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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起浮突然翻身下床,身子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但他还是往前冲冲:“你骗我。。。。。。”
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
他抓住了杨染的领口,好几颗纽扣瞬间绷掉,落在地上噼啪响:“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要骗我说这些?这。。。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你母亲的死亡通知书,我给你带来了,你自己看吧。”杨染把一张纸轻飘飘丢在他面前。
江起浮像是看洪水猛兽一般连连往后退,那张纸上,确认死亡四个字像是四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到江连绵那不自然的脸色和蹩脚的借口,每一条都在跟他印证这个事实。
姐姐说,妈妈要回老家;姐姐的眼睛是红色的;姐姐出去的时候是哭着的。
杨染趁势加火,把手机相册翻出来,拎着手机一角,放在江起浮面前,一张张翻给他看:“喏,你母亲尸体出医院的现场,我特意请人替你送了束花过去,起浮啊,这是谁的遗照?帮忙的亲戚都是谁?你比我熟悉的,对吧?”
越熟悉,越不敢置信。
“我不信你,我要去问程述!”心像被揉碎了一般,江起浮扶着床爬起来,要往门口冲过去,杨染脚一勾就把他勾倒了,江起浮整个人扑在地上,杨染借势踩着他的背,摁着他的脑袋,让他动弹不得。
“放开!我要去问他们!姐姐不会骗我。。。程述也不会的!”
他的指甲抠着地面,指缝都有血渗出来。他用着力气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这个姿势不受劲,只能跪趴在那里发抖。
杨染贴在江起浮的耳边,轻声说:“程述可是要准备参加温之存的婚礼呢,他怎么会见你呢?江起浮,你的母亲对你失望,你的朋友对你撒谎,你的爱人弃你而去,那你为什么还要占着他们心里的位置呢?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去死吧。
你去死吧。
第八十三证 去死(下)
江起浮趴在地上,瞬间就像失去了力气,他是一条被勾住鱼嘴的鱼,被拖上沙滩,狠辣的阳光暴晒他,让他浑身疼痛。
他的目光,名为绝望。
当他被同班同学们锁在厕所里欺凌的时候,他绝望过;当他的喜好被父亲当成叛逆拿着棍子打的时候,他绝望过;当他知道自己爱上温之存的时候,他绝望过;当他听到温之存婚讯的时候,他绝望过。
可这一切的绝望,都比不上今天来得锥心刺骨。
他觉得自己的两个灵魂终于从身体里脱离出来了,站在了自己面前,他们用看可怜虫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对自己无比厌恶。
地板的凉能侵入骨髓,好像千万只蚂蚁在慢慢爬进自己的血液之中,他们钻啊,他们啃啊,他们在分食江起浮这个人内在最后有的一点点甜味。
剩下的,排山倒海而来的,都是苦。
看到江起浮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杨染松开了自己的手,拿起床头江起浮的手机,放在他的面前:“不信?那你亲口问他啊。你敢打吗?你敢接吗?”
江起浮没动,杨染用手机播了温之存的电话:“不敢?我帮你啊。”
看着那等待通话的界面,江起浮抓起来就往墙面狠狠一砸,屏幕四分五裂!手机当场折断!
杨染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江起浮的动作:“这么怕的么?”
江起浮嘴巴动了动,声音很轻,杨染没听清。
“你说什么?”
“。。。。。。滚!”江起浮红着眼,对杨染吐了这最后的一个字。
被斥责下了逐客令的杨染微笑着站起,两根手指并拢,在自己脑门上朝外划了一下,仪态优雅得像一个敬礼的姿势:“好吧,那。。。。。。再见,致我们短暂而虚伪的交情。”
他一步一步走出门,关上了病房的门。靠在门外,他嘴角勾的幅度很迷人,自言自语道:“江起浮啊江起浮,我给你留机会了哦,这可是你自己不肯亲口问的,嘻嘻。”
笑得像个凌晨杀人的小丑。
江起浮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像一个丧尸,目无焦距,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直到他站在了镜子面前,如望着仇敌一样,望着那可憎的自己。他一拳就捶碎了镜子,碎片扎在他手上,他丝毫不介意,一拳借着一拳,直到手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碴子,血肉模糊,直到镜子里再也拼不出完整的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他不需要再用冷水浇头来冷静了,他从里到外,已经凉透了。
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往窗台走,他靠在床边,看着还没有因为太阳还没出来依旧有残影的月。秋高气爽,可医院的这株桂花树还没开,有花苞了,再过几天或许就有花香满院了。
这样的月亮很容易把回忆逆着时光倒回去,江起浮感觉自己的大脑现在就是一台自动删除的机器,把各种各样名为温之存的文件夹点击打开,浏览一遍后,粉碎删除。
这举动无亚于拆解自己的骨血。
拆下一根肋骨,献祭给月亮,告诉它,求你收走我的情爱;剖出自己的心脏,呈现给月亮,告诉它,请换给我一副铁石心肠;最后割下自己的头颅,悬挂在月亮上,告诉世人,这是我本不该出生的下场。
这才是,属于他的,兔子与月亮的童话。
江起浮缓缓关上了窗户,锁死。他从抽屉里拿出胶带,把漏风的缝隙全部填紧。再把门缝也给堵死了。
拉上窗帘,这就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黑暗,给予人安心。
从床底下摸出一小袋木炭,这是上回他们在医院用里偷偷煮炭火火锅吃的时候剩下来的。
江起浮把他们全都倒在一个盆里,嚓,点亮了打火机。
烧热的碳红彤彤的,是黑夜里恶魔的眼睛。
曾经有报道说,烧炭自杀的人会经历比喝农药更痛苦的耳鸣、头痛、晕眩、痉挛,脑部和五脏都会剧烈疼痛,全身疼痛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江起浮现在只有一个感觉,随着氧气被燃烧到稀薄,他却感觉解脱一般的温暖。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好多张人脸。
温之存,如果再回到那一天,那个卫生间的隔间里,你还会不会把你的外套借给我呢?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像那群欺负我的人一样,视而不见,转身离开,恰如你不曾出现过一样。
那样,我就不会贪恋留在你身边的每一刻,也不用再在你面前上演最累人的演技了。
呼吸开始不畅了,炭火发出噼啪的噪声,象征它夺命的开始。
楼下早起开门营业的便利店的音响开始唱起歌来了,这是自从江起浮住院以来最爱听的歌,一部很多年前的偶像剧的插曲。
《我们的纪念》。
“数不清的泪,我又哭了好几回,幻化成蝶,停留在这片落叶。。。。。。”
江起浮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别的地方,他只是盯着床边的那枝桂花看。
随后,他慢慢挪过去,手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咬着牙死撑着,好歹还是抓了一手的桂花木,抓碎了,星星点点在手上。
咚的一下,江起浮整个人不受控地砸在了地上,侧躺着,目光涣散,嘴巴微张,默默淌着泪水。
攥紧了右手,他喃喃道:“姐姐。。。妈。。。。。。阿起真的好想穿着裙子去看一次满陇桂雨。。。。。。”
等不到了。只能是一个梦中的纪念了。
外头还在唱着:“回忆渐渐凋谢我在我身边,唤不醒原来还跳动的画面。。。。。。”
炭火像是使尽了余力,憋着气让自己窜红了几下,渐渐就暗下去了。
浓烟的呛鼻味道,掩盖了一切的生机,而从中生出的沉沉死气更是肃杀无比,将整个病房的生机绞杀殆尽。
若是月亮会撩开窗帘,它会看到那只可怜的兔子已经冰冷地蜷缩在地面上,没了心跳。
若是你也听过那首歌,你就会知道最后一句是这样唱的——
就让我留在轮回的边缘,等一道光线。。。。。。谁能发现,我的世界,曾经有过你的脸。
第八十四证 吃糖
江起浮下葬那天,桂花才刚开,还不香。
江连绵不准温之存送葬,他就一路在车队后面徒步跟着,在陵园外站着,像个移动的石桩。
处理后事太麻烦了,等到程述想起来要再找温之存的时候,他停了律师事务所的工作,不知去哪儿了。
张越辛的电影上映了,毫无意外的大火,毫无意外的得奖,顺带着程述的名字在配音界 也是小小出头了一把。
可是程述却没有出席任何颁奖典礼,以大病告假了很久。
再次回到公司里,出现在张越辛面前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十个手指头都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溢出点血迹。
任谁都会多想的。
“他打你的?!”张越辛一把怒火烧头,眼看着就要掏出手机报警,“管他什么身份,走,告他!”
程述拉住张越辛:“不是他,是我自己。。。。。。”
张越辛还想问些什么,程述很疲累地按了按太阳穴:“求你别问。”
一拳打在棉花上,张越辛吐了口闷气,在程述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我可以不问,但你还打算过这样的日子多久?”
程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立起来,展示给张越辛看:“越哥,在你眼里看来,我现在过得很不好,是吗?”
“你说呢?”正常人哪里需要遭这种罪。
程述虚弱地笑了一下:“越哥,你知道吗?我胸膛以上的部分,感知不到痛觉。哪怕指甲全都掀开了,血肉模糊,我也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痛。”他无视张越辛震惊的眼神,继续往下说,“但是那次你让我想一想要不要离开,我只要一想,就很痛。”
人一直在生活中寻找快乐,规避痛苦,但如果痛苦不在了,矛盾的一方坍塌,另一方也会随之变得没有对比和参照物,快乐也就不快乐了。
张越辛嘴角扯了扯:“我当你多理智,原来也还是个受感情牵制不能自拔的动物。”
“那是你认为的我,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程述闭上眼就是江起浮的脸,所以好几天没睡好觉的他总是眼圈红红,半合着眼。
“我自己就是写剧本的老手,你不用跟我整这些犟嘴的,小程述,这世上谁没了谁还不能活?你只是自己不肯从那个舒适圈里挑出来罢了!”
程述倒也不否认:“我。。。怕,我怕我漏看一眼。。。他就像他们一样,没了。”
“你说什么?”声音太轻了,张越辛听不见。
“没什么。”
连番被拒绝,张越辛不逼这个葫芦脑袋的家伙硬做选择,他摆摆手:“行了,做决定的是你,我只是一个给你提供选择项的人。小程述,已经有家大配音工厂注意到你了,原谅我擅自替你做了决定,帮你申请了面试。下个月之前,你要是想离开,过个新生活,打电话给我。”
“越哥……”
怎么总有人会愿意向他这个扫把星示好呢?
张越辛遮住了程述的眼睛,很宠溺地说:“别用这眼神看我,别忘了我可是对你有潜规则想法的人。”
出公司回家的时候,是杨染在门口等自己。
他一出现就捧着保温杯,杯子里是泡开的胖大海,他小心翼翼走上来:“程先生,累了吧?今天柯炎有事儿,我陪你回去,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