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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中石得知儿子只是“无意”间看到卷宗,微松口气,道:“既有前车之鉴,你就该知道,执法者,最忌的就是因情生由!”
谢无咎乖乖认错,仍然少不得被谢中石抽打了十来下。
只不过,对他这个从小皮到大,没少跪祠堂的来说,不疼不痒就是。
谢中石教训完儿子,叹着气回到内院。谢夫人递上来一盏参茶,见他仍然穿着官服,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心疼之余,又有几分埋怨。
“都快年底了,你忙归忙,也该把儿子的亲事放在心上。我早让你去探探,徐相的口风。你总也不当一回事。哎,要不是徐徐家那位小夫人不是亲的,我哪里用的着你?我自己就把这件事办了!真是……什么也指望不上你……”
谢中石安抚的拍了拍夫人的手:“这也要有个由头。若是人家不愿意,也不算尴尬,也免得孩子们尴尬。徐徐那丫头,可还想在大理寺呆上二年呢。若是贸然议亲,到时候不成,该如何是好?放在别人手底下,我绝不放心。若继续呆在你儿子手下,两个孩子,岂不难为情?”
言毕,突然道:“今天,他提到了聂玉。”
谢夫人一惊:“你说什么?他,他怎么会……”
“你儿子,还跟我玩上心眼了。”谢中石苦笑一声:“他对我说谎了。他既然看过卷宗,就该知道,当年我与聂玉交情匪浅。既然他对聂玉感兴趣,至少也该问问我,当年详情。可他没问。他这是怕言多必失,在我面前露馅啊!可既然不是无意翻看的卷宗,那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聂玉其人?”
“他会不会想起了什么?”谢夫人小声问。
谢中石拉着夫人的手:“你担心什么?想起来就想起来,怕什么?你的儿子虽然调皮了些,但不是无情之人。无妨。若是聂玉还活着,他们父子总会有相见之日。”
一场小雪探过路,冬至日果然下起大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今日休沐,谢无咎一家围着火炉吃过糖茶果子,陛下的赏赐就到了,照惯例是一荤一素两样饺子,一美名“久财饺”,一美名“百财饺”。
几人吃完饺子,徐相家倒是破天荒的送来了节礼,是一副徐相亲自画的九九消寒图。
谢母一听,眉开眼笑,赏钱都给的格外大方。收了礼,硬是让谢无咎亲自去还礼,拿一个半人高的点心盒子,装了十余样精致的小点心,另外还有他亲爹“诗兴大发”,泼墨挥毫,写的一副对联。
飞动葭灰,围炉饮酒;
数残莲漏,击钵催诗。
谢无咎虽然机智,可和徐妙锦一直是兄妹之情,一时也没想起来,他爹娘这是盘算着把他给卖了呢。兼之也想顺道去看一看孟濯缨如何过的冬至,便欣然同意。
他这一答应,他娘更乐了。
谢无咎没在相府逗留多久,送了东西,说了几句乖话,就出来了。相府离镇国公府并不远,也就隔了数条小巷子,走路也不过一盏茶功夫。
刚绕过小巷,就见哑叔提着一个藤编的食盒出来,步伐轻盈,果真是一身好功夫,几乎称得上踏雪无痕了。
谢无咎正想叫人,心头忽然微微一动,反而身姿灵巧的跟在了哑叔身后。
哑叔穿街过巷,到了一处小巷,推开一扇隐秘的门,方才入内。
谢无咎在门外顿了顿,心想或许不该这样跟踪孟兄弟的亲近——可身体却很诚实的翻到了屋顶上。
屋子里有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年约五十许,正眼泪婆娑的吃着饺子。
谢无咎只觉眼熟,仔细打量,却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那老妇吃了几口,越发眼泪磅礴,食难下咽,哽咽道:“又是冬至了,也不知道,我的牛牛有没有吃上饺子……”
哑叔大怒,在沙盘上写到:“你还能吃上饺子,可知道,小主人都吃不上亲人包的饺子?靳氏毒妇把持内院,都没想过给小主人备上一碗饺子!全是你做的好事!若夫人还在世,小主人如何能如此凄凉?”
老妇又哭。
哭了几个饺子的功夫,她突然问:“小主人没的吃,那这饺子从哪里来的?”
哑叔气的冒粗气:“从大厨房里顺的!你算什么东西?还想我和小主人包给你吃不成?”
顿了顿,哑叔又气呼呼的写:“连厨娘都能聚在一处吃上热乎乎的饺子,我的小主人却孤零零一个人在画画!都赖你!”
谢无咎:……哑叔这个小孩子吵架一样的口气……
老妇抽抽噎噎的,眼泪哭的不停,可又不敢不吃,硬把这碗饺子吃完了。
哑叔身手极好,谢无咎不敢久留,小心翼翼的离开了这座小院。
虽然离镇国公府很近,但却很隐蔽。看这老妇的样子,也是捏在孟濯缨手中的,极为听话。
可这老妇,究竟是谁?
她既然叫孟濯缨小主人,若不是镇国公的旧仆,那就是当年孟夫人身边的旧人……
谢无咎猛地顿住,足下用力,在雪地上印下了一个深刻的脚印。
他想起来了。
这个老妇,就是孟夫人的奶嬷嬷方氏!
当年那个“意外”中,最为关键的疑点——方嬷嬷。
谢无咎呼出的气,在白雪之中添上了一道滚热的雾。他真是万万没想到,孟濯缨不声不响,却原来早把方嬷嬷捏在了手里。
原来,这次江南之行,哑叔不曾随行,就是为了办这件事。
可据清河乡那小捕快所说,孟濯缨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找到了方嬷嬷。
却隐而不发。
如今,乳母方氏却被她带回了京城,藏在此处。
那这一年里,她究竟查到了些什么?掌握了什么?
又是否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让上头那位,都保不住主谋靳氏?
孟濯缨听着竹林外的雪色,画完最后一笔,才从五幅红梅消寒图中,挑了最红艳、最喜庆的一幅,挂在早就备好的竹挂上。
挑帘出门,就见外间桌上放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哑叔?我说了,不必特意准备饺子……”
孟濯缨打量着饺子,微微皱起了眉。
这饺子,有点丑啊!
真的很丑!
第45章 好吃不过饺子
谢无咎出了巷子; 原本预备回家了; 走了几步; 意外发现,巷口有一家小酒馆; 冬至日还开着门。
原是袁老头家。这老头儿孑然一人,冬至日又与谁去团圆?
还不如开门做生意。
别人尚且能做做生意,挣几个钱,这般日子,孟兄弟又能做什么?
西院那几个,人家是一家三口,连几个饺子,都不曾给孟兄弟备下的。便是镇国公做做表面功夫; 遣人送了去,她约莫也不乐意吃。
袁老头今日也不做别的,就下了一大锅的饺子; 一群人围着火炉; 蹲在廊檐下大口大口吃的甚香。虽是天南地北的孤旅人; 此时也有了些团圆的意味。
谢无咎突然脑子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与感性; 支配着他的身体。等他稍微清醒时; 已经站在案板前,揉上了面!
这种冲动; 实在太刺激了!
更可怕的是,看着那一碗丑丑的饺子; 想到孟兄弟今年冬至能吃上他亲手包的饺子,竟然……竟然莫名觉得有点幸福?
这股莫名的热流,叫人太惶惑了。实在古怪,莫名还觉得有点丢人,有些许羞耻?
以至于,向来油皮涎脸的谢无咎,偷摸的把饺子和温酒,放在外间就要走。
然而,没能走成。
孟濯缨看过饺子,就认出来,必定不是哑叔的手艺,见窗外人影掠过,轻唤一声:
“谢兄?”
谢无咎一旋踵,麻溜的应了一声,还顺带把醋捎进来了:“我方才,拿醋去了。你看,吃饺子哪能不蘸醋?”
“醋倒罢了,筷子呢?”孟濯缨伸出两根手指,先捏起一个尝了尝,眯眼道,“味道不错。就是……”
“就是?”谢无咎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孟濯缨低眉一笑:“就是丑了点。”
等谢无咎再取了筷子回来,难得没煮破的这二十来个,已经只剩下十个了。
“一人一半,剩下的归你。”
孟濯缨笑眯眯的,端起温酒,满饮一杯,又支颐看他吃。
谢无咎捏起筷子,刚把饺子咬破,就差点没吞了自己的舌头!
也太咸了!
简直咸的发齁!
可人娇生惯养的孟世子都吃了,谢无咎也不好吐出来,硬着头皮,一鼓作气,把剩下的一半全吃了。
果然,吃完这盘腌饺子,头一件事,就是喝上满满一大杯酒。
一连喝了好几杯,冲淡了口中的咸味,才腆着老脸“咦”了一声。
“太咸了。”
孟濯缨认认真真道:“除了太咸了,太丑了,煮的久了点,真的蛮好吃的。”
又咸,又丑,还煮过了,这饺子还有半点好吗?
她一惯娇生惯养的,连碎茶叶都不肯入喉,这时候反倒能吞得下去。
谢无咎便觉心中微酸,自然而然道:“做的不好,委屈你了。早知道,还不如做一碗三鲜财鱼面给你,寓意也好。”
孟濯缨莞尔,畅快的连喝了两杯,带着清亮的笑意道:“发财面是不错,但今天的饺子也蛮好的。不过,要吃三鲜的清鲜滋味,还不如配一碗鸡汤煨出来的米粉。”
孟濯缨就坐在他对面,真真是专注又凝神的目光。
谢无咎热血上涌,将杯盏搁下,郑重其事道:“你若筹谋大事,务必要知会我。遑论当牛做马,供你驱策!”
看孟濯缨只是嘴角含笑的坐着,也不说话,谢无咎又连喝三杯,酒意上头:“我这条小命,你也尽管看着用!我这个人,都归你了!”
孟濯缨便收了笑意:“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后悔。”
谢无咎小捣蒜一样,连连点头,差点没磕到酒盏里。孟濯缨手中捏了块帕子,轻轻的托了一把,把他头拨到一边,朝门外道:
“哑叔,这人有点醉了。快把他送回去吧。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怪毛病,喝了几口酒,就要跟人掏心掏肺的。”
哑叔刚回来呢,就见这小子,居然闯进了房里。于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进来,把人往肩膀上一扛,还拍了拍他屁股,极快的走了。
冬至之后,孟濯缨便忙碌起来,谢无咎手头也有好几个案子,虽说都算顺利,但两人这么一忙碌,倒也有好长一段时日不见了。
谢无咎心知,她如此忙碌,一半是公事缠身,另一半,必定是因三年前的旧事。有心想找她,开诚布公、推心置腹的谈一次,却一直没有时机。
盖因年底了,这些案子,能在年前了结的,最好就好年前结案,且不得有一丝一毫的错漏。并且,也还有许多官僚主义的“虚假繁荣”和体制主义的繁琐,在等着呢。
同朝为官,这种时候,也少不得酒局里打滚。
而到了年底,也有各种文书等着写呢。
于是,明明住在同一城,却硬是好几日没见着面。
而出乎谢无咎预料的是,孟濯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至少,就连镇国公府那个看似纯良的庶子孟沂,都察觉了。
孟沂从书斋回来,去后院给母亲请安,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小丫头压抑的啜泣声。
管事的陈婆子正在训话,不外乎这丫头又坏了规矩,掌嘴二十。
刚拿出竹尺,陈妈妈就看见孟沂,忙吩咐人:“公子来了,你们几个,把这小蹄子弄出去,别脏了公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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