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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青凝阖起眼,不想去看,也不想去听。
如今回了宫,能抄的书倒是有了,可抄书已无济于事,心若是烧起来,也不知该如何去灭了。
鲜钰低笑了一声,她每回看见厉青凝闭眼,便会耐不住性子,总想寻些法子逗得厉青凝不得不睁眼看她。
那样冷冷清清一个人,在她面前却全无锋芒,至多刻意冷着声说几句话,可心却是软的。
软得像水一般,水中盛了明月。
明明所欲所求都刻满心头了,却硬是要隐忍着,为的却不是那三两分的矜重自持,而是怕将她伤着。
她好像成了厉青凝的一根软肋,可她又不想成那一根软肋。
既然厉青凝要在那位置上稳坐,怎能让人知晓其软肋在何。
鲜钰静静看了一会,忽然道:“此番回宫,殿下应当要继位了。”
厉青凝这才睁开眼,“不错,是要继位了。”
她说得极其平淡,似是继位一事无甚重要般。
可怎会不重要,若是不重要,那她也不会去争了。
鲜钰坐直了身,伸手去捧厉青凝那素净的脸。
她的手凉得很,大抵是因为身子还虚着,骨子里似是还透着寒气。
回来得急,厉青凝面上未施浓妆,唇上倒是沾了些胭脂,依旧风姿绰约,却无半分娇艳。
确实皎如明月,可这月却让她捞起来了。
鲜钰又道:“大典定在何时?”
厉青凝抬手握住了鲜钰覆在她脸上的手,“隔日吉时,一切从简。”
鲜钰叹了一声,“可惜我不能看着殿下受百官拜贺了。”
“为何不能。”厉青凝细眉一抬。
鲜钰哂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难不成殿下要封我个什么。”
厉青凝还真垂下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前世时我未能如你所愿,此世定……”
可她话还未说尽,便被鲜钰打断了。
鲜钰自然明了自己前世所愿的究竟是什么,她前世求着逼着厉青凝,厉青凝不依她。
如今厉青凝要给她,她却不屑一顾了。
她眉一扬,“此世我不想。”
厉青凝一时不明白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鲜钰唇角一翘,“确实不想要了,你也莫要硬塞给我。”
“那你想要什么。”厉青凝蹙眉问道。
鲜钰缓缓道出了两个字。
厉青凝愣了一瞬,却见鲜钰一双眼亮如星辰,不似在开玩笑。
过了许久,她才微微颔首。
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此话怎能作假。
鲜钰见厉青凝点了头,抬起脖颈便将唇送了过去,可没想到却被厉青凝捂了个严实。
她唔唔叫了两声,可厉青凝就是未将手放下。
鲜钰微眯起眼,退后了些许避开了厉青凝的手,意味深长道:“你还未让我叫不得轻,嫌不得重呢。”
厉青凝不想理会她,转身欲走,可没想到袖口却被拉住了。
一回头,便看见红衣人一双眼湿漉漉的,唇也微微抿着,将那一身棱角都磨尽了,整个人软得似是成了一瓣一捏即碎的花。
鲜钰眼眸微微弯着,似是成了个钩子,以身做饵,恍如山精妖魅。
厉青凝想去拨开她的手,可没想到那人说是无甚力气,可却将手里那角布料攥得十分紧。
“莫要惹我。”厉青凝淡声道。
鲜钰却仍是不放手,还将身子往她的手臂上蹭,像是成了一株藤蔓,非得攀着人才能生长了。
厉青凝阖起眼,眼前登时漆黑一片,也看不见那人勾她的模样了。
可没想到那人却将下颌搭在了她肩上,在她耳边道:“怎么又不看我了。”
“你不是无甚力气么。”厉青凝道。
鲜钰笑了,“无妨,我躺着就好了,要气力做什么。”
厉青凝的嗓音已不甚平缓,可却仍是冷得厉害,“我说了,你莫要惹我。”
“你还能要我命不成?”鲜钰悠悠道。
这话音落下,半晌后,她确实觉得厉青凝能要她的命。
可她却硬是噙起笑来,气息不稳地在厉青凝耳边道:“我十分欢喜。”
一世分,一世聚。
终于盼到了这一日,让她如何不欢喜。
翌日,厉青凝去听了早朝,朝会上,群臣说及了凤咸王一事。
垂帘之后,厉青凝冷声道:“凤咸王叛国,理应将其贬为庶民,凌迟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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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雕着盘龙与卧虎的皇座依旧是空着人,只有个太监孤零零地在边上站着。
东洲不可一日无主,皇座上是时候该坐人了,不应再空着,也不能再空着了。
忽有朝臣问及继位一事,厉青凝只道:“一切依先帝遗诏。”
在朝会散后,厉青凝将礼部尚书留下了。
厉载誉的梓宫已在殡宫停了太久,按照日子,也该入皇陵了。
那礼部尚书低头道:“先皇的梓宫已奉移殡宫,皇陵内一切妥当。”
厉青凝微微颔首,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厉载誉早早就为自己修建了皇陵,没想到这一死,也能早早住进去了。
她问道:“出殡的日子可有定下?”
那礼部尚书道:“臣原本以为,殿下若是要迟几日才能回宫,那便正月后再行出殡。”
“正月太晚了些。”厉青凝蹙起眉。
礼部尚书连忙又道:“所幸殿下早早归来,腊月二十六恰宜将先帝的梓宫送入皇陵,正好在大典之后。”
厉青凝微微颔首,“那便择腊月二十六。”
礼部尚书将双手交叠着高举过头顶,又道:“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殿下开口。”
他垂下了手,又道:“只是,如今天师台仍在修葺,而祭天之礼又无人可施……”
厉青凝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些,笑意淡至无迹可寻。
她道:“祭天照常,不必移至天师台。”
礼部尚书愣了一瞬,心道如今国师的位置还空着,又有谁能来行那祭天之礼。
厉青凝淡声道出了一个名字,礼部尚书恍然大悟,连忙低头应声。
一皆在有序地筹备着,急不得也乱不得。
都城的雪早就停了,只是天还阴着,天穹一片苍白,看不见云的轮廓,更见不着天晷。
萧瑟如刀的冬风从宫门横刮而过,扫起了萧萧落叶,呼啸着往元正殿去。
而那红绸,也从宫门铺到了元正殿。
新帝即位当日,群臣站在元正殿外,乐师们揽着金石丝竹站在一旁,可却连半点乐声也未传出来。
国丧当头,即便是新帝即位也不得奏乐。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在得知祭天礼不在天师台中进行后,颇觉得不合规矩。
如今依旧觉得不合规矩,这般行事,定会引起天怒不可。
众人齐聚在元正殿前,不免担忧起来,也不知这祭天一礼由谁来施。
厉青凝站在元正殿外,仍是一袭玄衣,不同的是,那玄衣的衣襟用金丝绣了日月星辰,衣袂上的夜合花换成了盘龙与伏虎。
她抬起一双凤眼,朝天穹望去,面色沉着如水,似在等着谁。
周遭静得很,群臣皆压低了声音说话,那低语声被风鸣遮了去。
谁也不知来的人会是谁,也不知这祭天之礼究竟会如何。
骤然间,那白茫茫的天际上一道红影掠过,一人扶风而来,如鹊羽般悄然落地。
百官怔愣,却见新帝站在殿门前动也未动。
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是谁?”
“你竟不知她是谁,是她诛杀了前国师!”
又人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为何四万精兵破得了那易守难攻的凤咸城?”
“不知。”
“因为……”答话的人缓缓道:“那人也随军前去了。”
那乘风而来的红衣人素腕一转,手中骤现三炷香,那香无火自燃,随即便被插在了鼎中。
铜铃骤响,四周的风似是生了灵,本呼啸着刮个不停,现下却静了下来。
鲜钰笑了,她不懂什么祈福,也不懂什么卜算。
但只要厉青凝在位一日,她便要保这东洲一日。
她边挥着铜铃边往殿门前站着的厉青凝看去,只见那人也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忽然有人惊道:“那是什么!”
群臣纷纷抬头朝天看去,只见一道紫气自西而来,在天穹上来回盘旋着,似是攀天而上的紫龙。
顿时,如浪涛般的呼喊声响彻这东洲皇宫。
群臣俯首便道:“天佑东洲,东洲千秋万代,吾皇万岁!”
鲜钰低声笑了,这一世,终于让她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而远在西边,那又有了山灵的龙脉刚打了个嗝。
新帝即位,东洲改年号玄泱。
在新帝大赦天下之日,那叛国的凤咸王被贬为了庶民,择日凌迟处死。
凤咸王在牢狱里坐着,忽觉得一切仿若一场大梦,起初他明明将一切都攥得牢牢的,可现下却什么都没了。
是他松了手,是他松了手才丢了这一切,这又怨得了谁。
狱中昏暗一片,他依稀听见远处狱卒的谈话声。
那狱卒隐隐约约在说:“新帝即位,天穹又呈吉象,今年定是个丰年。”
“我也瞧见了,长龙盘空,久久不离,这吉象可谓是千年难得一遇了。”另一人道。
凤咸王怔了一瞬,不知那吉象究竟是何样。
他只是想不到,他在牢中吃着冷饭的时候,新帝竟已继了位。
明明只是隔着一面墙,这一刹那,却恍如隔世。
他心道,或许他不是赌输了,而是从头开始便错了。
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
先帝出殡那日,三皇子厉千钧才全然康复,他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患过天花的痕迹了。
都城四处皆在鸣钟,宫人身着素衣,从金麟宫叩头叩到了城门外,一行人皆在扬声大哭着。
百姓皆闭门不得出,唯恐冲撞了陛下的魂灵。
三皇子厉千钧走在其中,他脸上尽是眼泪,一时却很是茫然。
虽在宫里时,他也听闻朝中、宫中发生了不少变数,可真真出了屋门,同百官、宫人一齐哭到殡宫时,他才真切觉得,这一切都变了样。
变了,没想到凤咸王竟私通了妥那国,又被捉拿回都,没想到那要将他置于死地的皇兄竟先走了一步,没想到父皇确实驭龙宾天了……
一时间,他总觉得他丢失的,不仅仅是这一段不甚短暂,也算不得漫长的日子。
可究竟丢了什么,他自个也想不通,只觉得心里头想空了一大块,如何也填不上了。
在殡宫外,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席玄衣的皇姑竟将梓宫扶了出来。
先帝宾天,在出殡之时,唯有继位之人才能扶棺前行,没想到,那人竟是他那凉薄寡情的姑姑。
他早有听说,可就是不敢信,没想到继位的确实是她。
可为何会是她?
厉青凝扶着厉载誉的棺椁从殡宫里出来,抬眸朝厉千钧睨了一眼,淡淡道:“起驾皇陵。”
众人马不停蹄的往皇陵去,一路香烛不能熄,黄纸漫天飘着。
厉千钧跟在其后,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先帝为何将皇位留给、留给……”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那皇姑了。
跟在一旁的大臣沉声道:“自然是因为当得起。”
厉千钧大惊,低着头不敢多言,唯恐被人听见。
虽说先前是在养病,可他在屋里待了那么久,已和软禁无异。
被困在屋中的这段时日,他也常常在会想先前的事情,细细琢磨了许久,他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