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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高锦衾,红丝遍布的眼眶里,渐渐涌起了水雾。
顾绍祯的手冰凉没有血色,指尖比掌心要凉更多,灰扑扑的泛着青紫。
人在濒死之际,都是这般作态。
温良良牵过他的手,一点点扣上自己的五指,后又贴在脸上,“顾绍祯,你知道我答应了神医何种条件吗?”
她低头,落泪。
水珠溅到顾绍祯的腮颊上,变成一股银线扯到耳根。
“他给了我一本《春/宫册》,叫我们二人成亲后,依照册里的画面一一做一遍,我当时便想,这如何可能,你这样的人,便是我肯,你也是耷不下脸来的。”
温良良想起了什么,便掏出册子,塞到顾绍祯的枕下,替他理好头发,又笑笑,“若你能活,这册子便好好留下。若你死了,便把这册子烧给你,万一你在底下找了个姘头呢?
至于我,你就别担心了,我听你的,周廷轩为人温润如玉,是个不错的托付,你若死了,我便嫁他,给他生一堆孩子,气的你从坟里蹦出来。”
她哭着哭着便又笑了,呜呜咽咽的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无端骇人。
。。。。。
屋内的芍药枝子开了三瓣,隐隐露出里面的花蕊,窗外的月儿由黄转白,凄清的蒙上了乌云,五更刚过,更夫敲打着竹梆子,连着喊了三遍。
温良良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磕着,她困极了,眼皮微蒙蒙的合上,一旦黏上,便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屏风后出来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瘦长且背有些微驼,她走的很是小心,那影子越来越大,犹如暗黑的魔鬼,狰狞着,张牙舞爪着,直到从屏风转出。
他穿着小厮的衣裳,手里擎着一把刀,刀刃明晃晃的一闪,床上那人忽然抬起右臂,明眸精光,他对准目标,迅速扣动了开关,梅花袖箭嗖嗖的射向擎刀人。
短箭直直穿过那人的颈项,一连三根,从上到下贯穿了喉骨,非常准确的避开动脉,虽残忍却不致死。
顾绍祯垂下手臂,单手摸着温良良的脸,她睡得太沉,便是睡着的时候,眉心都锁成了深川。
擎刀人坠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咕噜的响声,恶心而又浑浊。
彭吉等人迅速推门而入,正好对上顾绍祯那双有了神采的眸子,他们几乎忽略了地上的刺客,踉跄着径直奔向床前。
顾绍祯摇了摇头,彭吉明白过来,一边擦掉喜极而泣的泪,一边吩咐人将擎刀的刺客拖到阶下。
月落檐下,却未等来朝霞漫天,阴沉沉的半空中,水气缭绕,密密麻麻的雨丝簌簌的落下,无声无息的润透了地皮。
温良良动了动,忽然猛地抬起头,后脊一身凉汗。
顾绍祯抚在她颈项的手落了空,便干巴巴的举着,也不放下,他抿了抿唇,想说句什么,忽然喉间窜上来一股热浪,他翻身往床上大口一喷,鲜红的血霎时吐了一地。
温良良手脚冰冷,颤声问,“怎的还会吐血?”
雾沉沉的房内,便是连空气都染了血腥味,床下那一摊血,让温良良浑身发冷,她只握着顾绍祯的手,两只眼睛乌漆漆的失了焦距一般,她咽了咽口水,方觉整个人都木讷如铜。
顾绍祯本是想出言安抚,可嗓子眼里依旧充斥着恶心人的腥臭味,他从身下掏出巾帕,擦了把唇,觉得胸口有血液渐渐回流,呼吸喘气间比之从前更为有力,便是连同四肢也跟着活络起来。
彭吉等人齐刷刷的围了过来,无一不是神色慌张,提心吊胆。
朱桑最先觉察出不同,他指着血,有些诧异道,“血色恢复如常了,不是污血,也不是暗黑色的,公子,你是不是好了?。。。”
温良良的魂还在半空飘着,朱桑说了什么,她浑然不觉,耳畔嗡嗡嗡的鸣响一阵高过一阵,顾绍祯抬手抚在她的面上,轻轻擦了擦她的唇,道。
“我亦是能耷下脸来的。”
彭吉几人面面相觑,却也察觉到室内气氛有了某种变化,便相继退到了门外,房中静谧的能听到檐下的雨丝声。
淅沥沥的,也带进来一股秋的冷厉。
温良良缓过神来,她眨了眨眼,泫然若泣的眸子映着那阴白的人影,顾绍祯的手从她的眉毛移到鼻梁,又沿着鼻梁落到她翘挺的唇,最后刮了刮唇上的泪痕,笑道。
“你又为我哭。”
“可还有异样?肺腑是疼还是痒,胸口憋闷吗,想吃些什么,顾绍祯,你个王八蛋。。。”絮絮叨叨几句,温良良便一拳砸到他手心,背过身去。
“对,我是混蛋,小南,混蛋活过来了,真好。”他轻轻咽下嗓间的丝丝痒意,反手包住温良良的拳,移到胸口。
“你救了我两次,我本就该由你处置了。。”他顺理成章从枕下摸出那本册子,瞟了一眼,便单手翻开,册子做的精美且有故事情节,甫一是一男一女林中相见,继而碧波荡漾,后又绿草茵茵,枝叶为盖,情到深处,衣衫四散,交颈而卧。。。。
顾绍祯不过看了几页,便觉得口干舌燥,忙合上扔到床尾。
“小南,该做正事了。”
温良良犹疑的看去,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床尾册子,忽然便一脸红晕的咬了咬唇,低斥,“好不要脸!”
顾绍祯起身,胸前的领子松松垮垮的散着,皙白的皮肤出过汗,紧致而又细腻,他拢了拢领口,挑眉勾了勾唇,很是轻薄的笑道。
“我是说,该审审那个刺客了。”
☆、068
柴房中; 光线昏暗,因为透风而过了不少水气。
温良良被顾绍祯牵着,进门后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黑影; 她的手不觉收紧; 连脚步也跟着放慢。
“方才我初一睁眼; 见她擎刀想杀你,这种自不量力的蠢货; 也配。。。”
他脚下踩了木柴; 发出晦涩的咯吱声; 角落里的那人回头; 两手捂在脖颈处; 在雾蒙蒙的掩映下,她的眸子阴森且又狰狞; 折出两道明晃晃的银光。
“知道她是谁吗?”顾绍祯似在询问温良良,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那个生不如死的人,她虽穿着小厮的衣裳,脖间却没有喉结; 三箭穿透的喉骨,让她连说话都撕裂般的疼痛。
温良良稍稍贴近了些,只看一眼,便觉得寒毛一根根的耸了起来; 三根短箭,皆带倒刺,箭头勾连着血肉; 堵了伤口,细小的血流沿着边沿缓缓渗透,不会立时死去,可这种折磨人的法子,却是毒辣阴狠。
她将视线从脖颈慢慢抬到面上,暗处的脸模糊不定,忽然,那人猛地直起身子,捂脖子的手指间渗出一簇血来,温良良吓了一跳,顾绍祯将其挡在身后,脚尖压起一根木柴,一挑,然后猛地前踢。
木柴横向砍到那人膝盖,便听见咯嘣一声脆响,那人张牙舞爪的咒骂起来,“我要杀了你,畜生,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粗噶难听,犹如被烟灰洒满的风箱,灌得耳朵跟着颤。
“冯玉璇?”
温良良有些诧异,甚至吃惊,冯玉璇如何来到京城,赵府败落后,他们便搬到一处破旧的院子里过活,赵源跟丫鬟暗度陈仓,致使她一夜有孕,低人一头的丫鬟借机在冯玉璇面前耀武扬威,衣食住行都要捡最好的,冯玉璇为着赵阮清,自是不肯,赵源又是个混账货,一家子整日鸡飞狗跳,没个消停。
而这些,还是从前离开金陵时的消息。
如今看着冯玉璇老的不成样子,两只枯败的手因为血迹的干涸,呈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她本就面中带凹,皮肉单薄,不过短短数月,便又尖酸刻薄了许多,而这分尖酸里,还带着几丝苦情。
“你问,还是我替你问?”顾绍祯淡淡的掩住唇角,起死回生,到底还是虚,他握紧拳头,凄白的额头沁出几颗豆大的汗珠。
“我来吧。”温良良觉察出他的身子在抖,又道,“彭叔,搬一张椅子过来,顾二公子怕是撑不住。”
她意有所指,顾绍祯却也没气力与她争辩。
“我是你姨母,你个小畜生,先是害我一家,又害我妹妹,你不得好死,呸!”冯玉璇扭了扭脖子,又是一股血水涌动。
“赵姨母,小心些,不想死便尽量稳着身子,别动。”
温良良勾了勾手指,朱桑便递上去一条鞭子,冯玉璇翻起眼白,浑身不断地哆嗦着,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小畜生,你敢?!
我是你姨母,长幼尊卑,你得乖乖到我面前问安,你个畜生!你祸害了我,祸害了清儿,祸害了她的前程啊。。。”
底气十足的叫骂随着温良良的靠近,一点点的崩溃,冯玉璇一手捂着脖颈,一手朝着半空胡乱比划着,“你不敢,温良良你个贱人,到底不是妹妹亲生。。。”
温良良的鞭子唰的一下甩了过去,铁刺划过她的小腿,又勾住她胳膊上的肉,温良良力气不大,然这鞭子做的委实厉害。
轻盈且具威力,鞭身布满倒立的刺,鞭尾带着锋利的尖钩,现下刮住冯玉璇的胳膊,温良良往回扯了扯,见冯玉璇面露痛苦,忍不住分了神。
就在这一刹那,冯玉璇忽然一手抓着鞭子,踉跄几步攀到温良良跟前,张开血盆大口,瞄准了温良良的肩膀,咬了下去。
迎面一掌,顾绍祯眼疾手快的抡起手臂,腕不动,手背骤然一扇,冯玉璇的脸变了形状,连同整个人好似枯叶一样甩了出去。
三根短箭从后往前错了几寸,血流汩汩。
温良良脸色煞白,便将鞭子扔到地上,回过身去,“不审了,没意思。”
顾绍祯牵过她的手,鼻底嗤了一声,又柔声与她解释,“原是想让你亲自过过瘾,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心慈手软,罢了,这种折寿的事,便悉数由我来做。”
温良良摇头,“人都这般了,最多还能活几日,审她作甚。”
冯玉璇中了箭,无药可医,即便不再处置,也没多少日子。
偏生顾绍祯不以为然,他接过鞭子,握在掌心,斜挑的眉眼微微一抬,冷声道,“那便要问问这位姨母,究竟是如何得知你算计的赵府嫁妆,又是如何知晓了你的下落,最为重要的一点,我这密不透风的别院,她这样的仆妇,是怎么混进来的。”
尾音落下,那眼睛如同黑夜孤狼,森冷的望向冯玉璇。
冯玉璇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两条腿如同筛糠一般,抖到最后,似乎忘记了脖颈的箭伤。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不得好死,你们。。你们害了清儿,害了清儿。。。。”
冯玉璇想要嚎啕大哭,奈何一抽气,脖颈便刺啦的往外一喷,她小心翼翼的低喘着,犹如苟延残喘,两只眼珠四处巡视着出口,外头的雨大了些,浇到檐下,溅出嚓嚓的响动。
柴房内只有冯玉璇血液咕咚咕咚的声音,顾绍祯眯起眼睛,握鞭的手青筋暴露,“赵姨母,小南素来见不惯血肉横飞,可我不同。
生下来就是短命的,不怕造孽。”
温良良白他一眼,嘟囔,“不许这样说自己。”
他哪里造过孽,无非就是以更强硬狠辣的手段,一报还一报。
“知道你心疼我。”顾绍祯咧了咧嘴,又将鞭子一甩,鞭尾击打着墙壁,扯下一片墙皮。
冯玉璇抖得愈发厉害。
“赵姨母,你瞧这鞭子,倒刺横生,玄铁铸造,一鞭下去,便是钢筋铁骨,也能穿出个孔来。”
他说孔的时候,眼睛就盯在冯玉璇的膝盖骨上,连同微翘的唇,如嗜血的野兽一般。
冯玉璇咽了口吐沫,四肢开始不断发颤,还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