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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败落,好友冷漠离去,顾恒子当真陷入悲惨的境遇。家中贫寒,勉强糊口都已十分艰难,如何还能再拿出钱来供他念书考试?一番天人交战后,他暂时放下科考入仕的念头,卖起了字画诗词勉强图个温饱。幸而他在读书时,认识些富贵子弟,有了些人脉,生意也渐渐好起来。也不知是老天垂怜还是他运气好,竟让他再次碰到那个在他水里下药的官兵。
那日,他刚好将一幅新做好的画送去赵尚书府中。这位赵大人是刑部尚书赵柏文,也恰好是会试的阅卷考官之一。赵尚书见他的画,十分欣赏,问他姓名身份,他自荐之后,赵尚书老忽然想起,问:“你可是今年会试的考生?”
顾恒子答:“是。”
赵尚书老用挑剔困惑的目光看着他:“你写的文章倒是出彩,只可惜许多字迹被水浸湿看不清,几位考官也无法判断好坏,故而没法给你一个好名次。我看了其中几句,觉得你心中有些丘壑,所观所想倒是比其他考生更优秀些……可惜了。”说罢,他转而看向一旁的官兵,问:“我记得你当日监看他所在的号房,难道没发现他的试卷被雨水浸湿了?不曾提醒?”
那官兵神色惶恐,说道:“我站在外面,下雨时又看不清情况……请大人恕罪。”
赵尚书叹气:“天意,你早不睡晚不睡,偏在最后一天睡过去。”
顾恒子心头悚然一惊,赵尚书这一句似乎给了他天大的提醒或暗示!他回忆起考完试那几日的状态,似乎与考试最后一天很相似。他想起考试喝水用的水袋,一直放在屋子案上,因伤心失意,他懒得处理动弹,水袋里的水还没倒掉。他飞奔回家,找到水袋晃了晃,里面的水所剩无几。他抱着水袋找到大夫,大夫告诉他,水里果然掺了药!
那水袋里的水,考试期间他天天都喝,应怕喝没了,每次喝时都极其节省。前两日都不曾有事,唯独是最后一天喝了就睡死过去。而唯一有机会往水里下药的,只有当时守在外面的官兵。离他较近的,就是赵尚书府中的那个。
他历经波折,使了些手段,知道这官兵在京中有妻儿。顾恒子趁那小儿子在外玩耍时,将小儿子绑架,借此威逼官兵。
官兵为护住自己的儿子,将真相一五一十全部交代。
昔日好友,陡然间变成毁了自己一生的人,该如何自处?
顾恒子没来得及想好该如何是好,就收到严韬千里寄来的信。于是,他决定按严韬信中所说,前往河安做了县丞,屈居于严韬之下。几年蛰伏筹谋,他等的就是这一日!
虽后来思及一切,明白那赵尚书不过是设计他,让他成为河安赵家的棋子,可又如何?怨恨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与屈辱一生相比,被算计被推入河安的火坑中,或赵家同流合污又算什么?
过往历历在目,如今由严韬与顾恒子一并讲述,一人平静如释重负,一人悲愤冷嘲,怨恨切齿。
旧事落幕,满堂死寂,须臾之后,不知县衙门外的哪个人说了声:“严知县是一个好知县!是个好官!”
顾恒子勃然大怒,回头怒视低吼:“他如何能做一个好官?还不是靠我在背后替他打点?他一来河安,就将这里的人都得罪了干净,若非我的功劳,他能做什么?呵?好官?一个考试舞弊,靠算计朋友上位的人,也算是好官?”
他看向严韬,一字一顿地问:“你敢不敢将你做的文章念出来?”从始至终,他一直认为严韬的文章,实则是照办了他写的文句,否则怎么会不敢拿出来示人?连刘坚在接风宴上如此为难他,他也没有松口。
殊不知,对于严韬而言,不拿自己当年的文章示人,不过是因为愧疚而已。那是他人生中的污点,他不敢直视,不敢面对,此生都不愿提及,又怎么会将应试文章拿出来给人传阅?
严韬面色如纸,没有一点血色,说:“我父母这样做,的确对不起你。可是……我……”他摇摇头,向明长昱跪下,说道:“侯爷,一切罪孽都因我而起,河安之案结束后,我恳求自放三千里。”
君瑶震惊,没想到严韬会自请流放。三千里,就算能到达那里,也只剩半条命了,此生是否能活着回来,尚且是未知数。这或许就是他对顾恒子的交代,也是对自己的交代。
说罢,严韬脱下官服,摘下官帽,弯腰叩拜,额头贴地不起。
很显然,其他人也同样震惊了。隋程愣愣的,说:“侯爷,我看这事未必是严大人的错,若真要流放,也该流放严大人的父母。真相还该在仔细查一查。”
“父债子还,何况我父母年事已高……”严韬依旧以头磕地,“律法有言,子女可代父母之罪,请侯爷明断。”
明长昱若有所思,眉心轻蹙着,无声审视着严韬。
顾恒子退后一步,握紧拳头,冷声道:“别以为你卖苦肉计,我就能原谅你。”
明长昱轻轻扣着手指,沉吟了片刻,说:“此事应交与御史,我先准了你的请罪。待御史上书之后,自然案律法定夺。”他眉眼一沉,敏锐察觉到顾恒子的不甘与不忿,立即将他未说出口的话截断,说道:“此事真相已了,判出结果并不在于一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顾恒子欲言又止。他如何不明白,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肃清河安。他和严韬落马,于明长昱来说轻如鸿毛,最重要的,还是韩愫的状告的第二个案子——状告赵松文与赵无非。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严韬,心头一皱,不再说话。
案情回到正轨。赵松文却再也坐不住,豁然起身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白了。
明长昱及时让人将他扶住,关切地问:“赵郡守,这是怎么了?”
赵松文死死地拽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我……我胸口发闷疼痛,想是老毛病犯了……请侯爷让我暂且家去。”
明长昱立即起身,急切地往他走两步,伸手扶住他,嘴上十分关心:“果真?没想到赵郡守竟在这时病了。当真是巧,我带了一位军医,医术高明,尤其擅长诊病,药到病除。”
他立刻让人去将周大夫请进来,同时又说:“赵工部大人也是一位懂医术的人,也可让他先为你诊脉。”
李青林闻言也起身,作势要为赵松文诊脉。赵松文死死地抓住桌沿,眼底瞥见靠近的李青林,两眼一翻,身体一倒,生生晕了过去。
格外妩媚
君瑶当真是见识了赵松文的“厉害”了, 装疯装病什么都会。眼下他明明知道明长昱要解决的就是他, 要审的也是他, 他没法脱身, 干脆装病晕倒, 如此, 明长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好再审下去了。
他哪儿知明长昱是不按常理出招的人,眼见赵松文晕倒,明长昱顺势将他放到地上,对周大夫说:“听闻治疗心疾最好的药方, 就是童子尿。”他环视一圈, 从县衙门外找了个看起来衣衫褴褛的幼童,说:“你给赵大人尿些药引子吧。”
一旁的明昭十分有眼力, 立即给幼童银钱打赏。幼童的父亲见了钱财,立刻磕头,给幼童解裤子, 让他尿尿。
一碗尿, 半晌就装满了,由压抑端着,当真要给赵松文喂下去。
碗刚递到嘴边, 赵松文立刻苏醒了。
明长昱暗自一哂:“既然醒了,继续问案吧,若赵大人随时不舒服,药引子随时备着。”
衙役将赵松文扶着坐好, 顺便将那碗药引放到他手边。赵松文不知是真病了还是被羞辱气的,浑身哆嗦颤抖,脸色白得像鬼。
顾恒子与严韬的恩怨,似这桩桩件件当中的插曲,却又与其他关节环环相扣着。无论顾恒子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正义凛然的借口,都改变不了他杀人嫁祸的事实。有一点却是让众人依旧不明白的——燕绮娘与韩愫与赵无非、贾伯中有何恩怨?他们为何在杀害赵无非之后,又欲杀害贾伯中?甚至将他们二人的尸体摆布成跪姿?若非顾恒子事先将贾伯中杀死,当下燕绮娘与韩愫身上,就背负了两条人命了吧?
君瑶的思路回答案情主线上,看向相依跪着的燕、韩二人,说道:“赵无非与贾伯中的死亡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
隋程在关键时刻也不算太含糊,立即问:“你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状告赵郡守与其子赵无非?”
燕绮娘略微起身,正欲说话,被韩愫抢了先:“大人,罪民不过一介布衣,若非不得已,又怎会与权贵相斗?实在是蒙受冤屈无法解恨。”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说:“罪民杀害赵无非,实在是他当真该死!”
赵松文闻言,厉眼如刀瞪过去:“残害人命的人,竟敢说他人该死?荒谬,无法无天!”
韩愫不为所动,与之针锋相对,说道:“罪民状告赵无非、赵松文之罪,一罪欺瞒天子朝堂,骗取堤坝拨款、贪污营私,二罪抢占百姓房屋田地,据为私有,以权谋财。三罪草菅人命、派人暗杀,企图将我杀害灭口!”
满堂的人为之震撼、惊讶,谁也不曾料到韩愫这样一个戴罪之人,竟还有胆子说出这样的狂言。可官员贪污、谋财害命,却是百姓最痛恨的,不管是否属实,这样的罪名一扣下,县衙外门外的人顿时怒火冲天,恨不得将赵松文剥皮抽筋。
赵松文眯了眯眼,怨毒阴冷地说:“你有何证据?”
韩愫不卑不亢,丝毫不退缩,说道:“我曾在县衙户房做算手,贾伯中将我派去架阁库看管文书卷宗,闲来无事,就将大半的账目细算数次,经过无数次比对核算,算出但凡经手了赵家、顾县丞以及贾伯中的账目,都有巨大的漏洞和造假之嫌,与历年上缴的税钱、下拨的银钱,都无法一一应对。我算出这些问题后,呈书临郡郡守,可未曾受理。之后被贾主管发现,因而被驱遣出户房。我只得离开河安远赴京城递呈书,却一直苦于没有门路,直到托了些关系,将呈书递到了大理寺。可我也知道,大理寺是不管这些事的,等了几日也没有消息,就返回河安。谁知,刚入河安界内,就被追杀。”
他话语平淡,克制着情绪,可字字句句中却透露着惊心动魄。
君瑶问:“之后发现的尸体,为何被认作是你?”
韩愫咬牙,说道:“因连日奔波,快到河安时我病倒了,所以临时雇了一个脚夫照料。平日里,我的东西都交给脚夫看管着,并让他帮忙携带。被追杀时,我与脚夫正好乘船入河安,混乱中我跳水逃走,想是杀人将脚夫误认成了我,便将他杀死抛入河中。我等杀手走了之后,给脚夫换上我的衣服,将贴身之物都绑在他身上。我深知自己若是以韩愫的身份模样出现,必然难逃一死,所以改头换面,进入出云苑当小倌。”
君瑶侧首:“你又如何知道杀你的人是赵家所派?”
韩愫摇头:“我的确不知,但无非就是赵、顾、贾中的人。何况,就算没有这一出,我也必须杀人报仇!”
“你是为了燕绮娘,对吗?”君瑶反问,见他默然不语,神色凄然恐慌,暗叹一声,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其实并不是为自己报仇,而是为燕绮娘。”
真相一层层被解开,就如将燕绮娘与韩愫身上的伪装一层层剥去,他们二人就像漂泊在惊涛骇浪里的孤魂,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依靠着彼此,不肯分离。
燕绮娘垂着头,浑身轻轻瑟瑟抖着,清泪无声而下。
韩愫想要说话,被君瑶截断:“你神算机敏,算出账目有异,被贾伯中发现后离开县衙,之后又被追杀,好不容易活下来,若是换做平常人,早就躲起来不肯再出头了。而你却是一而再再而三不曾放弃。扮作小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