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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情况下,他能换来更暴力的对待和肯定的答复;少数时间里,这一招并不奏效,于他而言只能是一顿除了疼痛以外毫无作用的毒打。
颜煊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抱着一本厚实的练习册当垫板,上面摊着盛延今天布置的数学作业。
盛延听了几条录音之后再次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小孩儿的发型很规矩,剪得大约是教导主任最喜欢看见的那种寸头,没有碎发会遮掩他的五官。写题时的颜煊看起来和平时又有些不同,他很认真,似乎也颇为陶醉。
盛延不是很想打破此刻独属于颜煊一个人的氛围,但是清楼的保安不合时宜地敲响办公室的门,提醒盛老师天冷路滑,早点回家。
颜煊赶在盛延开口之前先一步说话,他晃了晃手里的数学卷子:“不好意思啊,还让您特地来通知一趟,是我让盛老师讲题才耽误他下班了,我这就走。”
盛延也起身穿外套,看样子是准备和颜煊一起走。保安拿着手电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盛延把门锁好,又和两人一起往校门口走,边走还边与两人闲聊道:“现在的小孩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大冷天的也不回家,人高马大的一群小伙子站在实验楼的那个拐角吹冷风。”
盛延不动声色地看了颜煊一眼,颜煊却没抬头,踢着地上的一个小冰块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人是在等他的,颜煊心里对着这件事情明镜似的清楚。
如果是以前,他此刻应当已经找上了那群人,用一种状似无意的方式。但是今天,在盛延面前,他忽然对自己以往习以为常的做法感到了一丝难以言明的羞怯。
那些录音在今天以前,颜煊也从未想过他们的作用,他曾想过要在自己作为学生代表讲话的时候从中挑出一段来昭告全校;也想过要在百日誓师或成人礼上说出一切被掩藏得极好的真相。
但他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是极其自私的,他怎么可以破坏掉别人一生只一次的体验。所以他觉得自己此刻看起来算是聪明的做法,实际上也不过是孩子气的幼稚报复行为。
在这一刻,他想要,他试图离盛延更近一点的这一刻,颜煊不希望自己看起来这么幼稚,他觉得自己应当长得再快一点,处事为人都再成熟一些,好离那个被他当作目的地的人更近几步。
“那些人是在等你吧。”踏出校门之后,是盛延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颜煊今天围了一条烟灰色的围巾,他小幅度地点头,看起来好像只是想将暴露在寒风中的脸再藏起来几分。
“因为保送的事吗?”
“也不是,应该不全是。”颜煊跟着盛延朝停车场的方向走,“盛老师刚才要是仔细看一下那些文件的日期就会知道,这些活动也不是没有规律的,本来也就该是这两天的事情。”
“一方面是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考前他们得例行警告我一下最好识相点别再考第一,另一方面应该就是为了保送名额的事情。”
颜煊和盛延在停车场告别,颜煊执意不肯坐盛延的车回家。他能看出盛老师对他的这份坚持有些不满意,但是颜煊难得在这种情况下还十分坚定地不肯改变主意。
盛延没再劝他,只让他路上注意安全,颜煊点头应下,将羽绒服的帽子罩在脑袋上,转身朝回家的方向走去。盛延在停车场上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跟上颜煊才打了转向从几乎没有车的车场离开。
颜煊一个人沿着被干枯树枝笼罩的人行道往东走,树枝上堆积着白色的雪,有风时会在路灯下扬起亮晶晶的一片雪雾。他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房子龙找来的人将他埋进雪堆里,还往上浇了一桶水。
颜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情,他记得自己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那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应该是很失落的,颜煊这会儿倒是几乎无法确定当时的心情了,只能给现在的自己一个如此模糊的答案。
周六晚上,洛和平照例带着杜娟和洛青霭出去吃饭或是看电影,颜煊久违地迎来了空无一人的家。他洗了个澡,身上的伤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痕迹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颜煊站在淋浴的喷头下想将这些事捋出头绪。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又一次发生了改变,好像干枯的生命中又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颜煊忽然发现原来坦诚是一件这样轻松和快乐的事情。
他本来就应当无所畏惧的。
颜煊擦着头发想,此刻的自己面对房子龙能做的事情依旧有限,他一个人确实无法保证检举有效,但是如果这件事里还有一个盛老师的话,大约还是能有八九分的把握让房子龙彻底失去保送的机会。
盛延回家后给几个读研时认识的同学打了电话,确定了几所学校的保研条件,又在备忘录里记下要给几人分别寄去新疆特产的待办事项后,才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盛延偶尔会回顾自己截止到目前为止的人生。
他的高考成绩确实一般,只够在新疆上个一本,但是他的考研成绩却相当不错。
盛延的研究生并不是在新疆读的,当年他有很多选择,可以继续深造在大学任教,或是留在内地的学校,有更好的资源和更多的机遇。但他却因为向佐的缘故毅然决然地回了新疆,盛延无论几次回想起这个决定,都没有哪怕一次后悔过。
他偶尔会打趣自己一句,这也许就是年少轻狂吧。
向佐和吴彤彤的婚期也已经确定,向佐还邀请盛延去给他做伴郎。盛延答应得很痛快,毕竟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向佐看来,就只是一段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稳固兄弟情。
没有人知道盛延那段隐秘的暗恋。
盛延突然失眠了,他给颜煊发了一条微信,问他能不能把那些文件挑几个有重点的发过来。颜煊的回复来得很快,连着邮箱的提示音一并在盛延的手机上颇为热闹地响起来。
颜煊和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的“好的”,第二句是“晚安”。
盛延摸不准小孩儿是不是心情不好,又怕他半路上被那些“人高马大吹冷风”的人给堵了,想了半天还是给颜煊去了个电话。
颜煊的手机接到来自盛延的电话的同时,杜娟也敲响了他的房门。颜煊把手机按了接通,将听筒的声音关到最小,却没关麦克风,所以盛延将这场发生在亲生母子间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了?”颜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恶。
“是不是要期末考试了,高三很关键,我希望你别让我和你洛叔叔失望。”
颜煊笑了一声,盛延却觉得他这声笑几乎没有一点温度,和他平常听见的那种完全不同,接着他又听见颜煊说:“不让您失望也就算了,好歹咱们之间还有那么一点儿母子情分,生恩毕竟也是恩。”
“我和那位洛叔叔之间,说到底其实没什么东西。”颜煊还是笑着的,“当年那件事,我不是已经用我的沉默给他的生意换回了一些生机了吗?”
“现在你能做个阔太太,他能做个成功人士,洛青霭也可以好好做个富二代小公主,谢谢就不必和我说了。”颜煊将声音压得很低,吐字清晰且缓慢,“我就麻烦你们三位,当我这个变态不存在吧,我拿个状元回来,咱们就算两清,大学不劳烦你们供我上了。”
杜娟直到这一刻才清晰地意识到,当年她从那个“医院”里带回来的,不是一个痛哭流涕改邪归正的软柿子,她亲手把她眼里的怪物放了出来。
颜煊问,你是不是特别后悔放我出来,很想把我再塞回去吧。
杜娟盯着他,试图用沉默将颜煊逼退。
但她的儿子身上已经看不出当年那个在会客厅里跪在她脚边恳求她,再给一次机会让他重新开始的小孩儿的影子。
“你没有机会了,体面和虚荣哪一个对你们来说,都比我重要太多。”颜煊继续道:“我们就当作互相成全吧,还能勉强算一桩双赢的好事。”
杜娟找不到话反驳他,出离愤怒地摔门而出,颜煊听着她的脚步走远才拿起手机问:“盛老师,你还再听吗?”
盛延“嗯”了一声,又听颜煊问:“能不能帮你的年级第一一个忙?”
“什么?”
“高考完我得挣个大学学费,盛老师觉得我做家教的话能不能行?”
“你是状元就能行。”
第22章 春醒 06。
“我不是还能谁是。”颜煊笑声里的温度升上来,盛延忽地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这声笑给勾得松动了几分,他听见颜煊又问:“房子龙吗?”
“那不行,我还指着再带出一个状元拿奖金呢。”
颜煊被盛延的现实震惊了,他问:“盛老师,您现在看我是不是就好像一沓行走的人民币?”
“不像,因为我们都直接打卡里。”盛延说完自己先笑了,“赶紧睡觉。”
“马上期末考了,我要挑灯夜读。”颜煊带上耳机和盛延胡扯,天南海北地聊了一大圈之后,颜煊忽然问:“盛老师,你觉得你能喜欢我吗?”
正在喝水的盛老师差点儿一失手把杯底的胖大海都倒进自己嘴里去。
盛延问:“你想明白要及时止损了吗?”
颜煊说:“我是看看我需不需要加速冲刺。”
“你还是奔着高考冲吧。”
“冰雪王子的终极家庭梦想是给盛老师盖城堡。”
“建议冰雪王子先考取功名。”
“这王子好没意思,我不当了。”颜煊低头算题,耳机线有些长,在桌子上盘了一小截,“盛老师早点休息吧,我要做题了。”
“好,晚安。”
“盛老师晚安。”
颜煊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与谁通过电话了。他习惯隔着屏幕在屏幕上敲下一串一串的拼音字母,看它们聚成自己含在舌尖未吐出的话。脱离语气的字词显得冷漠,颜煊从不怕在这个过程中会被任何人窥破情绪。
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只写到一半,写题的人却捏着黑色的笔杆迟迟不把那个方程式配平,一端的反应物隔着一串催化剂和反应条件与另一端的生成物遥遥相望。
就像此刻的颜煊隔着手机屏幕想看见另一端的盛延。
有时候颜煊会有冲动,想追溯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想看清他自己对盛延的喜欢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样的。
现在是什么样?颜煊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久违地感到安心,感到平静,还有一种无法言明的满足——就算盛延告诉他两个人之间依然没有任何可能,他也会觉得满足。
颜煊忽然发现,他只是想让盛延知道有人在喜欢他,有人在喜欢这么好的他。
方程式拦腰被人划了一道横线,颜煊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慨酸得头皮发紧。他打算去卫生间洗把脸再回来专心致志刷自己桌角堆着的理综卷。
但是颜煊没想到他会在洗手间碰见正在哭的杜娟。
这个洗手间自从他十五岁之后就没有其他人会使用了,那一家三口都会选择使用主卧里的那一间更大的浴室,就好像和颜煊共用一个空间都会被他传染上什么毛病似的。
但是颜煊今晚在这里碰见了一个正在小声哭泣的杜娟。
洗手间里没有开灯,洛和平和洛青霭应当已经睡熟了,颜煊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洗脸池和浴室中间有一扇磨砂玻璃的推拉门,杜娟在里侧,颜煊拧着眉站在洗脸池旁边。
“妈。”他放轻声音叫了杜娟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