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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夹道内的百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看见骡车一辆辆驰过来,个个引颈观望,唯一例外的是薛慕,等到骡车将近,她忽然将头低了下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王妈低声劝慰道:“姑娘,今天京城的报界人士都已经上街□□抗议了。黄先生现在已经去了总统府请命。您再等一等,事情应该会有转机的。”
薛慕掩面转身,走到人迹较少之处,她现在泪痕已消,沉声道:“他不会死,他答应过我的。”
王妈叹息一声劝道:“姑娘,我们能做的事都做了,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万一有什么意外,您也一定要撑住啊。”
薛慕再也忍耐不住,掉头便向刑场方向跑去。
如陈维民所料,黄达一来到汪府,便被汪鼎毓以身体不适为由挡驾了。黄达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叫了来同兴党的一众同志和部分内阁成员在总统府门前示威。
在这样僵持的气氛中,汪鼎毓收到了一份电报:云南都督蔡昌明宣布云南独立,并公开添编两个警卫团,招募退伍官兵和新兵以待编制,此外,四川、浙江、广东三省也宣布独立。
蔡昌明和李未然也就罢了,四川都督张立详是北洋将领,不折不扣的嫡系,他居然也在关键时刻背叛,汪鼎毓看完电报后气得肝疼,当即便宣手下心腹入府议事。
伍佑民不知就里,上来便对汪启毓笑道:“总统,我和杨明轩昨晚商议年号用什么字眼。我们以为昌宪二字最妙,可以体现总统毕生的追求以志向,您以为如何。”
汪鼎毓索性把那一叠电报摔道伍佑民上,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忙着这不急之务。人家的兵马上要打过来了,你们一个个是死了不成?”
刘亭林等人忙接过电报细看,不由大惊失色,他思量一阵道:“总统放心,眼下局面还在我们掌控之中。蔡昌明即便要出师,从昆明北上也需要时间,陕西、甘肃、河南、直隶、山东诸省都督都是您的心腹,蔡昌明孤掌难鸣,又劳师袭远,后勤供应肯定跟不上。我们只需以逸待劳,镇静处之即可。”
汪鼎毓冷笑道:“心腹,你敢保证他们不会背叛?眼下的形势谁也不好说,登基一事还是先缓一缓吧,也别忙着定年号,这表面功夫,我们还是要做一做的。”
刘亭林忙道:“总统说得是,北洋这边要属段应明对您最忠心不二,在一众将领中威信也最高,您可授予他陆军总长一职,谨防各省异动。”
“就照你说的去办,另外电告河南、直隶两省的都督,让他们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是。”刘亭林觑了一眼汪鼎毓的脸色道:“黄达等内阁成员还在府外静坐,要求释放齐云,眼下似乎不能不收拾人心,您看?”
汪鼎毓忽然觉得异常疲惫,沉默片刻方道:“连自己的狗也看不好,何况他人。你看这办吧。”
齐云等人的囚车从骡马市大街行来,快到刑场了,提牢厅的主事骑马领头,番役和护军分行列队,沿路警戒。向来小民最喜欢看热闹,这时人潮汹涌,秩序越发难以维持,巡警们端起枪托,在人头上乱敲乱凿,结果连他们也卷入人潮,随波逐流,做不得自己的主张了。
薛慕此时根本顾不上许多,跟着人群一起向里面挤去,偏偏这时又来了一辆马车。步军统领衙门的武官,率领八名骑兵,在前开道,十分艰难地穿过夹道口,到北半截胡同官厅下马。接着,车也停了,下来的是司法部的督查专员。
联合政府处决犯人的程序与前朝一脉相承,由司法部先拟定处决的犯人,在处决当天,犯人一律先绑赴刑场,临时等司法部复审,再由督查专员赍本到场,何者留,何者决?一一宣示,方可判定生死。
在这个关键关头,薛慕作为一名女子,体力自然不如周围看热闹的壮汉,早就被挤到外围,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王妈在后面紧跟好不容易追上她,眼见不是事,硬是拉着她来到刑场西面一家药铺前,低声道:“姑娘是昏了头了,我们与刘五约定午时在这家药铺见面的,他会派手下的兄弟实时报告刑场的消息的。”
薛慕这才勉强镇定下来,手还是在发抖,她们来到那间叫鹤年堂的药铺,刘五已经在那里候着了,见到薛慕先安慰道:“薛小姐不必着急,黄达等人已经到总统府请命去了,刚才司法部来了专员,想必没多久就会宣布赦免令的。”
一语未毕,只听得砰得一声枪响。前朝处决刑犯花样很多,常见的是斩刑。联合政府成立后,觉得满清的刑罚太野蛮,便一律改为枪决。所以听到这声枪响,便知道已有一人被处决了。
薛慕神色大变,刘五手下的弟兄很快来报:“不打紧,处决的是姓陈的,是一名贪污犯。”
薛慕的提起来的心又放了下来。鹤年堂的小徒弟年轻好事,闻言索性抬脚上了柜台向远处张望,同时向众人高声报告:刑场还有两个人,有一个上了岁数,还有一个人很年轻,番役将那个年轻人带走了,看来下一个枪决的是他了。
一听这话,薛慕五内俱焚,再也忍耐不住,直直向后倒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黄昏,她慢慢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经历的事,心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她什么也顾不得了,慌乱地起身去打听消息,房门忽然被推开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又出现在面前。
她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却见他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了吗?”
她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眼泪慢慢涌了出来,他走上抱住她,柔声安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齐云轻轻用手拭去薛慕脸上的泪水,谁知她的眼泪就向开了闸一般越流越多,一点一点打湿了他的肩膀,他颇有些手足无措,略有些慌乱地哄劝道:“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薛慕却一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边哭一边道:“你一心要做英雄捐躯,有没有想到我要怎么办?留下来守望门寡吗?你别跟我提什么大义,我只知道人死不能复生,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一般口不择言,鼻涕一把泪一把,丝毫也不顾形象了,齐云千巴结万巴结,好不容易哄得她委委屈屈地止住了哭声。
二人沉默了半响,齐云忽然问道:“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好?”
“呸。”薛慕觉得形象尽失索性自暴自弃了:“你这是得寸进尺。”
齐云恍若未闻继续说下去:“依我看,就明天春天吧。省得夜长梦多。婚礼的形式我已经想好了,要破除陋俗,文明结婚。”
“你这个人,还真是……”
“阿慕”齐云忽然正容道:“特赦令是在最后一刻才颁布的。我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想了许多。我这半生,弃功名,办报纸,倡民权,扬宪政,纵使一时误入歧途,最终也用行动补偿了,对得刘光远,也对得起天下人,本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可是我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你。当时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却不敢四处张望,实在是怕看到你伤心的样子。”
薛慕叹息一声,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听道房门外刘五重重地咳嗦了一声,她忙掏出手绢胡乱擦了把脸,齐云轻笑道:“我出去看看有什么事,很快就回来。顺便给你打一盆水洗脸。”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齐云又匆匆推门进来,笑对薛慕道:“有一个好消息,蔡昌明不满汪鼎毓恢复帝制,在昆明组建卫国军出兵讨逆,广西都督也随即响应,全国形势很快要大变了。”
薛慕亦恢复了笑容:“多行不义必自毙,看来汪鼎毓的末日要到了。”
齐云踌躇片刻道:“阿慕,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商量。”
薛慕警惕地望向他:“什么事?”
齐云觑了一眼她的脸色解释道:“我与浙江都督李未然是旧交。如今云南、广西的军队兵分两路北上讨汪,浙江虽然宣布独立,但李未然为人谨慎,不愿贸然出兵。我想南下亲自去劝劝他,晓以大义,若他肯加入讨汪大业,我们的胜算就大了几分。”
薛慕扫了他一眼道:“你都已经决定了,又问我做什么?”
齐云忙道:“没有,你若是不同意,我就不去了。”
薛慕又好气又好笑:“我没有理由阻挠你。横竖最糟糕的情况已经经历过了,也没有什么更可怕的。你一路注意安全就是。”
齐云忽然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从今以后,我这条命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我不能保证一直陪在你身边,可是我一定会让你安心。”
齐云第二天便南下赴杭州,薛慕留在北京全权负责《新民报》,每天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这天午后刚要小憩一会儿,黄达又上门拜访了。
黄达见到薛慕也来不及寒暄,皱眉道:“薛小姐,我刚刚得到的消息,赵总办的情形不大好。”
“怎么回事?”薛慕忙问。
黄 达苦笑道:“赵总办上次登门大骂汪鼎毓,结果被关在京郊的龙泉寺。原本赵总办门生故交便天下,汪鼎毓一时也不敢拿他怎样,一应饮食供应也不缺少。可他一入寺就开始闹绝食,一连两天水米未尽,如今已经奄奄一息了。我怎么劝也没用,你快帮着想想办法吧。”
薛慕愣了一下,决然道:“劳烦先生备车,我同先生一起去龙泉寺劝他。”
二人到达龙泉寺,看守人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您二位快去看看赵总办吧,他如今越发古怪了。”
薛慕随口问:“他还是不肯进食?”
看守摇头叹息:“这是自然,昨日总统府的管家亲自送了参汤来,还有一床锦被,被他骂得狗血喷头。参汤洒得到处都是,锦被被他当场烧了,说是不食嗟来之食。”
薛慕暗自思忖,有力气骂人,说明情况还不算太糟糕。她与黄达走进赵启新的居所,发现这间房内窗上、墙上到处写着“汪贼”两个大字,赵启新正在烧一张字纸,一边烧一边大呼:“汪贼被我烧死了。”
黄达颇为无奈,思量着劝道:“赵总办,您这又是何苦?横竖您在这里骂汪鼎毓,他也听不见。”
赵启新冷笑道:“我管他听不听得见,我心里痛快不就行了。”
“好好好。”黄达拿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粥劝道:“你好歹吃点东西吧,饿坏了自己多不值得。”
赵启新非常固执:“我不吃,士可杀不可辱。”
“赵总办”薛慕突然出声道:“您不要中了汪鼎毓的奸计。”
“哦?”赵启新对此有了兴趣:“这话怎么说?”
薛慕笑笑道:“汪鼎毓是当世奸雄,狡猾程度不下于曹操,而总办之名过于祢衡,他不敢对总办下手,是怕千秋万世后担上杀士的恶名。如今总办自愿饿死,汪鼎毓既不用担杀士的名声,又能除掉心腹之患,这岂不正中他下怀吗?总办为何要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赵启新闻言豁然清醒:“你说得不错,我不能便宜了汪贼。”他转头吩咐黄达:“你把粥给我,我现在就吃。”
黄达实在没料到薛慕寥寥几话就会让赵启新转变了态度,忙把粥盛出来递给赵启新。薛慕笑道:“光吃粥太寒素了些,我特地给总办准备了几样小菜。
”
薛慕说着拿出食盒,顷刻间案上便摆满了福建肉松、虾米炒菜苔、椒油蕨菜几样小菜。赵启新一见便有胃口,很快便把这些饭菜吃完了。
薛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