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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林幼时过得清苦,离家很远的地方有买饼的,即便这普通的饼廉价易得,他却不敢多花一分钱去买。仅此一次,他替一位公子写了一篇文,得了几个钱,渴盼地买了一个饼,带回去与母亲分食。那时母亲看他的眼神,复杂得他难以形容。
李青林看着母亲吃饼,不过一张寡味的面皮,母亲也吃得香甜有味。他自己忍不住尝了一口,却觉得干涩寡淡,不过如此。而且吃过饼后,当晚就积了食,上吐下泻小半个月,吃进去无数药汤才渐渐好转。
自此之后,他再没碰过饼。谁知此刻君瑶竟让店家给他摊了一张。
摊贩旁亮着灯箱,将君瑶垂涎欲滴的模样照得生动鲜活。这样无边的夜色里,她的眉眼如此柔净鲜明。
鬼使神差地,李青林颔首说:“可以。”
“我也可以啊!”隋程也忍不住跳下车,挤身上前开始让店家烤饼,指着食材一个劲儿往里加,最后摊出的饼,比普通的饼大了一倍。
店家将饼做好之后,用油纸分别装好。
李青林握着手中冒着热气还烫手的饼,看了眼君瑶。她一手拿着一个,多向店家要了一份油纸,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份包好。
多出的一份,是帮别人带的?
李青林握紧手中的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青林兄,”君瑶走到车边,见李青林还未上车,回头喊了他一声。
李青林重回车上,整个车厢里弥漫着薄饼的香味,君瑶与隋程两人已经开始大快朵颐。李青林低头轻轻咬了一小口,眉头稍稍一蹙。
这繁华竞逐的河安城,连街边的一块饼也是滋味饱满口感丰富的,与幼时吃的那块干涩的饼大不相同。李青林本没什么胃口,见君瑶吃得香甜,脸颊因含了食物而鼓起,他也有了些兴致,到底把手里的饼吃了大半。只是到底体弱,脾胃不好,何三叔并没让他吃太多。
坐落在城边角落里的关家院子很快到了,车马停下时,李青林就发觉这里看似稀疏,实则戒备严密,倒也不担心会遭人暗算遇到危险。
君瑶与李青林道别,临进门前,他叫住君瑶:“阿楚,若案情上有何疑问,可随时找我。”
对方如此爽快,君瑶自然也点头应下。
这光景,时辰也不早了,周遭院落也即将入定,偶尔传来几句说话声,点点灯火也渐次亮了起来,在屋檐树梢中摇曳生辉。目送李青林离开后,君瑶与隋程入了院子。隋程自然第一时间去找他的小狸猫,他烦闷了一整日,巡查水利,又看了贾伯中死亡现场,入了夜还要去问案,一肚子苦水没处倒,正好把小狸猫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
君瑶自然不比他轻松,拖着一身疲累,朝自己房门走。刚伸手推门,竟发现自家房门半掩着,顿时心头一凜。她平日出门都会将门关好,院中的人也不会无礼不请自入,这里守备严密,外人也不可能进的来。她心念几转,甚至怀疑是隋程的小狸猫把门拱开进入玩过。
不过就算门被打开了,也应是没有危险的,否则这院中的随侍,甚至章台李枫等人难道没有察觉吗?犹豫一瞬之后,她就推门而入,借着点模糊的光摸到床边,倒头就躺在枕头上。
这一趟,霎时感觉不对!为何床褥有些温热,被子也像是被人动过。她惊得就要挺坐而起,身后有人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上。
君瑶下意识往枕头底下一摸,那里藏着一把匕首,可手伸进去,匕首没摸到,反而摸到一只手,这只手轻轻一探,将她的手握在手心。
她原本有些紧张惊恐,被这只手握住之后,高高悬起的心悄然平静下来。这人的手她统共没碰过几次,但只要一碰到,他总会先抓住她的手指,再往她手心轻轻一勾,挠痒痒似的,别具一番风格。
她侧身往身后一看,果然见明长昱长身侧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头一回见着这么心急的人,一上来就抓着我的手。”他倾侧着身,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脖子。
君瑶一声不吭,抽回手翻身下床,点亮桌上的灯盏。
明长昱没事人一样,风光霁月地笑了笑。他和衣而卧,躺在铺好的外套上,其实并未沾到君瑶的床,连枕头也未触碰,而是曲肘为枕。他睡眼惺忪,长发微乱,露出平日难以见到的疲惫,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自持着最后底线……
君瑶的心如清风掠水,泛起层层清澜,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要说: 明长昱:我可以上小幺的床了,是不是更近了一步?
今天只有一更,明天见!爱你们!
李代桃僵
明长昱起身, 收好铺在床上的外套, 走到案前坐下。与君瑶在石桥分别后, 他便预料会出事, 探听消息的人回禀后, 他也没设法插手干涉, 而是到关家这院中等候。
隋程的人不敢怠慢他,他独自在院中坐着也难处理事务,便把办公暂挪到了君瑶屋中。她房屋陈设相当简单,没有丝毫多余之物,倒是让他心无旁骛, 处理办事效率很高。待到天色沉沉, 君瑶还是没有回来,他又在房中走了走, 困倦就这样袭上头来。于是他和衣而卧,躺在君瑶的床上,本打算小睡, 竟不知一趟就成了熟睡。这样睡得倒是安心, 只是心疼她的床太冷硬,改日要为她换更柔软舒适的床褥。
君瑶见他熟门熟路地为自己斟了茶,强自收起杂念, 将县衙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杀了苏德顺,这下该如何是好?”君瑶问。
“无妨,”明长昱将茶盏一放,“赵家如今越是疯狂, 就越容易露出破绽,离覆亡就越近。”他轻轻捻着杯盏,说道:“他今日有此一举,本想就此让案子了结,不让御史再查下去……越是欲盖弥彰,越是说明赵家、赵无非有问题。他赵家与官商勾结那些事,难道会因为一个苏德顺的死而消没吗?”
“可他已经上奏了,”君瑶说道,“他既早有准备,此刻奏书恐怕已经入京了。”
“没事,”他安抚地看着她,为她倒了一盏茶,“赵松文他死都不会想到,他有一个巨大的把柄握在我的手中。”
君瑶嗫嚅着,喝茶润了润唇,没就这个话题继续追问。又突然想到什么,从袖囊中拿出那张油纸包好的饼。
明长昱有些意外,慢慢地将油纸打开,见那张饼完好无损,其中包裹的菜肉新鲜多汁,还冒着热气。他心头一暖,裹着薄饼正要吃一口,突然抬眸问:“你吃了吗?”
君瑶说道:“我吃过了,这是特意给你带的。”
她行止自然而然,仿佛给他带吃的是天经地义似的,明长昱心头有种自家的猫终于养熟的错觉,别说一张摊贩上买的薄饼,就是更简朴的吃食他也能吃下去。
君瑶见他开始吃饼,继续与他探讨案情:“我如今能大概能确认谁是杀害赵无非的凶手了,只是还差一些线索,也不明白他杀害赵无非的原因。”
如今仅凭推断,尚不能完全确认,若她就此指认,也会担心案情有误。
明长昱指了指桌案旁的一叠书信,示意她拆开查看。这些书信数量不少,有薄有厚,已按时间顺序排好。君瑶抽了最上方一封,看了信封才知是韩愫写给他张姐的信。信中的内容大致相同,遥寄思念,问候寒暖,交代些生活琐事。
唯有一封信,是恳求长姐回河安,为他安排提亲一事。
信中说:“李家有女姝娘,胜若罗敷,性柔淑质,青梅之情,心悦嘉偶,堪为良妻。婚姻之事,当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吾孤苦,上无父母,亦无媒妁,唯视长姐若母。幼弟诚请长姐垂爱,怜予一片磐石之情,惜姝娘满怀蒲苇之贞,助吾求此婚姻,与姝娘喜结良缘!
幼弟不胜感激,万望佳音。”
信的内容君瑶倒没觉得不妥,只是这字迹看着眼熟。她虽对人的字迹没多大研究,但一旦将一种字迹看久了看熟了,自然而然就会认得出。她翻出若丹给她的文集,反复比对两者的字迹,越看越相似。
“这就是同一个人的字,”明长昱说道,“我让人临摹了文集上的字给韩愫的长姐看,韩家长姐一看就断定是韩愫写的。何况这字迹我也比对了,错不了。”
君瑶缓了缓情绪:“这么说,给燕绮娘些这本文集的人就是韩愫!他们之间果然有密切的关系!难怪燕绮娘会为韩愫收尸,并将他安葬。”
韩愫这封给长姐的信,是大约于三年前写的。他要求娶的人叫做李姝娘,可为何偏偏没娶李姝娘,反而三年后对燕绮娘如此倾心了呢?
“李姝娘已经死了,”明长昱吃完薄饼,将油纸慢慢地叠好,说道:“我让人去韩愫老家坪村查问,发现一件趣事。”
“什么趣事?”君瑶眨了眨眼。
明长昱不紧不慢地说:“李姝娘与燕绮娘也是自幼相识,关系很好。三年前一场大旱,坪村的人有的背井离乡离开,有的因旱灾饥渴而死。有的人,又因修筑堤坝从坪村搬离。也就是在堤坝修筑之前,坪村房屋被拆,田地被征收,李姝娘与燕绮娘同时不见了。再之后,有人就发现了李姝娘的坟墓,确认她已死。而燕绮娘,则在亲人死亡后,流落到了出云苑。”
这两名女子,都是河安县内不起眼的人物,没人会注意她们的过往,也没谁在在意她们的遭遇,何况与她们有过交集同村人,也大多搬离。所以查出来的细节不多,不过零星模糊而破碎的片段而已。
君瑶与明长昱无声相视,心中的想法自然心照不宣。
若不是韩愫当真变心,就是燕绮娘的身份有异。
而他们,一个于修筑堤坝之前消失,一个因堤坝账目问题被害,种种关节线索,似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地连接在一起。
君瑶下意识理了理手中的信,又翻开放在文集中的花灯绘图。这花灯绘图并非出自赵无非之手,其上的字迹也与文集里的一样,如此一来,正好说明这张祭河花灯的绘图,是韩愫所画。
但是,韩愫离开河安两月有余,方一回来就葬身水中,如何还能为赵无非绘制这张图呢?
君瑶脑中萌发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心悸之余,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将文集、书信与祭河花灯绘图并排而放,克制而迟疑地说:“韩愫,会不会没死?”
此时,她脑中思绪已是天旋地转。韩愫不过是一个在县衙户房算账的胥吏,身份低微,且新入户房不久,不可能与世家公子赵无非有什么交集。所以他绘制的花灯图,不会是在离开河安去京城之前。所以,若是花灯绘图不是韩愫画的,还会是谁?
但是韩愫没有死这种情况,也着实荒谬了。若他没死,也应是藏于暗处,以免被人发现,为何还会接近赵无非,且为赵无非绘制一张图?
不过再深入细想,还是能发现些端倪来。韩愫的尸体她与明长昱都未曾见过,验尸单上对尸体的样貌描绘得也十分模糊,因尸体被水泡得肿胀,无法辨认,只能凭尸体身上携带的物件来辨认身份。仅凭如此,就无法判断那具从水中捞出的尸体是不是真的韩愫。且君瑶掘坟打开韩愫的棺材,发现棺内少了一把长命锁。
那银质长命锁,因是韩愫贴身的极重要的东西,若是他没死,会不会不舍得让长命锁随之下葬,而是自己将他收了起来?
但这也说不通。燕绮娘与李姝娘关系密切,既如此燕绮娘也可能是认识韩愫的,所以长命锁会不会是燕绮娘收了起来?
可燕绮娘此前对君瑶说过,她与韩愫不熟,只因韩愫曾帮过她,所以记得这份恩情,为他收葬也是为了还恩。难不成燕绮娘与李姝娘自□□好,却从不知韩愫,甚至没听李姝娘提及过他?
纷杂错乱且矛盾的线索,让君瑶既兴奋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