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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濯缨轻笑一声:“他当然不是活腻了,可是假如他不知道这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而是一枚常见的逍遥丹呢?”
徐玉莲一愣,神色开始慌张起来。
孟濯缨接着道:“逍遥丹疏肝解郁,养血健脾,是民间常见丹药。但厉效良自小不服,吃了逍遥丹,就会浑身起满吓人的红疹。若是不知缘由,便连大夫都诊不出来。”
厉老汉连连点头称是,厉效良的确吃不得逍遥丹。
“再推算时辰,厉效良中毒,徐氏便在京畿府击鼓鸣冤,时间倒是挑的刚刚好。何况,徐氏,你早知道你夫君在大理寺,若是怕我害你夫君,为何不速速去大理寺,反而要先来京畿府衙呢?”
徐玉莲支吾片刻,突地如绝处逢生一般,振振有词的反问孟濯缨:“你说这里面是逍遥丹,就是逍遥丹?”
孟濯缨没答话,神色忽而柔和下来,她看向谢无咎,眸光如流水一般盈盈荡过他坚毅有力的眼睛。
谢无咎接住她柔韧的目光,上前请示过张一璟,又请出数名人证。
药房的伙计、掌柜,都能证明,厉效良去买过逍遥丹。因为银钱不够,他还想让店家便宜几个,口口声声称自己高中,不日就能飞黄腾达。被掌柜婉拒后,又跑回去拿了一把铜钱,好容易凑齐了钱数。
因此,印象深刻。
另有一名老太,却无意间看见,徐玉莲和陈彦在人迹罕至的暗巷里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嘴嘴亲亲……
老太太的重点,就在这二人如何的不要脸上,絮絮叨叨的讲了一大瓢,什么咂摸有声,什么摸·臀捏·乳。
这老太太没念过一天书,大字不认得一个,偏生在这种事上,口才了得,直讲的有声有色,简直如身临其境一般。
听审的一众学子都绷着脸,心中默念非礼勿听,唯恐一不小心,被同窗冠上一个好色的名头。
张一璟头疼的打住——他是一点也不怀疑,谢老狐狸家这小子,是筛选了半天,才特意选了这么一个“有力”的人证来。
“黄婆,不必细说了,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
黄婆擦了擦喷出的口水,道:“后来,那山羊小胡子给了那俏媳妇一个药瓶,说是什么什么红,对,鸟儿红!还说,事成之后,必定接她过门!”
“那俏媳妇儿啊,脸都给姘头摸红了,娇声娇气的说,哎呀,他要是说出我来怎么办呢?”
“小山羊胡就说,没事儿啊,这里面还加了一点好东西,保管他吃一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人,您听听,这不是要和姘头合伙杀夫吗?”
曲勿用急的冒火,他和手下走访了那么多处,愣是没找到什么所谓的证人,怎么就给谢无咎找着了?
“黄婆,你既然看见了,怎么不来报官?”
黄婆眼一瞪:“这两个人又不是住在那里的,我一个都不认得,要怎么报官?还不被你们官府给当成捣乱的打出来?”说着就又要开始絮絮叨叨。
张一璟抓紧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忙不迭的让黄婆下去了。
孟濯缨道:“府尹大人,您查问过,便能知道,逍遥丸是厉效良自己买的。目的是为了嫁祸陷害于我,因我坏了他大好的婚事。可他原本放在扳指里的逍遥丸,却被人换成了剧毒的鹤顶红。”
她目光缓缓移动,突然落在陈彦身上,冷不丁叫了他一声。
“陈彦。”
陈彦吓了一跳,急忙开口否认:“小世子,这事情和我没有半点关联……”
“没有关联?”孟濯缨冷笑一声,“你问问在场的人,他们信吗?这鹤顶红,可是你亲手给徐氏的。黄婆可以为证,他连你手腕上的痦子都看的一清二楚,还能是冤枉了你不成?何况,这扳指内,最多能放入两颗黄豆大小的丹丸。民间药坊准售的鹤顶红,纯度极低,两大勺也未必能毒死一个壮年男子。徐氏一介民妇,更弄不来这样高纯度的鹤顶红。只有你,陈彦,镇国公府的管家,有官家的渠道,才能弄到毒性这样高的鹤顶红。”
陈彦闭嘴,就是不说话。
孟濯缨忽而叹了口气:“自我年幼,尚不知事,陈管家就你毕竟是镇国公府的老人了。眼下的确是证据确凿,可我仍然不信,陈管家会这样害我。”
陈彦见她似乎心软,低下头首,故作伤感:“小主人说的是。我有什么缘由,要这样害小主人……”
孟濯缨忽地话锋一转:“你没有缘由,那就是你背后的主使人有!”
陈彦方才还在计较如何利用孟濯缨的心善妥善,冷不丁被她戳到要紧痛处,神色慌乱,瞳孔收缩。这一瞬间,他怕到了极点,慌乱摆手:“没有!没有的事,没有……”
“没有什么?”孟濯缨抓住他不放。“是没有人指使你,还是你没有下毒?”
陈彦被吓了一跳,直接否认:“没人指使!”
“那便是有下毒。”孟濯缨逼问:“是你自己要害我?”
陈彦自知失言,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滴落。
孟濯缨语气稍缓,十分无奈:“陈管家,我是个念旧的人,您是我母亲在世时重用的人,若非要动刑,丢尽颜面,受尽皮肉之苦,又是何必?你与徐氏合谋,让厉效良服毒,诬陷我仗势杀人,究竟是何人指使?只要你说出幕后主使之人,我便能向大人求情,让你免于死罪。若不然,……”
眼下,的确是证据确凿。他是再难脱身的了。
陈彦突然打断她:“没人指使!就是我干的!我和徐氏偷情,被厉效良发现,他像饿狗见了屎一样咬着我不放,不断向我勒索钱财。我被逼无奈,便和徐氏出了这条计策,让他自己寻死。”
孟濯缨几乎气笑了:“你若说要除掉厉效良,也勉强说的过去,可这其中,怎么又牵扯到我呢?陈彦,究竟你背后,是谁指使你?陈彦,你只要说出来,我必能保你性命。”
陈彦断然回绝:“没人指使,是我自己要你死。你不在府中,我借着管家便利,贪了先夫人的嫁妆,怕被你查出来。恰好又被厉效良发现我和徐氏偷情,我两下一合计,就想出了这条一石二鸟的毒计来!”
堂下听审的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场面有些诡异。
被陷害的孟濯缨,一个劲儿的为害她的陈彦推脱,劝他说出幕后主使,好减轻罪罚。
反而是罪证确凿的陈彦却拼命自证,主谋只有自己一个,生怕自己不死。
孟濯缨再三劝他,说出幕后主使。
“陈彦,你以奴害主,可是重罪,必死无疑。”
陈彦只是认罪,一五一十把他和徐氏如何密谋,如何让徐氏劝服厉效良,又如何杀了乞丐灭口,又引哑叔过去,个中细节都说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绝不似作假,随口杜撰。
陈彦只求自己一死,能保住家人性命。他生怕再审下去,自己露出什么端倪,将靳夫人牵扯进来,一时恨不得冲上堂去,替张一璟结案。
可他没料想到的是,孟濯缨本来也不在意,是否能在这公堂之上,定下靳师师的罪名。
…………………………老腰终于不疼了…………………………
此案关注者众,又拖延数日,张一璟既查明详情,与大理寺和刑部,略一商议,先了结厉效良案。
陈彦和徐玉莲毒杀厉效良,且设计污蔑朝廷命官,是证据确凿,毋庸置疑了。
至于陈彦背后的人,以及方嬷嬷以死告发的靳师师,此事,却还需要先请示陛下。
陈彦被几个差役硬拖下去。
他实在站不起来了。只因他一心盘算着,随后一有时机,就寻死罢了。他虽不算好人,却一心记挂家中亲人。
然而,勇气也是有的,可胆怯也还是有的。他怕死的很,两条腿软的面条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
差役突然停下。
陈彦浑浑噩噩的抬起头,认出是孟濯缨身边时常出没的一人,姓唐,且性情暴躁。
他自认这是个好时机,奋发出最后一点力量,就要去夺唐秀腰间的兵器自戕。
眼看,六棱刺都递到脖子上了,唐秀不紧不慢的动手,咔擦一声,先卸掉了陈彦拿着六棱刺的胳膊。
又是三声脆响,利落的卸掉了另一只手,还有两条腿。
陈彦眼珠木木的转动几下,才反应过来疼,刚一张口,连下巴也被他拿掉了。
唐秀拍拍手,朝两个差役微笑示好:“这人是个要紧的,别让他死了。”
徐玉莲也被带下去,跌跌撞撞的不肯走,哭喊着要厉老汉求情。
厉老汉老泪纵横,什么也说不出口。
徐玉莲忽地抱住门柱,朝着在场唯一的女子晏奇,厉声道:“厉效良不仁义!他飞黄腾达,就要休妻,我替自己和孩子筹谋,有什么不对?难道要等到他抛弃我们母子,难道要我和孩子饿死?”
晏奇微微顿了顿,道:“是没什么不对。可你不该用心不纯,即便是将自己和孩子,以及所有的一切都赌在一个男人身上,也要擦亮眼睛,怎么能找陈彦这么个东西呢?”
京畿府总算安静了些,张一璟取下官帽,如愿以偿的薅了薅头发,刚要开口,文书突然苦着脸进来了。
张一璟一见他那表情,就知道没有好事,急忙出声,留住撒腿要溜的谢中石和刑部派来听审的刑部侍郎秦繁。
片刻,哑奴带着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走进了京畿府尹。
而此时,京畿府内,除了京畿府尹,还有大理寺卿,以及刑部侍郎。
第58章 “天子”召见
傍晚时分; 御书房内; 张一璟、谢中石和秦繁面色凝重; 手中捧着一大摞文书。
李瑾手中捏着一纸联名血书,被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刺的有点眼疼; 缓缓揉了揉眼皮。
这是京郊一处村落,百姓的联名血书。
靳师师圈了这块地,在此处建造了一处织坊,一个养马场。
织坊虽然用这些百姓做工,但工钱十分低廉,根本不足以养家。百姓又没了土地,不得不在里面做工。
“张卿,你是说; 这些事,都是那管家陈彦搞出来的?”
张一璟和谢中石、秦繁,两人审了一整天的案子; 先是厉效良案; 审了一上午。刚要吃口冷饭; 哑仆就把那女子送进来了,又是接着审了一个下午; 到现在是滴米未进。
更审出了不少火气来。
张一璟字正腔圆的更正天子:“陛下; 不是管家陈彦,而是管家陈彦背后的人。镇国公早就不管事; 陛下想要重新启用,让他做京城巡防的文教; 他都懒得去,怎么会搞出这么多事?这管家陈彦背后的人,是镇国公府的妾室靳氏。”
李瑾道:“靳氏一介女流,她如何能……”
“陛下,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证据确凿!”张一璟“砰”的一声,把那一大抱“证据”,全都给搁在桌上了。
李瑾揉着眉心:“张卿,你这是……”
“这些,都是孟,咳,下官们收集来的罪证。”
李瑾自然知道,这些都是靳师师数年来打着太后的名义在外敛财、草菅人命的罪证。有不少,还是他派人搜罗来的呢。
他给了孟濯缨,孟濯缨给了张一璟这个耿直鬼,转了一圈,张一璟把它拍在自己的御案上了。
张一璟继续道:“今日,那管家陈彦被定罪,才有一女敢前来告状。陈彦好色,她为给弟弟治病,被陈彦五两银子买回家做妾,可不久后,一同从辽州逃难而来的乡邻,一共二十八口,却都被陈彦给害死了。”
天子反问:“陈彦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