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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虎-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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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找到我,让我在大小姐面前做一出戏,让她以为大姑爷和二小姐还有联系。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我照做了。之后……之后这男子再没找过我,可大小姐有时会来问我,我都实话实说没有。可,可有一次,大小姐拿着一根金钗,问我到底有没有,还说,只要我说了实话,这金钗就赏给我了。”
  “所以,你就说了所谓的‘实话’?之后,大小姐就时常找你,你也时常对她说实话了,是吗?啧啧,你贪财,你家大小姐心机沉,硬是没让你家小姐察觉出半点端倪。”唐笑摇摇头,一拽铁链,监牢里一声闷哼。
  这铁链上锁着的,正是陈周。
  鱼儿这才发觉,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她哆嗦着看了几眼,指着陈周道:
  “就是他,就是他买通我骗大小姐!”


第23章 枯井
  唐笑拍拍手掌,让差役把鱼儿从死牢带出去。
  唐笑叹了口气,转向浑身血垢的陈周:
  “所以,你为了接近沈夫人,才买通鱼儿,之后趁她伤心,再趁虚而入。这计谋……实在算不得高明,可居然却被你成功了。简直匪夷所思。”
  陈周咧开嘴:“换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成功。可宣莹这个女人,智计出众、自负;生母偏心,又自卑;眼中只有自己,更自私。说起来,她母亲虽然是偏心了点,可对她是不差。尤其她的小妹妹,对她更是掏心掏肺。她心又硬,下手又准,才能成功。我么,虽然是个奸细,可比她差远了。”
  “而且,你有一点说错了,并不是鱼儿让她相信的。从我出现以前,她本来就看不见家人对她的疼惜,也看不见沈津煅对她的纵容。可一开始,我是想从这个怨妇着手,刺探机密,没想过和她生个孩子。”
  死牢外,沈夫人死死的盯着他,捏紧了栏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牙印,血滴落在淡灰的裙裾上。
  陛下准她以沈氏遗孀的身份活着,却又下了密旨,命内监每日斥责羞辱,直至沈津煅七七过完;也不准她为沈津煅戴孝。
  至于那个孩子,天子暂时留在沈家,只等几年以后诈死,而后以罪人之身活下去,世世代代、不论男女看守沈将军的陵寝。
  宣韶茵取出一大叠书信,慢慢展开,放到沈夫人面前:“姐姐,你可认得,这是谁的字迹?”
  她自然认得。这么厚厚的一摞,全都是沈津煅生前写给宣老夫人,也就是她母亲的。几乎是每月一封,从无间断。就连她在南疆的几个月里,也有好几封,都是询问宣老夫人,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似乎他又是哪里做的不好,惹她生气了,他自责愚笨,询问岳母,该怎样哄她。
  “姐姐,你知道吗?我听冯大哥说,他这两年,在南疆边境的城里,还建造了一条小街,与都城东市的齐乐坊一般无二。就是想能让你再过去住时,能舒心些。他本来就是一心一意为你。我有私心又如何?他几时又有过?”宣韶茵本不该哭,可说破自己的心,仍然不可抑制的落泪了。
  “说到底,你能布下这个局,就是因为你笃定,他一定不会想你死。他一定会冲过来救你。你既然能明白,他不会想你死,又怎么能肆无忌惮的这样对待他?”
  宣韶茵质问她:“姐姐,你不喜我,能肆无忌惮的从我手中把他夺走。也罢了,可你不是喜欢沈将军吗?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下手还能这么狠毒?”
  宣莹模模糊糊的想,陈周说的太对,她就是自负、自以为比所有人多聪明,自以为看透了沈津煅的心。她也自卑,连生她的母亲都不喜欢,还有谁会真心的喜欢她?
  更是自私,她喜欢沈津煅吗?他这样俊朗、英武,又爽利风趣,谁不喜欢他?
  可她更爱自己。不喜欢她的沈津煅,叫他去死也不能让给旁人。
  沈津煅的尸身是由晏奇亲自收敛的,因为伤口实在太大,耽误了时日,今日才完全缝合好。
  孟濯缨看过她这一手,佩服不已。正要离开,宣韶茵走进停尸房,步履轻盈如常,可眼睛却像含着露水一样,雾蒙蒙的。
  她直直的看着孟濯缨手边的匕首:“这匕首,好像是他随身携带的。小孟大人,能送给我吗?”
  孟濯缨还未说话,宣韶茵继续道:
  “他送我的那些小玩意,我都还他了,让他胡乱送给他手下的兵丁。至于他曾经给我的那些书信,姐姐成婚的那天晚上,我狠狠的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烧的干干净净了。”
  “到现在,我再没有任何一点东西,是他曾留下的。”
  “这匕首,送给我吧?”
  她回过头来,看向暮光中的少年,有许多话想说一说,但有更多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她真后悔。事情发生以后,沈津煅曾经来找过她。
  他喝了一点酒,但身上只有薄荷的香气,想必是怕熏着她,刻意用了香。他特别的清醒,问她,还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可以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宣家二老,叫他们不会苛责于她。也可以付出一切代价,补偿宣家大小姐。
  宣韶茵只穿着中衣,光着脚站在屏风后。
  屏风上的鸟已经苍黄了,但做工实在极好,羽毛都是纤毫毕现。
  她默默的数着根根分明的羽毛,直到浑身都冰凉了,才淡淡的道:
  “沈将军,你我之间,本就无事。将军送我禁步,我回赠将军荷包,也只是来而不往非礼罢了。你我只是普通朋友,何谈婚嫁?至于您和姐姐的事,我想,自有长辈做主。”
  沈津煅又问了她一遍。她始终不改口。
  于是,他头也不回的走了。等半月后,他和姐姐谈婚论嫁时,她偷偷的望过他一眼,他眼神宁和而笃定,确定是要真心真意和姐姐过一辈子的。
  她很安心。
  假如早知道姐姐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以至于连累他惨死,那她当日宁可拼却父母埋怨、姐姐恨怼,也要说出真心话。
  可惜她的真心话,他永也不会知道了。
  宣韶茵的样子,实在有些悲愁。
  万钧重的心思,沉甸甸的压下来,令人不得不黯然神伤。
  她自是快活年纪,何曾愿意把自己活成这销魂模样?
  可惜,她年少时,便不该遇见沈津煅。
  不该在生辰那日,偷跑去长林酒街,不该被人偷了钱袋,不该指着沈津煅的鼻子臭骂他——你堂堂八尺男儿,干什么不好,非要做贼?
  更不该,听见他那一声含蓄的轻笑。
  “小姑娘,脾气横,也要有眼力见儿呢。宠坏了的小家伙。”
  他随手招了招,片刻就有人把她的钱袋送了回来,小贼也押到了两人面前。
  宣韶茵面红耳赤,喏喏的向他道歉又道谢,声音一句比一句低。
  他又笑,笑声浮荡却不轻佻:“无事。横竖,你们这些任性的小家伙,都是我宠的。”
  宣韶茵:“凭什么说是你宠的?何况,我的脾气也是很好的!再不好,也是我爹娘宠的。你又是谁,你宠谁了?”
  他喝了酒,格外的狂性:“我?我是沈十万。”
  “沈津煅?”宣韶茵愣愣的抬高了头,踮起脚尖都还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模糊的觉得很俊朗很俊朗。
  许久许久她才明白过来,沈津煅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曾说过,他浴血沙场,为的就是边境之内,歌舞升平,孩子们恣意生长。
  为此,边境线上,再多的杀戮,再多的血孽,也值得。
  他们这些恣意妄为、飞扬任性的公子小姐,的确都算得上,是他宠的。
  这个人,半生颠沛,沙场地狱里却厮杀出了佛性。
  怎会有这样光明磊落的人?
  她不该去长林酒街。
  ———第二天早上———
  徐妙锦窝在床榻里头,旁边的盒子里,吃了一堆的核桃壳、花生壳、榛子壳。
  丫头笑道:“小姐今儿吃的这么干呢?给您泡杯莲子茶润润吧。”说着要来收拾果壳,被徐妙锦压住手,高深莫测的摇了摇头。
  “别收拾,放在这儿,一会儿有用。”
  话音刚落,谢无咎就来探病了。
  人一进来,徐妙锦千手观音一样,各种壳疯狂的砸了他一头一脸。
  “姓谢的,你有种!还敢来?”
  谢无咎伸出个手,在她脖子外圈比划了一下:“你看看你,脖子这么粗,我两只手都捏不下,那陈周能掐死你吗?小孟就不同了,她身体弱,禁不住。哪像你啊,我就喜欢你这样威武雄壮的!”
  徐妙锦还在气头上,伸出手使劲的揪起他胳膊上一块肉,转着圈揪了一把:“滚!在你眼里,我是个男的?你家小少卿是个娇滴滴需要保护的姑娘(真相!),是吧?”
  谢无咎只得任由她出气。
  门突然推开,徐小夫人推门进来,恰恰好就见谢无咎亲昵的把手圈在继女儿脖子上,神色心疼(?),简直都快哭了(疼的)……
  哎呀妈呀,这两个娃感情这么好了!(大雾)
  “哎哟,小娘什么也没看到,你们继续,继续!”
  继续什么啊继续?
  两人面面相觑,说了几句闲话,谢无咎还没走,颜永嘉就急急忙忙抹着汗来了,隔着屏风道:
  “老大,昨夜沈夫人突然不见了。”
  谢无咎漫不经心的问:“抓回来没有?沈府现在里外都换成了陛下的人,还能跑得了她?”
  颜永嘉道:“找回来了。在西山破庙的枯井底下。”
  谢无咎咯噔一下,起身到了屏风外,皱眉问:“是她自己跳的?”
  “去看过痕迹,确实是她自己。还有那个孩子。看样子,她是先把孩子扔下去,随后,自己跳了。陛下已经下了诏,追封一品奉国夫人,与沈将军合葬。”
  谢无咎不可避免的骂了一句娘。
  谢无咎略坐一会,和颜永嘉一起离开,刚出正门,孟濯缨撑着伞,从胡同口缓缓行来。
  鹤影青篁,茜色石砖,寒衣玉人。
  谢无咎莫名雀跃,大踏步迎过来,又留心她脖颈。
  本来想看看,还红不红肿不肿严不严重了,没料到她戴了一个银狐毛围脖,团在脖子上,乍一看,像一只没骨头的懒猫。
  他一时手指蠢蠢欲动,巴不得解开来看看,又迟疑住,估量着,小世子会不会动气。
  他觉得自己出毛病了,婆婆妈妈的作甚?他和孟世子都是男子(瞎啊?),别说扯开领子看个脖子,就是一起扒光了去西山泡个温泉,又算得什么?
  正下定决心,伸出手,就听孟濯缨哑声道:“方才,宣老夫人派人接我过去。宣家二小姐,没了。”
  “什么?”
  谢无咎结结实实的顿住了,朝后打了个手势,让颜永嘉离远些。
  孟濯缨道:“宣二小姐昨日回西山时,马车车轮坏了。下人修车轮的时候,她站在山道边,毫无预兆就跳下去了。老夫人和我说,她离家前,言辞温柔,百般的劝解老夫人,还说过想吃些脆柿和糖蒜,让老夫人做一些。过几日她回家来取。”
  谢无咎明白她的意思,她没想过抛弃家人这样离去,可这一瞬间,她太难过了。
  若是马车没有坏,她过了这个坎,兴许就好了。可这车,偏偏坏了,还坏在山崖边上。
  沈津煅没有得来宣韶茵的回应,但他放弃宣韶茵时,便已经决定要和宣莹好好过一生。他一言一行都称得上,磊落君子。
  跳不脱的反而是宣韶茵,出于“牺牲”而让步,因为迫不得已的放弃,他成了她心底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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