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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灰褂子男人并不随魏昭明进门,在门槛外就跪下了,取下帽子重重地磕了个头,才低声道,“主子,少爷回来了。”
里面那人并不答话,似乎没有听见。
灰褂子男人却仿佛得了指令,从地上爬了起来,对魏昭明鞠了个躬,“主子已经歇下了,少爷,这边请。”
魏昭明心中一漾,再回头看时屏风背后已是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人影。他又忍不住看了看屏风。可这屏风仿若隔了一层毛玻璃,雾蒙蒙地看不分明,只能瞧出画着人形。魏昭明揉了揉眼睛,感觉脑子有点疼。
他心中越发觉得古怪,紧紧跟在那灰褂子男子后面,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请问。。。。。。”
“嘘。”那灰褂子男人并不让魏昭明开口,沉沉的声音仿佛黑夜的叹息,“有什么问题,少爷待明日天亮再说吧。”他引魏昭明上了一方侧楼,年代久远的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小声地嘱咐道,“少爷,夜间风大,切记不要开门窗。无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开门窗。”
他低哑的声音在楼道间回荡,握紧行李的魏昭明手心全是汗。他忍不住抚上脖间挂着的一枚玉观音。这玉还是他三年前觉隆寺一位僧人赠送的,被他从不离身地养了三年,如今温润而自带暖意。
魏昭明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第三章
魏昭明的房间内部也是木质结构,屋里点了一盏油灯,隐约有点松香。他的床正端端地摆在房中央,床边还立了一面等身镜,正对他的床头位置。
晦气!实在太晦气了!
他不相信一个大宅门的人,竟然没有床头不能放镜的常识。这宅子从进门开始就透着古怪。魏昭明强忍怨气,心道这般待遇邹家华这单子定是没有谈好。。。。。。又或许,他留在此处这么久正是还在努力。
魏昭明将镜子转了个面向,背对卧床。又将床头抵到了墙上。这才打开行李整理出衣物洗漱了一番。脸盆与脚盆中的水还冒着热气,应当是他来不久前才准备的,魏昭明心中怨气纾解了一些。
他分明在路上睡过了,一沾床又昏昏犯困起来。这床非常地柔软,似乎叠了很多层棉絮,使得魏昭明整个人躺上去就仿佛被床吞没。
意识沉浮之间,他嗅见一缕淡淡的冷香。魏昭明莫名想起红楼里薛宝钗治疗哮喘服用的冷香丸——要用春天的白牡丹,夏天开的白荷花,秋天开的白芙蓉,冬天开的白梅花,这四种花蕊须保存于次年的春分日晒干,和药末子一起研好。又要取雨水节气这天的雨水,白露当日的露水,霜降日的白霜,小雪日的积雪,放在一起调匀,和了药,再加蜂蜜白糖,盛在旧磁坛内,埋在梨花树根底下。
于是那气息就融合了四季的阴阳,繁琐的高贵,冷而殷艳,雅而柔和。
魏昭明贪婪地呼吸着,顺从着潜意识。
一股冷意攀上了他的指尖,顺着他暴露在被子外的手一路滑到他的咯吱窝,似爱抚又似亲吻。魏昭明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
天已经亮了,但是光线依旧暗淡。外面淅淅沥沥、淋淋漓漓地,竟不知何时下雨了。
“醒了?”他听见一个人对他说。低沉而又熟悉的声音,仿佛沾上了雨气般空幻。
然后那个人就吻吻他的眼睛,很冰凉的唇,带着潮意。他又温声说:“醒了就来给我束发罢。”
魏昭明便由着那人牵着自己来到了桌边。那人的头发真长,如今是民国纪年了,对于男人连牛尾鞭都很是少见,更别说这种及腰的长发。魏昭明捏着梳子温柔地上下拨弄,那人光滑乌黑的发丝便从他的指尖滑过,像是笔入墨池。
“今日下了雨,出不了门还束什么发,”魏昭明嘴上嗔怪道,却很熟练地给他绾好了,完事后他还颇有些得意地摸了一把,说:
“真好看。”不知是夸头发还是夸人。
他捧着那人的脸对准了一面铜镜,又兴致勃勃地问:“你瞧,如何?”
可是那面铜镜仿佛被水气蒸腾了,黄澄澄得只能瞧出个脸型轮廓来。但是那人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把魏昭明扯进了怀里。
“好看,”魏昭明正想说他不害臊,那人又埋到魏昭明的颈间,缠绵细密地亲吻起来,低声说,“明儿手巧。”
魏昭明喝了蜜似得雀跃。他的里衣本就宽松,很快就滑落到了肩头,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平肩。木制的四壁,雨水浸润了苍木,加深了颜色,也浸入了草木淡淡的清新与土腥。潮润而闷热的房间里,一切云情雨意也宛然其中了。
魏昭明一侧头,这一次铜镜明堂,他透过镜子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从脖子到肩头一直延伸到隐入袍子的胸口上,全印着密密麻麻的吻痕。深的痕迹覆盖上浅的痕迹,茜红交错着嫣红,又藏着铁锈红,春光旖旎,那样多,该是日夜欢爱,天天恣肆才会有的痕迹。
他的心突然没来由一阵惶恐空虚。
——爱为秽海,万恶归焉。
一声洪钟鸣“当”地一声震入魏昭明灵台,他猛然睁开眼,从床上腾地坐起。
一点幽烛摇曳在黑暗里,分明还是夜间,也没有下雨。魏昭明一侧头,就从镜子里看见面色潮红的脸。
这镜子,何时又转回了面对床头?魏昭明大口喘息,下意识地摸上脖子上的玉观音。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魏昭明絮絮叨叨地念起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感觉自己的躁动欲念渐渐平复了下来,同时也意识到了腿间一片粘腻湿滑。
居然梦精了。
魏昭明捂住脸,又臊又气,感叹自己是不是离开邹家华太久了。魏昭明没有自渎的习惯,邹家华不在,他也没有做过什么生理需求的行为。他匆忙把内裤换下来,又红着脸洗掉。这一番折腾下魏昭明睡意全无,他抬起手看了看表,三点一刻。
正是最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过这宅子,从来都很静。
魏昭明躺在床上努力闭眼陶养睡意,却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听见楼道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好似有一辆马车在楼道间来回滑行。
魏昭明忍不住下了床,他正准备打开窗户瞧个究竟,却突地想起灰褂子男人的提示。这窗户是纸糊的,魏昭明便举起油灯,沾了一点唾沫,把一间小格戳开了。他凑近眼睛一看。
入眼是一片白,四周布满红色的细线,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黑点。突然,那黑点转动了一下。
“啊——”魏昭明惊呼一声,一下子跌落在地上,那。。。。。。那是一只血红的眼睛!门外也有个人正在看他!
油灯哐当一声滚落在地上,蜡油携带着火舌迅速铺散开。魏昭明顾不得其他,急忙取过西装外套扑打火苗,他漂亮整洁的皮鞋也焦急地踩踏在火上。
幸好他反应及时,一番折腾下来火都被熄灭了。魏昭明仰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得呼呼喘气。
一片漆黑的屋子里,魏昭明咽了口唾沫,拿余光斜瞄过去那个破开的小口。小口里也是黑漆漆的,魏昭明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那个东西。他害怕极了,将自己被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衣服鞋子踢到地上,耸着肩就缩进了被子里。他紧紧地贴在床上抱着被子,把整个脑袋都梭进了被子里,像个婴儿一样蜷起了身体。
黑暗里似乎有一个叹息般的轻笑,这床与被子仿佛一个怀抱,温暖而带着淡淡的冷香,魏昭明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第四章
魏昭明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一阵吃痛才安下心来。他的外套烧烂了,只能穿着个小马甲衬衣。刚穿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魏昭明打开门,门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留着齐耳短发,厚重的刘海遮住了眉毛。脸圆圆的却很苍白,捧着一叠衣服像个纸片人般呆板。
“主子叫我给客人您送衣服来。”她的声音怯懦懦的。魏昭明结果衣服打量,随口问道:“客人?这是我家,我怎么成客人了?”
“呀!是‘少爷',‘少爷'!”那丫头却像犯了大错似得惊呼了一声,一巴掌狠狠地扇上了自己的脸。苍白的脸上立即浮现五根手指印。她像是还未谢罪,一巴掌又打上另一边脸:”采双嘴贱,采双嘴贱。。。。。。“一面重复着,一面不住地使劲扇着自己耳光,啪啪啪,很快脸就肿得老高。
”好了,好了,“魏昭明急忙扯下她的手,心里却涌起一股违和,”不过是口误罢了,你这是何苦?“
奇怪,这是他家么……说起来,这里是哪里来着……
一觉醒来,他的脑子一片混沌。
哪知那唤作采双的丫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打得通红的双手捏住了魏昭明的衣摆。她涕泗横流地对魏昭明哀求道:“小少爷,求求您,千万不要给主子提,求您了。。。。。。”她生怕魏昭明不答应,索性直接在地上咚咚地磕起头来。
魏昭明哪里见过这种架势,急忙把小姑娘扯起来:“这么小的事,我本就不会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手绢递给丫头,那丫头呆楞楞地并不接,魏昭明便直接伸手帮她擦干眼泪,尽量温和地规劝道,”你叫采双是吧?采双,有话好好说,现在是民治社会了。别动不动地就给人磕头下跪。”
他虽然没有留过洋,但旧社会的许多恶习都非常摒弃。
采双的眉眼柔软了许多,看着也有了几分人气。她点了点头,收拾好情绪对魏昭明说:“那少爷去换衣服吧,采双带您去用膳。”
魏昭明从善如流地关上了门。他先拿起一件绸缎的天蓝色盘扣长衫,这衣服暗纹腾浪祥云,针脚精巧繁复。魏昭明赞叹地抚摸了一番料子,换上了身,又分别穿上了配套的束裤软鞋。他对镜臭美了一番,整个人就像几十年前的晚清公子。
只是衣服的肩腰与长度都要大上一圈,并不合身。魏昭明抖了抖袖子,脑子里突然想:不会是容先生把他的衣服拿来了吧?
魏昭明不敢细想,出了门跟着采双下楼。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长廊只有一间屋子。另外两间都用水泥糊起来了,看着就是一堵灰白的墙壁。
“少爷?”采双在楼下催促般地唤了一声,魏昭明赶忙应了,收回了目光。
许因为是白日,宅子瞧着没有夜间那样深不可测,可依旧空旷寂静。采双比灰褂子男人健谈,偶尔会介绍一两处院落。容家宅院非常得大,东西各为里五外三院,大院有主楼四座,门楼、更楼、眺阁六座。
各院房顶上有走道相通,高低层次,但总体呈左右不齐的形态——这在风水中也是大忌。左青龙,右白虎,青龙为吉,白虎逞凶。这宅子却养虎成患,盖过了青龙的气头。
往西走到底是祠堂,往东走到底是厅堂。魏昭明路过一处偏院,忽听里面传来喑哑粗沙的怪异声音,好像是一个困兽在低声嘶吼。魏昭明停住了脚步,竖起耳朵想听个仔细。采双却走到魏昭明跟前挡住他探究的目光,催促道:“少爷快走吧,主子等着您一起用膳呢。”
魏昭明只好跟着她的脚步,斟酌着开口:“这里面。。。。。。住的是何人?”
采双脚步飞快,仓促地笑了一声,低声道:“您忘了?是三姨太啊;以前是个歌舞厅的红人。。。。。。”
“她的声音。。。。。。”魏昭明有些惋惜。
“嗓子坏了,”采双接过他的话,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悲伤,又点了点自己的额角,“这儿也有了问题。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