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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在锅里,锅里是正在熬着的粥。
那厨娘站在边上,已是一副呆愣的模样。
芳心到时,恰恰看见厉青凝舀起了半勺粥,低头缓缓吹凉,然后便将勺抵在唇边抿了一口。
庖厨里的炭烧得正旺,屋外寒风吹刮着,那屋里却又热又闷。
而厉青凝就冷着脸站在这暖烘烘且又四处皆是菜蔬和油星的屋子里,与周遭格格不入。
她小尝了一口,侧头便对站在身侧的厨娘道:“端起。”
那厨娘连忙应声,拿了块湿帕裹着锅耳,将锅端起来放在了边上,又小心翼翼将粥倒进了碗里。
厉青凝站在边上看着,侧头朝门边站着的人看了过去,却见芳心似是看呆了一般。
她冷声道:“若是有事,一会再说。”
芳心连忙抿紧了唇。
说完后,厉青凝又回过头,淡淡道:“浇赤豆汤汁。”
厨娘就连忙将先前烧好的赤豆添了进去,登时碗里的粥半红半白,甚是好看。
厉青凝微微颔首,蹙起的眉心这才舒展开来,缓缓道:“芳心,端回屋里去。”
芳心愣了一瞬,回神后快步走上前去,端起那滚烫的粥就往外走。她手中暗暗聚起灵气,将那热意驱散了,故而并不觉得烫手。
回到了房中,厉青凝在桌前坐直了身,将勺里的粥吹得半凉了才放入嘴里。
芳心这才回过神,忍不住问道:“殿下去厨房做什么。”
厉青凝咽下后才蹙眉道:“那厨娘熬的糖粥不大如本宫的意。”
芳心哽了一下,她从不知道殿下喜吃甜食,况且她记得清楚,殿下可是连稍甜一些的瓜果也不爱吃的。
也不知究竟是要合谁的意。
芳心沉默了许久,缓缓道:“莫不是厨娘放的糖太多了些。”
厉青凝蹙眉道:“厨娘所熬的糖粥,汤汁不甚粘稠,所烧赤豆的甜味也太淡了些。”
芳心欲言又止,心道上回仙子在时,那碗糖粥不就是厨娘熬的么。
厉青凝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故而声音冷冷淡淡地道:“上回她并未多吃。”
芳心缓缓倒吸了一口气,心道,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殿下竟还耿耿于怀。
她努了努嘴,想来想去还是很想问,于是小心翼翼问:“可殿下怎知糖粥的做法?”
“书里有。”厉青凝面无表情道。
芳心站在边上,总觉得殿下似乎不知不觉变了模样,像她,却又不像她。
先前厉青凝只会冷着脸,不管对何人说话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可若是露出锋芒,那无心无情的模样底下,则是一把开了刃的刀。
而如今厉青凝仍是漠然,心中仍是藏了开了刃的刀,可却似乎留出了一隅柔软。
却只留给了那红衣人。
厉青凝咽下了最后一口粥,用丝帕抹了唇后,才淡淡道:“如何。”
芳心这才道:“天师台内果然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厉青凝问。
芳心蹙眉回想,“天师台内到处都有某一人的气息,待上了观台,奴婢唤了国师数声,又叩了许久的门,国师起先应了,后来却又无甚反应,不见开门。”
她顿了一下,又道:“奴婢又朝竹屋内探入灵气,国师竟未发觉,这一探,奴婢只觉得里边似有两人的气息,但魂息却只有一人的,属实奇怪。”
“先前本宫去天师台时,未料到这气息一事,后来想了许久,心有疑虑,这才命你去探一探究竟。”厉青凝顿了顿,蹙眉问道:“后来国师可有开门?”
芳心连忙将那面执镜拿了出来,双手捧起道:“后来奴婢闯入其中,道……是殿下命奴婢去取执镜的,国师这才站起。”
厉青凝将她手里的执镜接了过去,手微微一抬,那镜中登时出现了她的脸。
她蹙起眉,将手覆在了镜面上。
还不是因为那常常入镜的人,使得她如今不得不多了一分顾虑,犹怕有人藏身镜中。
在将手覆上镜面后,未察觉到一丝异样,厉青凝这才放下心来。
她将执镜放在了桌上,说道:“然后如何。”
芳心道:“然后国师才转身说话,只是他面上覆着面具,奴婢看不见他的容貌。”
厉青凝垂眸沉思,“你说,你唤了数声,又叩了门,国师都未开门,国师也未察觉到你探入屋内的灵气?”
“是。”芳心顿了一下,又道:“后来奴婢闯入屋中,国师才回过神来。”
厉青凝眉心一蹙,冷声说:“你入屋时,国师可是在打坐。”
“他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门,不知是不是在打坐。”芳心随即道。
厉青凝神色一凛,“他那是在出魂,无暇分心。”
第97章
屋外树上的落叶纷纷犹坠; 萧萧寒风一吹; 便有数片摇晃着落在地上。
“出魂?”芳心愣了一瞬,“国师为何要出魂?”
厉青凝脸色冷得很,“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芳心闻言一惊,后知后觉殿下忽然改了的自称; 心道殿下此刻定然心烦意乱得很; 能让她这么慌神的,似乎也没几个人。
厉青凝抿唇不严,长眉紧锁着; 可眉眼中挂着的却不是忧愁; 而是凶戾。
似是狂风暴雨欲来一般; 她低垂着眉眼; 端正地坐在凳上,明明一声也不吭,却让人不敢冒犯; 唯恐触了她的逆鳞。
芳心登时闭紧了嘴,一时也揣测不出厉青凝的心思。
她何时见过厉青凝面上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先前即便是厉青凝再生气,那也仅是冷着脸; 眸光寒厉得似是无情无义一般,可如今……
如今厉青凝的面色却不止是冰冷了,更像是显露了锋芒一般,浑身皆是削尖磨利的冰棱。
厉青凝想了许久,国师会出魂到哪去。
她唯一担心的; 是国师往慰风岛的方向去了。
幸而她命芳心去天师台一探究竟,扰得国师不得不归魂。只可惜归魂了还可再出,就怕国师还会再找过去。
她不是不信鲜钰,只是对于国师的底细,她着实不清楚。
抿着唇动也不动地坐了许久,厉青凝的眸子终于动了动。
芳心连忙弯下腰,等着厉青凝开口吩咐。
可厉青凝却只是道:“无须紧张,明日……”
她话音一顿,过了许久才道:“罢了,你先出去。”
芳心应声,出门前担忧地往回望了一眼,叹了一声连忙将门掩上了。
屋内,厉青凝左右不见笔墨纸砚,又着实不想命人再去取来,索性将手抬起,屋外摇摇欲坠的枯叶随即便从撑起的窗棂外飘进了屋里。
风一卷,那片枯叶恰恰落到了厉青凝手中。
厉青凝垂下头,指腹从那落叶上一抹而过,登时一行字出现在叶面上。
字并非着墨写的,而似是光聚成的一般,只消一瞬,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枯叶上的字也就不见了。
那枯叶在她的掌中燃尽,而又在另一处出现。
却并非出现在鲜钰藏身的山洞里,而是在慰风岛上。
齐明还在屋里悲春悯秋,忽听见簌簌声响起,循着声望去,只见一片枯叶卡在了门缝里。
他抬手驱使了灵气开门,门开的那一瞬,如涛的风声骤然响起,那枯叶随即便被刮进了屋里。
齐明伸手捏住了那一片落叶,又用先前的法子看到了枯叶里藏着的字。
这才得知,厉青凝是要问他:“残卷何在,玉牌何在。”
厉青凝正在阳宁宫里等着,不久便看见了齐明燃来的纸鹤。
纸鹤上却写的是,鲜钰已将残卷带走,而那玉牌,也物归其主了。
厉青凝闭上了眼,方才刚松下的那一口气顿时又提到了喉头,残卷被拿走了也好,可若是连玉牌都拿走了,那她也无从得知那人如今是否安然无恙了。
久久,她又为齐明燃去了一片枯叶,此回却没问话,而是请齐明为鲜钰算上一算。
虽齐明卜算比不上国师,可观星却为佼佼。
只是观星与卜算不同,卜算何时何地都能卜,可观星却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缺一不可。
厉青凝将手里的灰烬抖落之后,又将手浸入了铜盆中仔细洗着。
她一边揉搓着手指,边朝窗外看去,天色未见明朗,依旧有些阴沉。
同厉无垠一齐前往雾里镇援灾的队伍,这日才传回消息。
元正殿里,厉载誉仰头靠在椅背上,一双眼已然通红。他将唇抿成了一线,却一个字也未说。
一群人跪在大殿之中,将头抵在了地板上,一个个默不作声。
整个大殿一片死寂,就算是灯台上火光耀耀,也未曾带来一分暖意。
冰冷,冰冷且又肃穆。
跪在大殿中的人料想厉载誉兴许会震怒,然而他却抿唇不言,十指裹紧了座椅的扶手,左侧的龙头和右侧的虎首皆被覆在那十指之下。
那些个人皆低着头,自然也看不见厉载誉脸上竟一滴泪也不见。
厉载誉的双眼红得很,瞳仁是湿润的,可却一滴泪也没有流出来。
他仰着头,似是在思索,也似是为回过神一般,两眼已然放空。
殿里的人连呼吸也不敢大张着嘴,他们周身冰凉一片,按在地上的十指因施力而发白。
厉载誉那眼珠子久久才转动了一下,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咳到两眼几近泛白,面色煞白一片,待气息均匀下来,他才侧过头朝那执着拂尘的太监看去。
那太监一脸苦涩,见厉载誉看他,便走近了数步。
厉载誉又咳了几声,只觉得头晕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昨夜受了药瘾之苦的缘故。
他眼前一片迷茫,似是又不能视物了一般,眼前像是蒙了雾气。
恐是药瘾再度发作,厉载誉气息倏然急促起来,心狂跳不安,他气息不稳地道:“传长公主过来。”
话音刚落,厉载誉闭起眼,调顺了气息之后,缓缓又道:“长公主身为无垠的皇姑,理应让她知晓。”
跪在大殿中的人哪敢多说什么,尤其是那位在山中狭道上与厉无垠起了争执的大人,更是不敢多说。
待太监去传话之后,厉载誉才缓缓道:“如今去雾里镇的有多少人。”
“百二十。”跪在地上的大人说道。
厉载誉沉思了一会,“领头的是谁。”
“回陛下,是铜县的县令及刺史大人。”那人连忙应道。
厉载誉微微颔首,他紧闭的眼一睁,似已无甚气力说话了一般,“你们是如何将他带回来的,朕听闻……那云崖百丈深。”
“吾等寻了一日未见下崖的路,只得腰系麻绳,伏着峭壁缓缓攀下,后来在近崖底处……”
那人顿了一下,接着才道:“看见二殿下被横生的树杈架住了,而殿下的腹部也被……”
“也被树枝刺穿,鲜血汩汩而流。”说话人哽了一瞬,那低弯的腰背一颤,又道:“吾等将殿下救下之时,殿下已经没了气息。”
厉载誉未开口,可听完了这一番话,才真切觉得,厉无垠确实死了。
摔下百丈高崖,又被树枝穿腹,鲜血几近流干,即便是圣人,也未必能活得下来。
他忽然有点茫然,此子幼时也算得上乖巧听话,在数个皇子中,又是最聪明的一个,可如今,此子因他一句话就没了性命。
可厉无垠该吗。
厉载誉一时竟想不明白了,他双眼空洞得很,眼前又更模糊了一些,恍惚中脸上一湿,眼前幕幕似清晰了些许。
他才明白过来,方才之所以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并非是药瘾又犯,只是因为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