下几片红玫瑰的花瓣。
李静抽出右手轻轻地拍了拍盛延的手:“回家去吧,一会儿更冷了。”
“行,那我到家了跟您说一声。”盛延起身离开后,李静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想起来自己忘记问盛延要一张颜煊的照片。她从茶几下的抽屉里取出手机,翻到一个写着“永远的初三(三)班”的QQ群,群相册里还留有颜煊的照片——有帮班级领奖的,也有偷拍被他发现便索性冲着镜头比V的;还有和同学的合照。
颜煊可能自己都忘了,他曾经也拍过很多照片。
盛延回到家并没立刻休息,他打开李静给他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张存储卡,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我最后悔的事”,落款的名字是“徐梓皓”。
这个存储卡曾经的主人字写得并不算好看,盛延一边琢磨着他的身份一边打开电脑,翻箱倒柜才找出一个多年没有用过的读卡器,好在插上电脑之后发现还能用。存储卡里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