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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瑶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徐坤今早被害,查得过快,恐怕会有所疏漏。如今最令她困惑的,是白清荷与徐坤的案子是否能并为一案。若不能并为一案,继续查下去,难免会偏离查探的方向。她将两起案子梳理了无数遍,最终私心里还是认为可并未一案。
毕竟血迹符咒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案子中,很难说是巧合。
明长昱也是将其并作一案来查,他理了理衣襟盘扣,穿戴整理后,说:“和鸾牡丹绣名动京城时,我未曾亲眼目睹。如今倒是可填补这个遗憾。”
听他话中的意思,是要去找琼宇了。
先前在天香绣坊时,琼宇与绣坊的人一同被看管着,君瑶离开后,只吩咐人看守着徐坤的休息室,其余的人都放走了。天香绣坊出了这样的命案,也不能像往常一般开门营生了,君瑶与刑部的衙役一走,掌柜与另外的管事商议之后,将天香绣坊暂且关闭了,只留几个重要的绣娘在坊内,继续完成公主吩咐的事情。
琼宇所居的住宅在丰乐坊,居所不大,租的是一户人家单独辟出来的一处厢房,独门独院。
君瑶与明长昱乘坐马车拐进小巷,到了院门,见院门半掩着,门口没人。四周也是冷冷清清的,听不见车马人声。微风轻拂,从巷内穿过,越墙而出的榆树随风招摇,在秋色里飘落几片黄绿相间的叶子。
君瑶下车,上前敲门,敲了半晌也没人回应。正要推开门进去看看,忽而有什么东西敲在她肩头上。明长昱也立刻下了车,将她带出屋檐,挡在身后。
君瑶仔细辨认了,方才敲在她肩膀上的是一枚枣核儿,吃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枣肉,只是还沾着点儿口水。她朝枣核儿扔来的方向看去,见一个脏兮兮的脑袋从墙角探出,警惕又害怕地朝她这边看。
四目相对,墙角的脑袋瞬间缩了回去。
明长昱朝明昭使了个眼色,明昭会意,阔步朝墙角而去,当即将缩在墙角偷看并扔君瑶枣核儿的人拎了过来。
那人被明昭捉住,如被拎住后颈的猫,双脚离地,肩膀和身体蜷缩着,细瘦的双腿却在乱蹬,大花脸上一张大嘴胡乱叫嚷着,双手却死死地捧着一个盒子,仔细一看,那盒子竟是永宁公主赏赐的月饼盒。
大花脸被放到地上,想要逃,却被明昭按住脑袋动弹不得。他衣衫褴褛,瘦弱不堪,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大都是乌黑的,双脚踩着一双不太合适的布鞋,新的,绣着虎头。挣扎片刻后,发现逃不了,只好怯生生地抬头。
大约是不敢与明长昱对视,他始终用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君瑶。君瑶板起脸,冷声问:“你是谁?为什么用枣核儿砸我?”
大花色厉内荏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进琼宇哥哥的院子?”
君瑶闻言,无声与明长昱对视一眼。
明长昱睨着大花脸,低声问:“你住在枯井巷的破庙里?”
大花脸吃惊,更加戒备。
明长昱低声对君瑶说:“他是这附近的乞儿。”
君瑶生出几分同情,又听明长昱说:“先别急着可怜,他是有父母的。”
“那他父母为什么让他做乞儿?”君瑶不解。
明长昱冷冷地说:“大约是他父母生了许多儿女,养起来很是艰难,故而就让他出来行乞。这几条街上的人不算贫穷,且有大半是富贵之家,一日行乞得来的钱物,比他父母做活挣得或许还多。”
君瑶回头再看大花脸,问:“你父母呢?”
大花脸瞬间拉下脸,落下泪来,低声抽泣:“我爹重病不起,我娘是个痴傻的人,他们都快死了。”他伸手拉住君瑶的衣裳,“大人,你行行好,赏我一文钱吧。”
君瑶衣服上立刻印出两个污脏的手印。她当真给了大花脸一文钱,大花脸立刻收声。
大花脸将一文钱塞进袖子里,还轻轻拍了拍,又解释道:“我方才看你想要进琼宇哥哥的院子,担心你是贼,才用枣核儿砸你。”
“你手里拿的什么?”君瑶问。
大花脸护着手中的月饼盒子,但放松了戒备,回答道:“是琼宇哥哥送的月饼。”
永宁公主赏赐的月饼,盒子是公主府独有的,月饼的样式仿照皇宫的御膳糕点,坊间做不出来。君瑶一看就知道大花脸手里的月饼盒子,正是永宁公主赏赐的。大约是琼宇自己没吃,带回来送给了这个小乞儿。
正思索着,大花脸将月饼盒子往前一递,低声问:“大人,您要吃月饼吗?这是皇宫里的月饼,便宜卖给你,二两银子。”
君瑶语塞,当真没想到这个小乞儿还这样精明。
“这不是琼宇哥哥送你的吗?你怎么还卖掉?”
大花脸又露出诚恳的悲伤来,颤声道:“我爹重病不起,我娘是个痴傻的人,他们都快死了。月饼卖了钱,可以救他们一命。至少让他们少挨一顿饥寒。”他凑近君瑶,扯了扯她的衣袖,哀求道:“大善人,您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还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君瑶淡笑。
大花脸撸起袖子擦了鼻涕,瓮声说:“是琼宇哥哥教我的。”
君瑶有些动摇,正欲那银子,明长昱轻轻按住她的手,他俯视着矮小的乞儿,说:“你将月饼卖给旁人,不怕琼宇知道?”
大花脸摇头:“我不会说的。”他畏缩地瞥了眼明长昱,哀求道:“你也不要说。”否则琼宇哥哥知道了会失望,今后不再来看他了。
“只要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我不但不说,还会买下你的月饼。”明长昱说道。
大花脸几乎立刻要脱口而出,却犹豫了,“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找琼宇哥哥。”
明长昱说:“我们是他的朋友。”说罢,让明昭递过去五两银子。
大花脸双眼发亮,那双灰蒙浑浊的眼睛立刻变得清澈浑圆,恰似看见了希望般。在他犹豫之前,他的手已经伸向那五两银子,手指颤抖地拽着。
君瑶见状,将他怀里的月饼拿了过来,打开看了看,里头果然有一枚月饼,是公主府独有的样式。她将月饼放入马车内,小花脸也开始交代琼宇的行踪。
原来琼宇搬到这里之后,便一直在暗中照顾附近的几个乞儿。这些乞儿中,有的是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常年居住在破庙里,也有的是家中艰难出来乞讨的。这些乞儿因受了他救助,对他感激又拥护,将他视作救命恩人,且因琼宇为人温和亲近,又将他视作兄长。
一刻钟前,琼宇回住处后,就有乞儿哭着来找他,说是破庙里一个乞儿病重不起,快要死了。琼宇二话不说,来不及关门便朝破庙走。请了大夫来看之后,又吩咐小花脸回来拿些衣物。所以小花脸才与君瑶、明长昱碰上。
拿了明长昱的好处,小花脸老老实实地在前方带路,可再难见到他方才那股灵活劲儿。他一路上一言不发,垂耷着肩膀,沮丧愧疚地挪着步子。
拐过几条大街,穿入一条人迹罕至的破败巷子,便到了那处破庙。这京城金粉十里,朱门酒肉,繁华昌盛,却仍旧有如这小巷般阴暗腐旧充满死气的地方。
破庙颓圮落魄,庙宇只剩了半个空架子,风一吹就要散架似的。满地的杂草里,堆着破烂的草席和棉被,里头还缩着几个小乞儿,见有人来,立刻起身,仓皇地奔到庙里,躲在了有琼宇的地方。
庙堂里有一尊观音像,早就风蚀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连低垂含笑的慈祥眉眼也模糊了。观音像前铺着一张完整的草席,席上躺了一个气息奄奄的乞儿,破旧的衣衫包着瘦骨嶙峋的躯体。
琼宇半蹲在他身旁,仿佛没有看见君瑶与明长昱,正安静地将碗中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小乞儿的口中。这昏暗浑浊的地方,他柔净得格格不入,却又十分合适,仿佛他出现在这里理所当然。
“侯爷见谅,容在下将药喂完。”琼宇朝明长昱微微颔首,轻声说着,又耐心地去喂汤药。
一碗汤药喂进去一般,洒了一半,琼宇用手巾将小乞儿的嘴擦干净,吩咐其他几个乞儿好生照看着,这才起身向明长昱行礼。
明长昱略微抬手,研判地凝视着对方。他面色微冷,眸中是深部见底的晦涩,“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琼宇坦然道:“半年前,侯爷查案入过公主府,我在那时见过您。只是不敢上前冒犯,便远远地看了眼。”
明长昱不置可否,尚未说话,琼宇便敛衽上前,谦逊地说:“此处不方便谈话,请侯爷虽在下到寒舍坐坐吧。”
“这些孩子怎么办?”明长昱问。
琼宇忽而沉默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透着无奈:“我一人之力实在有限。尽了人事,便听天命吧。”
这世上有无数的乞儿,他能救一人,却救不了其他人。即便伸出援手,能力也是有限。所以尽人事,听天命,已是最好的抉择。
明长昱看了看面黄肌瘦的乞儿,神色有些复杂,却也没多久留,与琼宇一同离开。
琼宇的住处,实在担得起“寒舍”二字。房中的陈设,大都是房东留下的,虽然陈旧,但都还能用。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多余的摆设与装饰。
君瑶估算着他每月的月钱,实则不算少。他为永宁公主打理了好几处铺子,且跟在公主身边,能得不少好处与财路,为何还要屈居这里?正常的情况,恐怕是与其他管事或账房一样,至少有自己独门的宅院,何须租借他人分辟出来的屋子?
明长昱入座之后,也直接开门见山了。
“琼宇公子是否从徐管事处,得到一幅绣品?”
琼宇坦然自若,说:“的确是,是一幅和鸾牡丹绣。我原本打算献给公主,可又得知公主已经不喜这幅绣品了,便将它转手卖了。”
“卖了?”明长昱眯了眯眼,“不知卖给了何人?”
琼宇说:“卖给了京城富商,他大约是想带到西域吧。也不知过了这些时日,他是否已经离京了。”
君瑶半信半疑,状似随意地问:“徐管事与你都认为公主会喜欢这绣品,为何公主又不喜了?”
琼宇默然,沉缓地说:“这幅绣品,大约会勾起公主的伤心事吧。”
前驸马温云鹤曾为此绣品题诗,公主见了和鸾牡丹绣,也许会因驸马去世而伤感。
明长昱默然,又道:“天香绣坊有一个下人叫做小玉,是你担保入坊的?你可知她的来历?”
琼宇说:“她和破庙里的乞儿一样,曾经是乞丐。我虽照顾着破庙里的乞儿,却不是时常都有空去查看。一日夜里,一个乞儿敲了我的门,将我带进破庙里,说是有个乞儿病重昏迷,我去看过之后,得知昏迷的人是小玉。她那时已经在破庙住了断时日了,和小乞儿们处熟了。毕竟我遇见了她,不能见死不救,便请大夫将她治好了。”
“你为何让她入绣坊?”明长昱问。
琼宇淡然说道:“她病好之后,便恳求我为她找些活做。她很是懂事,深知与其乞讨,不如自力更生。恰好绣坊也在招人,我便为她作保,让她到绣坊谋生。”
君瑶不解:“她从来没告诉过你她的身份吗?”
琼宇摇头:“没有。她只肯说自己是城外逃难来的流民。”
按律法,流民也是需要到衙门登记造册的,甚至要检验公验户籍。可若小玉一直在破庙里,没被人发现,没有去衙门登记报到也是有可能的。
此次来寻琼宇,也只是为了询问和鸾牡丹和小玉之事。明长昱与君瑶小坐了片刻,便以时辰不早为由告辞。
琼宇亲自相送,直到见马车远远的不见了,才关上院门。
雪里芙蓉
夜色将至, 君瑶也无心去做其他的事情。沿着市井烟火、华灯初上的街道缓缓而回, 马车终于在有食摊的小巷前停下。
她下车靠近, 摊主熟络地开始为她准备吃食。又突然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