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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煊怎么了?需要我联系家长吗?”
吴彤彤抬起头看向盛延,脸色似乎比昏迷不醒的颜煊还难看几分:“你是他的班主任,你就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我的年级第一怎么了?”盛延坐在吴彤彤身边,被几句话问得莫名其妙。
“我没事。”颜煊从诊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匆忙间拔下的针头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细瘦血迹,几滴未能凝结的血砸在地上,倒看不太分明。他嗓子睡醒一觉起来便哑得厉害,像在喉咙里卡了一把粗粝的沙:“辛苦盛老师跑一趟,我这就回去上课。”
“吴医生,我的校服呢?”
吴彤彤张了几次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讷讷道:“还没干,你要不再躺会儿吧。”
“盛老师?”颜煊转过脸看着盛延,他脸颊染一层病态的薄粉,双眼皮的褶似乎也更深几分,眼底汪着水,怎么看都不像能去上课。
“我回去帮你写张假条,今天好好休息。”盛延站起身,吴彤彤心想还好刚才没一时嘴快把颜煊身上那点事抖落出来,却没想到盛延依旧记着这茬:“吴彤你刚说颜煊怎么了?”
颜煊的指尖猛然收紧,因为发烧而疼痛的骨头绷得太紧,几乎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吴医生说我有点营养不良,加上最近作业太多,总熬夜。”颜煊声音干涩,却不全是因为发烧。
但他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藏在发烧这层遮羞布后面,反倒无所顾忌。
“行,那我们未来的状元今天就别写作业了,我去帮你给其他老师说。”盛延笑起来,“我回去上课,你好点了自己回家,没问题吧?”
“谢谢盛老师。”颜煊也笑,笑得很得体,但那双桃花眼弯弯的,很惹人疼。
这场面没持续多久,等颜煊一瞧不见盛延的背影,立马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哑着嗓子冲吴彤彤说:“彤彤姐,扶我一把,站不住了。”
没存稿,没大纲,裸奔。
第2章 冬滞 02。
吴彤彤把他扶回床上,颜煊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上未开的灯,鼻尖绕着消毒水和吴彤彤身上一点淡淡的香水味。吴彤彤给他把还没打完的点滴挂好,药水太冰,颜煊只觉得自己左手指尖一直到小臂都是冷的。
吴彤彤忙完又捞过一边的椅子坐在病床旁开口:“你身上……”她不知道该怎么问,颜煊转过脸把目光递上来,脑后的碎发在枕头上蹭出细微的响声。
“打架打的。”颜煊声音压得很低,“彤彤姐没少见吧。”
“没见过伤成你这样的。”
“技不如人,打架斗殴,菜是原罪。”颜煊笑了一下,“我要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觉,不然没机会了。”
吴彤彤知道她这是什么也别想从这小孩嘴里撬出来,只得点点头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在里面办公室,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
“谢谢彤彤姐。”颜煊合起眼睛听见吴彤彤起身出去,耳朵像小动物似的轻轻动了一下。
颜煊被身体的热度烘得头晕脑胀,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否已经睡着了。
他泡在记忆的碎片里,尖锐棱角划开皮肤,一点一点楔进肌肉里,又顺着血液流向心脏。高热麻痹了颜煊的感知,他仿若将自己的灵魂抽离,看那个尚且稚嫩的少年在过往苦难中不得挣脱。
颜煊沉默地注视着,从零散碎片中咀嚼琢磨被葬入污泥的回忆。他向那个孩子伸手,近乎透明的掌心没有温度,也没有触觉。
对不起,他想。
颜煊眼睁睁看着十五岁的自己沉入乌黑的泥沼却无能无力。
在被梦境推开时,他匆忙回头也只来得及看见简陋的,刻在松木条上的墓志铭:
“活下去。”
颜煊猛地睁开眼,额头上铺了一层又细又密的冷汗。
他眯眼往上看,发现点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完了。他坐在床上,看着手背上粘着的一截白色胶带愣神,一朵红褐色的血花浸透止血棉在他的手背上盛放。
“喝点水。”吴彤彤进来给颜煊递了一杯温水。
颜煊掌心冰凉,索性抱着纸杯暖手,“几点了?”
“刚上下午第一节 课。”
“快四点了?”颜煊有些恍惚,“彤彤姐吃饭了吗?”
“吃过了,盛哥给我送的。”吴彤彤伸手试颜煊额头的温度:“退烧了,你回家得先吃点饭然后再吃药,剂量我写好了。”她小指上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药盒被袋子模糊成一个个难以辨认的色块。
颜煊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被套浆得发硬,稍微一动就摩擦出塑料布似的动静。
“谢谢。”
吴彤彤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真正的塑料袋却质感柔软,几乎没发出声音。
“你衣服还没干,盛哥回家给你拿了一套新的。”吴彤彤指了指搭在一旁沙发上的衣服,“换上就回家吧,一会儿天黑了更冷。”
“好。”
吴彤彤留他一个人在诊室里换衣服,颜煊用指腹珍惜地摩挲那件卫衣——这是盛延的衣服,他曾经在去年的元旦晚会时见过一次,视网膜上仿佛还烙印着他穿这件衣服被同学抛向半空的样子。
那时候的自己在哪?
颜煊晕头转向地想在这一幕静态图像里找到自己,但他失败了。那些大笑着,发着疯,打闹着的人群之中,没有一个叫颜煊的人。
他把盛延的卫衣套上,却在穿裤子的时候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尴尬——盛延骨架比他大,裤腰大了一个码,要掉不掉地勾在他的胯骨上。颜煊抿着嘴唇低头将自己未干的衣服装在袋子里,和吴彤彤道别。
吴彤彤站在门口跟他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高一教学楼的转角。
颜煊离开学校之后并没回家。
他拿着医务室的假条从校门出来,不停步地转到了学校后门,又沿后门前那条路往西一直走到几公里外的一个小教堂。
这个地方是高一那年扫雪时被颜煊发现的——当时他远远看见几个熟人,不想打招呼便随口胡扯一个理由脱离队伍,没想到在走累的时候正好看见这座房子。
好像是个天主教堂,颜煊想着以前在什么城市宣传片上看见的简介。
教堂被圈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内的树已经没有叶子了,光秃秃的,看起来很没人气。看门大爷替颜煊打开门就揣着手回院门口的门卫室里烤火,把偌大的教堂留给他一个人。
颜煊推开门挑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深秋的太阳这会儿还勉强挂在天上,透过花窗在地上留下一摊浓墨重彩的影。
教堂里没有暖气,冷得厉害。颜煊看看那团彩色的影子,又看看唇边吐出的白色哈气。他低头将鼻尖藏进身上那件卫衣的领口狠狠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滚而起的欲望。
他有罪。
但他不愿忏悔。
颜煊一直等到天色黑透才从教堂里出来。
他的书包挂在右肩上,吴彤彤趁他睡着时帮他包扎了右手掌心的伤口,绷带绕至手背打了结,像两只白嫩嫩的兔子耳朵。颜煊就着暖色的路灯看掌心,意外于自己刚才竟然没发现它。
今天是周末,颜煊回家的时间更晚——他不想被家里那三个人碰见,特别是在手上还带着绷带的情况下。走到楼下他抬头却没看见熟悉的亮光,这才隐约想起来洛和平答应带洛青霭去克拉玛依玩,这趟出游的行程早就定好了,洛青霭在家又蹦又跳叫了好几天。
是他自己忘记了,不然应该还来得及回来给自己下一碗面。
客厅里不意外是黑的,颜煊的身体放松下来,背影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不像年级第一了。
“颜煊。”杜娟在背后叫他,“你身上衣服是谁的?”
“我自己的。”颜煊猛地站直身子,几个伤得严重的地方不约而同地疼起来,他没回头,却也没她落面子摔门而去。
“我怎么没见过?”
“你也一个月没见过我。”颜煊将手从门把手上松开,转过身看向杜娟,拧着眉像是难以把这个人和他记忆当中的母亲画上等号。
“今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你病了。”
颜煊的右手藏在背后,“有点感冒,已经好了。”
“你有事怎么现在也不和妈妈说。”颜煊终于从杜娟的身上看出了一星疲惫的老态,看见她染过又长长的头发上那一截白色的发根。
“说什么。”颜煊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是你家,高考完我就会走,不麻烦了。”
颜煊向前迈出一步,凑近杜娟耳边才发现自己甚至需要微微俯身才能把字句无一遗漏地递进她耳朵里。他忍着背上连绵不断的痛,嗓音沙哑:“十五岁那年我就把你最自豪的东西毁了,说再多他也回不来。”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杜娟。
杜娟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仿佛在这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她突然冲向颜煊,竟然把她已经成年的儿子撞得一个趔趄,杜娟伸长手臂掐上他的脖子尖叫:“你怎么不去死!你早该死了!”
颜煊任她发泄或是发疯,眼神暗淡,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杜娟颓然地松开他,颜煊呛咳几声,声音越发沙哑:“当时没死掉,我就得活下去。”
“是不是觉得特别耻辱啊。”
“妈妈。”
杜娟一把推开他,片刻后从洗手间里传出干呕的声音,颜煊机械地把眼神调转过去,没什么感情地牵着嘴角扯出一个笑。他没等到杜娟从洗手间里出来,也不想关心她一开始想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他只是回到房间关上门,一口气写完了两天积攒的所有作业。
直到躺下颜煊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吃药了。
房间里没有水,他也不愿出去拿,便一颗一颗将那些药含进嘴里,等它们融化出满嘴的苦涩。
也不知道吴彤彤开的都是什么药,实在是太苦了,苦得颜煊睡不着,当然他本来也睡不着——他知道自己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简单来说就是失眠多梦全占了,非常平衡,相当懂得雨露均沾的含义。
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往窗外看。
小区里热闹的万家灯火早就熄了,也找不到月亮的影子,入目剩一团浓重的黑。颜煊在黑暗里伸开左手,修长的手指溶进夜色里。
高中周末单休,但颜煊不想在家,从高一开始就索性向学校申请跟住校生一起上自习。
“盛老师。”颜煊左手捏着一张卷子,见到盛延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就停下脚步问好,“我不知道今天是您值班,衣服我洗干净了,明天带给您。”
“没关系,不着急。”盛延今天穿一身休闲装,圆领的纯色卫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的棒球服,下面配牛仔裤,显得他两条腿又直又长,“病好了?”
“好了,吴医生的药很管用。”颜煊的目光落在很低的地方,大约是盛延小腿的位置,这让盛延一时竟然无法看明白他的表情。
“问题?”盛延冲他伸手,“进来,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盛老师,我打算去找张老师问化学竞赛时间的。”
“理化办公室在四楼,这是三楼。”盛延盯着他,颜煊低下头也能感受到潜藏在盛延目光里的兴味。
完蛋。颜煊闭了下眼睛这样想。
“颜煊。”盛延往前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快缩短,再一步盛延的脚尖就能碰上颜煊帆布鞋的鞋尖。
“盛老师,我不太习惯和别人离这么近,请问您有什么事吗?”颜煊抬起头,语气毫无波澜,就好像他心里也真的如此平静。
“有。”盛延闻言不再往前,他们距离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